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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造船場的船塢裡，第一艘跨海船的龍骨已經鋪好了。王大力蹲在龍骨旁邊，用手摸著木頭，從這頭摸到那頭，摸得很慢。木頭是阿爾卑斯山上砍下來的冷杉，直，硬，沒有結疤。他摸完了，站起來，對身後的工匠說：“好木料。比東瀛的好。”
張良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在上麵畫著什麼。他不會造船，但他會畫。他把龍骨的樣子畫下來，把尺寸標上去，把工匠們幹活的動作也畫下來。
“張先生，您畫這些做什麼？”王大力問。
“畫給後人看。後人造船，就不用從頭學起了。”
王大力搖了搖頭。“造船不是看畫能學會的。得動手。手不摸木頭，永遠不知道木頭在想什麼。”
張良愣了一下。“木頭還會想什麼？”
“會想。這根木頭想當桅杆，那根想當龍骨。你把它用對了地方，它高興。用錯了，它不高興。不高興的木頭，船會沉。”
張良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沒有說話，但他把王大力說的這些話也記在了本子上。他不確定後人會不會信，但他覺得，該記下來。
鹹陽宮後殿，嬴政正在看一份從東秦來的奏報。趙佗說，望秦城已經建好了，城牆高一丈五，厚八尺，城門朝東，對著大秦的方向。城裡有學堂、鐵匠鋪、醫館、糧倉。三千多戶移民，已經安定下來了。
嬴政把奏報放下，靠在禦座上。他想起了趙佗走的那天。趙佗跪在大殿中央，說：“陛下，臣去東秦。臣到了，就給陛下寫信。臣到不了，就讓臣的兒子寫。兒子到不了，就讓孫子寫。總有一天，您會收到信的。”
他收到了。趙佗沒死，他的兒子也沒死。他們都活著，活在東秦，活在那座望秦城裡。
“趙高。”
“臣在。”
“給趙佗寫旨。問他，東秦的西邊是什麼？是海，還是陸地？如果是海，海的那邊是什麼？讓他去看。看完了，寫信回來。”
趙高飛快地記著。他寫完了，抬起頭，看著嬴政。“陛下，您還要讓趙佗走多遠？”
嬴政沉默了片刻。“走到走不動為止。”
修書處，李斯一個人坐在桌前，麵前攤著《大秦全書》的最後一卷。他已經寫了三天了，手寫腫了，字寫歪了，但他沒有停。張良不在，他一個人乾兩個人的活。他不想讓張良回來看見書沒寫完。
“丞相，歇歇吧。”文吏端著一碗茶走過來。
李斯接過茶，喝了一口，放下。“不歇。歇了就寫不完了。”
文吏不敢再勸，退了出去。李斯低下頭，繼續寫。他寫的是“天文卷”。他不懂天文，但他讀過張良留下的筆記。筆記上寫著：天圓地方，地如球，懸於空中。日月星辰，皆繞地而行。他不信，但張良信。張良說，後世的人都信。他就寫。寫了，留給後人看。後人信不信，是後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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