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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石頭的重量
孫二狗的碑刻好之後，嬴政讓人把它們立在了鹹陽宮後麵的一個小院子裡。
院子不大，四麵是牆，牆頭上長著青苔。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跟城東那棵差不多大，樹榦粗得兩個人合抱都抱不住，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兩塊石碑並排立在樹下。青石的，三尺高，一尺寬。碑麵磨得很平，字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石頭刻穿。
嬴政站在碑前，低頭看著上麵的字。陳恪的碑上寫著“從後世來，為寡人續命。寡人記之。”劉小北的碑上寫著“其父劉某某，教子有方，雖子未成大器，然其誌可嘉，其行可佩。寡人代為致意。”
他伸出手，在陳恪的碑上摸了一下。石粉已經不掉了，刻進去的字摸起來很澀，像是砂紙。他的手指從第一個字摸到最後一個字，摸得很慢，像是在讀盲文。然後縮回手，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趙高站在院子門口，不敢進來。他看到皇帝站在碑前，一動不動，像他自己也是一塊碑。風吹過來，老槐樹的枯枝嘎嘎地響，像是在說什麼。趙高縮了縮脖子，把身上的裘衣裹緊了一些。冬天了，真冷。
嬴政轉過身，走了。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趙高，這個地方，以後不要讓人隨便進來。”
“諾。”
“還有——”嬴政頓了一下，“孫二狗呢？”
“在偏殿。他說他還想刻碑。”
“刻什麼？”
“他說他想刻一塊大的。把以後來的人的名字都刻上去。一個一個地刻。”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走了。
趙高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那兩塊石碑，看了很久。碑上的字他認不全——陳恪、劉小北，這兩個名字他認識。後麵的小字他看不太懂，但“寡人記之”四個字他看明白了。皇帝記著他們。皇帝把他們的名字刻在石頭上，立在院子裡，讓風吹，讓雨淋，讓太陽曬。永遠不會爛，永遠不會忘。
趙高縮了縮脖子，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樹的枯枝在風裡搖晃，石碑在樹下安安靜靜地站著，像兩個人站在那裡，不說話，也不動。
他走了。腳步很快，像是在逃什麼。
孫二狗在偏殿裡刻石頭。
他已經刻了三天三夜了。桌上擺著一塊花崗岩，三尺高，兩尺寬，比陳恪和劉小北的碑加起來還大。他在上麵刻了一行字——“續命錄”。三個字，每個字都有拳頭那麼大，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石頭刻穿。
嬴政來的時候，孫二狗正在刻“錄”字的最後一筆。手在發抖，不是怕，是累。三天三夜沒有睡，眼睛熬得像兩個血洞。手指上的布條已經換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現在纏著的是一條新的白布，但白布上已經滲出了血，紅紅的一片。
“陛下。”孫二狗看到他，放下鎚子和鑿子，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桌子才站穩。
“你幾天沒睡了？”嬴政問。
“不記得了。”孫二狗說，“三天？四天？記不清了。”
嬴政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在孫二狗對麵坐下來。
“你為什麼這麼急？”
孫二狗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布條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我怕來不及。”
“來不及什麼？”
“來不及把他們的名字刻上去。”孫二狗的聲音越來越輕，“陳恪走了，劉小北走了。還會有下一個，下下一個。一個一個地來，一個一個地走。我怕我的石頭不夠，怕我的手不夠快，怕我還沒有刻完，下一個就走了。”
他抬起頭，看著嬴政。眼眶泛紅，但沒有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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