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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無及把那棵半邊蓮放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了十幾遍。葉子灰綠，邊緣有細齒，揉碎了有一股沖鼻的苦味。李春生就是用這棵草，從閻王手裡搶回了一條命。
他把草藥放下，拿起筆，在竹簡上工工整整地寫下：“半邊蓮，解蛇毒。搗爛敷傷口，嚼碎吞汁。蛇咬急救之要葯。”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經黑透了，太醫院的院子裡靜悄悄的。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學醫的情景。師父也是這樣，一味葯一味葯地教，一個方子一個方子地傳。他那時候心高氣傲，覺得自己讀過的醫書比師父多，認過的藥材比師父全，師父說什麼他都不服。後來師父死了，他當了太醫院令，才明白師父教給他的東西，書上學不到。
李春生不是他師父。李春生是個從後世來的赤腳醫生，不識字，沒讀過醫書，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但這個人知道的東西，他學了一輩子都沒學到。
第二天一早，夏無及去找李春生的時候，李春生正在院子裡曬草藥。他把茵陳鋪在竹匾上，一棵一棵地擺整齊，像是在擺一件很珍貴的東西。他的手指粗大，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但擺弄草藥的時候很輕，輕得像是在摸孩子的臉。
“夏大人。”李春生看到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春生，你教我。”夏無及說。
李春生愣了一下。“大人，草民一直在教啊。”
“不是教認葯。”夏無及看著他的眼睛，“是教你會的那些。所有的。”
李春生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竹匾裡的茵陳，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很真。
“好。”
從那天起，夏無及每天忙完太醫院的公務，就到李春生的小屋裡學醫。李春生講什麼，他就記什麼。李春生不會寫字，他就替李春生寫。茵陳、蒲公英、車前草、半邊蓮、七葉一枝花……一味一味，記了滿滿幾大卷竹簡。李春生還講了一些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後世的手術刀、縫合線、消毒酒精。他說這些東西大秦沒有，但道理可以學。傷口要清創，膿血要引流，縫合要整齊。夏無及一一記下，雖然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用上。
有一天，太醫院來了一個病人。是一個從戰場上抬下來的士兵，腿上中了一箭，箭拔出來了，但傷口化膿了，肉已經發黑，臭得燻人。幾個太醫圍著看，都說要截肢。夏無及站在旁邊，看著那條腿，想起了李春生說的話——“傷口發黑不一定是死肉，要先清創。把爛肉挖掉，把膿血排凈，敷上草藥，也許能保住。”
“我來。”他說。
太醫們都愣了。太醫院令親自給一個士兵治傷？以前這種事都是下麵的人做的。夏無及沒有理會他們的目光，蹲下來，拿起刀，開始清創。他挖得很仔細，一刀一刀，把爛肉挖掉，把膿血排凈。士兵疼得直叫，兩個醫工按著他。夏無及的手很穩，沒有抖。
挖完了，他用鹽水沖洗傷口，敷上李春生配的草藥，用布條纏好。
“每天換一次葯。七天後再看。”
七天後再看，傷口長出了新肉，不臭了，不黑了。士兵的腿保住了。他跪在夏無及麵前，磕了三個頭。
“大人，您救了俺的腿。”
夏無及把他扶起來。“不是我救的。是李春生教的。”
那天晚上，夏無及去找李春生，手裡拎著一壺酒。
“李春生，喝酒。”
李春生正在搗葯，抬起頭，看到夏無及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酒壺。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大人，草民不怎麼會喝。”
“我也不會。”夏無及走進來，在小桌前坐下，把酒壺放在桌上。“但今天想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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