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光,如白駒過隙。雲陽縣的空氣中,彷彿凝結了一層看不見的油脂,悶熱而粘稠,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約定的日子一到,天剛矇矇亮,一輛外表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破舊的牛車,便吱吱呀呀地駛入了雲陽縣。駕車的正是呂青派來的“鬼麵”,他戴著一頂寬大的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巴和那道猙獰的傷疤。他一言不發,像一尊冇有生命的石雕,唯有那雙不時掃視四周的眼睛,透著野獸般的警覺。
牛車上蓋著厚厚的油布,看不出裝載何物,但趙元敏銳地察覺到,這看似緩慢的牛車,車輪壓過地麵的痕跡卻比尋常重載貨車還要深上幾分。這車上裝的,絕非普通貨物。
“趙公子,貨到了。”鬼麵的聲音沙啞刺耳,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趙元站在“天下錢莊”後院的門口,身後是燕十三和幾名新招募的夥計。他微微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辛苦鬼麵兄,請隨我來。”
後院早已騰空了一間寬敞的庫房。鬼麵駕著牛車徑直駛入,動作熟練地卸下貨物。當油布掀開的那一刻,即便是見多識廣的趙元,也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
箱子裡裝的不是彆的,正是一塊塊沉甸甸的官鑄金磚,與他空間裡的一般無二,金光燦燦,刺人眼目。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用錦緞包裹的珍玩古董,以及幾卷看似尋常卻封緘嚴密的竹簡。
“這些都是家主要轉運的‘樣品’。”鬼麵一邊指揮著夥計將箱子搬入庫房深處,一邊冷冷地說道,“趙公子,這些貨物價值連城,若是少了一兩半錢,你這錢莊,怕是十輩子也賠不起。”
“鬼麵兄放心。”趙元神色自若,“既然是呂氏的貨物,趙某自當竭儘全力。隻是,不知下一批貨物何時抵達?”
鬼麵停下手中的動作,那雙陰鷙的眼睛盯著趙元,彷彿要將他看穿:“趙公子似乎對貨物很感興趣?”
“做生意的,自然對貨物上心。”趙元坦然迎視,“我總得知道,這倉庫要空出多大的地方,不是嗎?”
鬼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斷趙元話語的真偽。最終,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從懷中掏出一塊黑色的鐵牌,扔給趙元:“拿著這塊‘鬼’牌,雲陽縣的任何一家呂氏關聯產業,你都可以調用。三日後,會有第二批貨物送來。”
說罷,他跳上空蕩蕩的牛車,揮鞭而去,連口水都冇喝。
趙元掂著手中的鐵牌,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他轉頭看向燕十三:“十三,查到了嗎?”
燕十三從陰影中走出,聲音低沉:“查到了。這個鬼麵,原是關東六國的亡命之徒,因犯下連環命案,被官府通緝。後被呂不韋收於門下,成為其‘暗衛’之一,專門負責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臟活。此人刀法詭異,心狠手辣,死在他手下的江湖高手,冇有十個也有八個。”
“亡命之徒……”趙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呂不韋這是給我送了個燙手山芋啊。用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凶徒來當監工,既可震懾我,又可處理麻煩。好手段。”
他走到那堆金磚前,隨手拿起一塊。這金磚的成色極佳,工藝精湛,與他空間裡憑空變出的“複製金”相比,多了幾分匠人的溫度,卻也多了幾分官府的印記。
“少爺是想……”燕十三似乎猜到了趙元的心思。
“這些金子,雖然是呂氏的,但既然進了我的庫房,那就是我的籌碼。”趙元眼中閃過一絲精芒,“十三,你去辦件事。找幾個信得過的人,把這些金磚的樣式,給我仿造出來。要一模一樣,連上麵的銘文刻痕,都不能有絲毫偏差。”
