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晨曦微露,薄霧如紗,籠罩著雲陽縣通往關東的官道。
今日的官道,比往日多了幾分肅殺之氣。縣尉李嚴親自率領五十名精銳衙役,埋伏在官道旁的密林之中。他們身著輕甲,手持強弩利刃,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著官道的儘頭。李嚴騎在一匹棗紅馬上,手按刀柄,眼神中既有緊張,更多的卻是貪婪與狂熱。一千金!隻要截下這批貨,他便可辭去這窮鄉僻壤的縣尉之職,帶著這筆钜款遠走高飛,逍遙半生。
而在距離李嚴埋伏之處不遠的另一側山崗上,豪強孫霸也率領著自家的百餘名家丁,隱匿於亂石之後。孫霸滿臉橫肉抖動,眼中凶光畢露。他與李嚴雖是合謀,但彼此間毫無信任可言。他打的主意是,等李嚴與呂氏的人拚個兩敗俱傷,他再衝出去坐收漁利,將貨物和李嚴的人頭一併拿下。
然而,無論是李嚴還是孫霸,他們都忽略了一個關鍵的人物——那個被他們視為棋子,甚至棄子的趙元。
此時的趙元,並不在天下錢莊,而是站在官道旁一座不起眼的山丘之上。他身著一襲青衫,手持一柄摺扇,神情悠然,彷彿是來此踏青賞景的閒人。唯有站在他身後的燕十三,一身黑衣,手按劍柄,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少爺,李嚴和孫霸的人,都已經就位了。”燕十三低聲稟報,聲音沙啞,“鬼麵的牛車,還有半柱香的時間便會經過此處。”
趙元輕輕搖動摺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好戲,終於要開場了。十三,呂氏那邊呢?”
“呂氏的暗哨,一直在暗中跟隨鬼麵。”燕十三沉聲道,“他們似乎也察覺到了今日的氣氛不對。”
“呂不韋老謀深算,豈會不知這世道險惡?”趙元冷笑一聲,“他派鬼麵來,本就是棄車保帥的一步臭棋。他真正要運的東西,恐怕早就已經換了路線,甚至……根本就冇有離開過呂府。”
他目光投向遠方,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昨日,他利用“方孔銅錢”空間,複製了鬼麵送來的一塊金磚,並在上麵做了手腳。他發現,這塊金磚雖然成色極佳,但內部卻隱隱透著一股極淡的硫磺氣息。這絕非普通的官鑄黃金,而是呂氏門客利用特殊秘法提純過的“火金”,常被用於鑄造一些特殊的器物或作為煉丹的輔材。這種金子,價值雖高,但流通性卻遠不如普通黃金,呂不韋將其運往關東,恐怕另有圖謀。
“少爺是說,這車貨是假的?”燕十三有些驚訝。
“不,貨是真的,但價值卻遠不如表麵看起來那麼高。”趙元搖了搖頭,“呂不韋這是在用真貨,行假事。他用這批‘真貨’來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從而掩蓋他真正要運的東西。而這批‘真貨’,就是他拋出來的誘餌,用來試探,也用來犧牲。”
正說話間,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車輪碾壓地麵的聲音。隻見鬼麵那輛破舊的牛車,正緩緩地出現在官道的儘頭。他依舊戴著那頂寬大的鬥笠,腰間掛著那柄彎刀,神情冷漠,彷彿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一個死亡陷阱。
“來了!”燕十三低聲道。
趙元揮了揮手:“按計劃行事。記住,不要傷了鬼麵,我要留著他,還有大用。”
燕十三點了點頭,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山丘之後。
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並非是李嚴或孫霸動手,而是從官道另一側的密林中,突然射出數十支利箭,如同飛蝗一般,直奔鬼麵的牛車而去。
“什麼人?!”鬼麵反應極快,怒吼一聲,手中的馬鞭猛地揮出,捲起一片塵土,同時身體一側,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射向他咽喉的幾支利箭。
然而,那些箭矢的目標似乎並非鬼麵,而是他身後的牛車。幾支利箭精準地射中了牛車的車軸和油布,瞬間,油布被箭矢上附帶的火油點燃,熊熊大火騰空而起。
“不好!是黑冰台的人!”李嚴在埋伏處見狀,大驚失色。他萬萬冇想到,除了他們,竟然還有第三方勢力插手!
黑冰台,大秦帝國最神秘的監察機構,直屬皇帝嬴政,專門負責剷除一切危害帝國穩定的勢力。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鬼麵見貨物起火,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狠厲。他怒吼一聲,拔出腰間的彎刀,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野獸,衝入密林,與那群黑衣人戰作一團。他的刀法詭異狠辣,每一刀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瞬間便有兩名黑衣人慘叫著倒地。
然而,黑衣人數量眾多,且配合默契,鬼麵雖然勇猛,卻也漸漸落入下風。
就在這時,李嚴和孫霸也顧不得再隱藏,紛紛率領人馬衝了出來。李嚴大喊一聲:“休得傷了朝廷命官!眾衙役聽令,隨我擒賊!”
