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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二狗在偏殿住下了。
趙高給他安排了一間小屋，在宮城的西北角，挨著匠作營。屋子不大，但乾淨，有床有桌有炭盆，比他在後世租的出租屋強多了。孫二狗沒有說什麼，把布包放在桌上，把工具一件一件地擺出來。鎚子、鑿子、鏟子，大大小小十幾件，擺了一排。看了很久，然後拿起一塊石頭——青石，巴掌大，是昨天從匠作營要來的。
他開始刻。
嬴政第二天來的時候，孫二狗已經刻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紅，手指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滲著血。桌上那塊青石已經變了樣子——一麵磨平了，上麵刻著字。字不大，但很深，一筆一畫都刻得很用力，像是在跟石頭較勁。
嬴政站在桌前，低頭看那塊石頭。
“陳恪之墓。從後世來，為寡人續命。寡人記之。”
字歪歪扭扭的，不像是正經的石匠刻的。筆畫有深有淺，有的地方刻過了，有的地方刻淺了。但每一個字都看得很清楚。因為刻得深。深到像是要把這些字刻進石頭的骨頭裡。
嬴政伸出手，在字上摸了一下。石粉簌簌地落下來，沾在他手指上。他把手指收回來，看著那些灰色的粉末，沉默了一會兒。
“你以前刻過碑嗎？”他問。
孫二狗搖了搖頭。“沒有。我以前在工地上刻石頭。門墩、石獅、柱礎。沒刻過碑。”
“那你怎麼會刻字？”
孫二狗沉默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布條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我在後世的時候，在一個採石場幹活。每天就是掄大鎚、搬石頭。後來有一天，採石場接了一個活——給烈士陵園刻碑。幾千塊碑，每一塊上麵都有一個名字。我幹了三個月，每天刻十幾個名字。”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那些名字，我一個都不認識。但我刻的時候，覺得他們在看著我。每一個人都在看著我。我刻得不好，字歪歪扭扭的。但我不敢刻淺了。刻淺了，過幾年就磨平了，就沒人記得了。”
他抬起頭，看著嬴政。眼眶泛紅，但沒有流淚。
“所以我刻得很深。每一個字都刻得很深。”
嬴政站在那裡，看著孫二狗，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他讓趙高把匠作營最好的石料都搬到了孫二狗的小屋裡。青石、花崗岩、大理石，堆了半屋子。趙高不知道皇帝要做什麼，但他沒有問。他隻是搬。
孫二狗看著那些石料，愣了很久。然後拿起鎚子和鑿子，開始幹活。
接下來的半個月，孫二狗沒有出過那間小屋。他白天刻，晚上刻，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會兒，醒了繼續刻。手指上的布條換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揭開的時候，都能看到裡麵的肉是紅的、腫的，有些地方已經磨破了皮，露出嫩肉。但他沒有停。
他先刻了陳恪的碑。三尺高，一尺寬，青石的。正麵刻著“陳恪之墓”四個大字，背麵刻著那行小字——“從後世來，為寡人續命。寡人記之。”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第一塊深了很多。深得像是要把石頭刻穿。
然後他刻了劉小北的碑。同樣的青石，同樣的尺寸。正麵刻著“劉小北之墓”，背麵刻著——“遼寧人，始皇帝二十七年歿於鹹陽。其父劉某某，教子有方，雖子未成大器，然其誌可嘉，其行可佩。寡人代為致意。”
刻到“寡人代為致意”這六個字的時候，孫二狗的手停了一下。放下鑿子，拿起那塊石頭，翻來覆去地看。然後拿起鎚子，又刻了一遍。這次刻得更深了。深到手指上的布條又滲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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