燕十三一愣:“少爺,我們要私鑄黃金?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不是私鑄,是‘加工’。”趙元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一絲狡黠,“呂氏既然敢轉運這些官鑄金,說明他們有門路將這些金子‘洗白’,變成合法的財富。我們隻需在這些金磚上,做一個小小的‘記號’。一個隻有我們能認出的記號。”
他拿起一把小刀,在金磚的一角,輕輕劃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微劃痕。
“這樣一來,若是這批貨出了問題,我們可以說這是為了防偽做的標記。若是呂氏問起,我們便說是為了方便清點。但這道劃痕,卻能成為我們日後追蹤這批黃金流向的關鍵。”
燕十三眼中閃過一絲佩服:“少爺高明。我這就去辦。”
“還有,”趙元叫住他,“那個鬼麵,你要重點盯著。此人行蹤詭秘,絕不會隻是個簡單的送貨人。我有種預感,這三日之內,雲陽縣必有大事發生。”
燕十三領命而去,身形再次融入陰影。
趙元獨自站在庫房中,看著滿屋的金光,心中卻冇有絲毫的喜悅。這些黃金,就像是一堆燃燒的炭火,看似溫暖,實則燙手。他必須在炭火燃儘之前,找到它的源頭,並將這火勢,引向他處。
夜色漸深,雲陽縣的街道上一片寂靜。然而,在縣尉府的一處密室裡,燈火卻亮如白晝。
縣尉李嚴,豪強孫霸、趙奎,以及幾個平日裡與官府勾結的商賈,正圍坐在一起,神色凝重。
“諸位,訊息確鑿了。”李嚴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狠厲的光芒,“呂氏的商隊,確實在三日前抵達了雲陽,並將一批價值連城的貨物,存入了趙元的天下錢莊。”
“呂氏的貨物?”孫霸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呂不韋的東西!我們動得嗎?”
“怎麼動不得?”趙奎冷笑道,“呂不韋如今已是罷相歸國的罪人,陛下對他恨之入骨。他私運如此多的黃金珍寶,若是被朝廷知道,那就是私藏謀反資財的重罪!我們若是將此事上報,或是……截獲這批貨物,那就是大功一件!”
“上報?”李嚴眼中閃過一絲陰毒,“上報了功勞是朝廷的,賞錢能有幾個?不如我們自己動手。這批貨,少說也值千金!我們分了它,遠走高飛,到哪不能逍遙快活?”
“可是,那趙元有呂氏撐腰,還有那個叫鬼麵的凶神……”孫霸有些猶豫。
“鬼麵再凶,也隻是一個人。”李嚴陰森一笑,“我已派人查清,三日後,呂氏會有一批新的貨物抵達。屆時,便是我們動手的最佳時機。我們不需要硬闖錢莊,隻需在半路截下那批貨,再嫁禍給趙元,說他私吞呂氏財物。到時候,呂氏自然會替我們收拾殘局,而我們,隻需坐收漁利。”
密室裡的眾人,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陰笑。
然而,他們誰也冇有注意到,在密室的橫梁之上,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貼伏在那裡,將他們的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
那黑影正是燕十三。
他靜靜地聽著,直到李嚴等人散去,才悄然翻身而下,如同一片落葉,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天下錢莊的後院,趙元正坐在石桌旁,藉著昏暗的燈光,仔細端詳著那塊“鬼”牌。牌上的紋路,似乎隱藏著某種特殊的含義。
“少爺,有動靜了。”
燕十三的聲音,如同幽靈般在他身後響起。
趙元頭也冇回,隻是輕輕放下手中的鐵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哦?他們終於要動手了嗎?”
“是的。”燕十三沉聲道,“他們計劃在三日後,截下呂氏的第二批貨物,然後嫁禍給少爺。”
“三日後……”趙元站起身,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好得很。既然他們想玩,那我就陪他們玩個大的。十三,你去準備一下,三日後,我們要給雲陽縣的各位‘朋友’,準備一份大禮。”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一份讓他們永生難忘的大禮。”
夜風拂過,吹動了桌上的燭火,將趙元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如同一個蟄伏在暗處的獵手,正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