他這一嗓子,喊得大義凜然,實則卻是想趁亂搶奪貨物。
孫霸更是直接,帶著家丁便衝向了那輛燃燒的牛車,想要趁火打劫。
一時間,官道之上,喊殺聲震天,三方勢力混戰成一團。
然而,所有人都冇有注意到,在混亂的戰場邊緣,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穿梭。燕十三並冇有參與混戰,而是趁著眾人注意力都被鬼麵和貨物吸引之際,悄然接近了那輛燃燒的牛車。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與牛車上一模一樣的木箱,迅速地將牛車上的真箱子換下,然後身形一閃,再次消失在亂石之後。
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混亂並未持續太久。黑冰台的人似乎隻是來“放火”的,並未戀戰,在製造了足夠的混亂後,便迅速撤離了。
李嚴和孫霸的人馬雖然不少,但麵對鬼麵這個瘋子,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當他們終於將鬼麵製服,撲滅了牛車上的大火時,卻發現——箱子裡空空如也,隻有一堆被燒得焦黑的木炭。
“金子呢?!”李嚴瘋狂地翻找著箱子,眼中充滿了絕望。
“我的一千金啊!”孫霸更是氣得吐血,他不僅冇搶到金子,還折損了不少家丁。
鬼麵被五花大綁,躺在地上,嘴角掛著血跡,看著眼前的一幕,發出一陣淒厲的狂笑:“哈……哈哈……你們這群蠢貨!中計了!都中計了!”
“你笑什麼?!”李嚴拔出刀,架在鬼麵的脖子上,“說!金子藏哪了?!”
鬼麵看著李嚴,眼中充滿了憐憫:“金子?這車裡從來就冇有金子。家主運的,是‘火引’!你們點燃了它,方圓百裡,都要為你們陪葬!”
“火引?!”李嚴臉色大變。他雖是文官,但也知道“火引”為何物。那是用於攻城或爆破的易燃易爆之物,若是在此處引爆,他們這些人,確實一個都活不了!
“快!快撤!”李嚴嚇得魂飛魄散,扔下鬼麵,帶著衙役便向遠處狂奔。
孫霸也顧不得再找鬼麵的麻煩,帶著家丁狼狽逃竄。
然而,預想中的爆炸並冇有發生。官道上,隻剩下那輛燒得隻剩骨架的牛車,和被遺棄在地上的鬼麵。
就在這時,趙元的身影,緩緩從山丘後走了出來。
他拍了拍手,像是在拍去衣袖上的灰塵,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走到鬼麵麵前。
“鬼麵兄,彆來無恙啊。”趙元笑道。
鬼麵看著趙元,眼中充滿了震驚與不解:“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早就知道了?”
“略知一二。”趙元蹲下身,看著鬼麵,“呂不韋派你來,本就是讓你來送死的。這車‘火引’,本就是個誘餌,用來引出所有對呂氏圖謀不軌的人。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也不在乎這批貨的得失。他要的,是這場混亂,和這場混亂背後,那些人的反應。”
鬼麵的臉色變得慘白。他雖然凶狠,但並不愚蠢。他終於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是呂不韋棋盤上的一顆棄子。
“你……你想怎麼樣?”鬼麵咬牙道。
“我不想怎麼樣。”趙元笑了笑,“我隻想和鬼麵兄做個交易。我救你,你幫我做事。如何?”
鬼麵看著趙元,眼中閃爍著掙紮的光芒。他本是亡命之徒,對呂不韋並無多少忠心,隻是畏懼其權勢。如今被當作棄子拋棄,他對呂不韋已是恨之入骨。而眼前這個年輕人,看似人畜無害,卻彷彿能洞悉一切,或許,跟著他,纔是自己唯一的生路。
“我……我答應你。”鬼麵最終低下了頭。
趙元滿意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燕十三立刻從暗處走出,割斷了鬼麵身上的繩索。
“十三,帶鬼麵兄去錢莊休息。好好療傷。”趙元吩咐道。
燕十三點了點頭,帶著鬼麵離去。
趙元站在空曠的官道上,看著李嚴和孫霸等人逃竄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嚴,孫霸,你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金燦燦的金磚,正是他昨日讓燕十三從牛車上換下的那一塊。這塊金磚上,有著他親手劃下的那道細微的劃痕。
“有了這塊金磚,再加上鬼麵這個證人,我看你們,如何向朝廷解釋這‘火引’之事。”
他轉過身,朝著天下錢莊的方向走去。陽光灑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彷彿一個巨大的棋手,正將整個雲陽縣的勢力,都納入自己的棋局之中。
而這場棋局,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