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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帝三十五年，冬。鹹陽宮。
張良的書修完了。不是全部修完，是能修的部分修完了。後世資料太多，他隻有一雙手，一雙眼睛，看不完，也寫不完。他把修好的竹簡一捲一捲地碼在架子上，從地上碼到屋頂，滿滿當當的，像一座小山。他站在架子前麵，看著那些竹簡，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高興，不是驕傲，是一種像是卸下了什麼東西的輕鬆。
李斯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竹簡。他的手裡握著那把劍，劍柄已經被他握得發亮了。這一年多來，他每天抬頭就能看到這把劍，每次看到都會想起那些字——“與趙高合謀，矯詔立胡亥。”他沒有做那些事。他不會做。他每天這樣告訴自己，告訴自己很多遍，說到自己都信了。
“丞相。”張良叫了一聲。
李斯轉過頭。“嗯。”
“書修完了。您看看，還有什麼要改的？”
李斯搖了搖頭。“不改了。就這樣吧。後世的人，自有後世的看法。”
張良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風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寒噤。院子裡的桂花已經落了，地上鋪了一層金黃色的花瓣，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他看著那些花瓣，想起了韓國。想起了新鄭的城牆，想起了門口的老槐樹，想起了樹下那個賣糖人的老頭。那些東西都不在了，但他還在。他還在替他們活著。
“張良。”李斯又叫了一聲。
張良轉過身。
“你說，後世的人會怎麼看我們？”
張良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也許會說我們是傻子，為一個暴君賣命。也許會說我恩將仇報，刺殺皇帝還替他修書。也許會說您……”
他沒有說下去。李斯知道他想說什麼。後世的人會說他是奸臣，是叛徒，是跟趙高合謀的惡人。那些字已經寫在竹簡上了，改不掉了。但他不在乎了。他在乎的是皇帝怎麼看他，是張良怎麼看他，是他自己怎麼看他。
“不重要了。”李斯說，“後世的人怎麼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現在在做什麼。”
張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您說得對。”
嬴政坐在禦案前麵，麵前攤著“續命錄”。竹簡已經很舊了，邊角磨得發白，麻繩換了七八次。他翻開第一頁，看著那些名字。陳恪，劉小北，孫二狗，周不疑，林幼薇，孫浩。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有小字，寫得很詳細。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他合上竹簡，抱在懷裡，靠在禦座上，閉上了眼睛。
十二年。從陳恪點燈到現在，十二年快到了。他還能活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還有很多事沒做。東瀛還沒有完全平定，匈奴還沒有徹底歸附，書還沒有修完，路還沒有修夠。時間不夠。永遠不夠。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藍得像是假的。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悠悠的，像是沒事可乾的人在逛街。他看著那些雲，想起了那些從後世來的人。他們也是這樣的，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飄到他的世界裡，然後消失了。他留不住他們，但他記住了他們。
“趙高。”他叫了一聲。
趙高從帷幔外麵走進來。“臣在。”
“宮門口最近有人來嗎？”
趙高搖了搖頭。“沒有。”
嬴政沉默了一會兒。“繼續盯著。日夜盯著。來人了，立刻報給寡人。”
“諾。”
趙高退了出去。嬴政一個人坐在禦案前麵，抱著那捲舊竹簡，看著窗外的天空。他在等。等下一個。陳恪說了，會有下一個。每一個我，都攔不住。他信了。他一直在等。
始皇帝三十六年，春。宮門口來了一個人。
趙猛正在站崗，看到銀白色的光一閃，一個人憑空出現了。是個年輕人，二十齣頭，穿著一身古怪的衣裳——灰色的短褂，緊繃繃的長褲，白色的鞋子。他的手裡拎著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慌張，隻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是在說“我到了”的表情。
趙猛看著他，沒有拔劍。他已經習慣了。這些年，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從陳恪開始，一個接一個，來了，死了，來了，死了。他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來，但他知道，他們來了，皇帝就能活著。皇帝活著，大秦就在。大秦在，他就能站在這裡站崗，就能拿到俸祿，就能養活一家人。
“你叫什麼？”趙猛問。
年輕人看著他。“我叫趙甲。”
“從哪裡來？”
“後世。”
趙猛點了點頭。他往旁邊讓了一步。“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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