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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大漠英雄傳 > 第2回 劍氣沖霄絕壑雄風尋煉士 香光如海萬方儀態照華燈(2)

因此中遲更看衛壁不起,又想起雪衣老人的囑咐,故此不肯當麵明言。好在事前已和朱氏夫妻說過,示意令其轉告。諸俠聞言,知道主人看重,俱都心喜。內中黃建、萬方雄、成全三俠最是性剛疾惡,因聽王藩轉說前事,得知雪衣老人曾說九俠任意行動反倒有益,均想抽空暗入賊巢,一探虛實,就便為主人出點氣,因被段泉力阻,暫時罷了。

說了一會,衛壁、任龍走進,李琦偷覷靈筠,與賢貞。張婉三人同坐一旁,雖在說笑,麵上時現不快之容。衛壁一進門,和眾人略微招呼,便走過去。靈筠好似揹人和他對打了一個手勢,麵上立轉喜容,說笑起來,神情甚是親密。賢貞隨同說笑,還不怎樣,張婉已然走開。李琦暗忖:“這姓衛的一身媚骨,兩隻狗眼,除卻未言先笑,善於逢迎而外,有何可取?靈筠怎會對他如此好法?”心正有點氣悶,忽見張婉暗中點首,同去段泉房內,問有何事。張婉道:“七哥,我們九人比親骨肉還親,無話不說。我看你自見金靈筠後,好似失了常度,你是愛她不是?”李琦知她心直口快,不由臉上一紅,無言可答。張婉笑道:“如我料得不差,我勸你死了心吧。”李琦忍不住想開口,覺著話不好說,欲言又止。張婉又氣道:“七哥怎不說話?以你人品威名,何求不得?蘭珠妹子實比此女強得多,對你又極垂青,真是天生佳偶。你偏不在心上,單對此女情癡,受人的氣,何苦來呢?”李琦強笑道:“我本冇有室家之念,又冇和她多說,怎見得受人的氣呢?”張婉笑道:“你還冇有受氣麼?昨日纔多看她兩眼,你看人家那個神氣。今朝我和五姊因看出你有情於她,原想此女才貌也實不差,同是女子,容易談話,再三代你挽留,她隻一味假客套。這還不說,後聽姓衛的偷跑回來,便像失了魂一般,忙趕回去,因此連閱軍、午宴也未來赴。後來使女去尋不見,路上相遇,你情發乎中,滿麵都是喜容,她偏是冷冰冰地對你。方纔姓衛的一來,又立時改樣。還不受氣嗎?”李琦平日不喜女色,對於靈筠本無邏想,不知怎的,由不得心生愛好,也說不出是什緣故。深知張婉小妹嬌憨,心直口快,自覺除心喜此人外,無什異念,如不承認,張婉必當假話掩飾。

正在為難,賢貞忽然走進,笑問:“七弟多年不見,還未及談彆後光景,便和九妹到這裡來作什?有揹人的話麼?”李琦越發臉漲通紅。賢貞為人溫和,張婉與她一見投緣,又知雙方好友,本想說出。見李琦窘狀,於心不忍,改口說道:“小妹氣不過那毛賊,想和七哥討令去探。他堅不令去,吃小妹激了幾句,正生氣呢。”賢貞知他兄妹情厚,信以為真,笑說:“那夥賊果然厲害。最奇的是個個力大身輕,難得許多人本領差不多,果然不可輕視。雖然雪衣老人暗示可以隨意行動,也等日內商議定後,再去為是,自家兄妹,有何爭論?外屋坐談吧。”

三人隨去外屋談不一會,蘭珠興沖沖趕來說:“爹爹昨夜未睡,奔馳了一天雪山,受傷新愈,經小妹力勸與諸兄不是外人,今夜酒筵又是仿照宣和宮中的百珍全席,有百零八件,二十四道鹹甜果點,要換囚次席麵,照例由西初吃到午夜。這是小妹計算,家父今日必回,早命準備。且喜無妄之災,仗著靈丹之力,已經結疤,現睡甚香。經小妹說好,我們先吃,家父何時醒,何時人席好了。”隨請眾人去往冷芳謝人席。行前,李琦瞥見靈筠曾向蘭珠耳語,蘭珠不住搖頭,並用手拉靈筠同走。回頭又朝衛壁說了兩句,好似靈筠本不願去,迫於情麵,不得不往神氣。

那冷芳樹乃堡中美景之一,當中一所大廳,碧瓦雕欄,四外種滿梅花。夜間花樹上又點上千百盞銀紗小燈,時當望後二日,碧月微缺,分外光明。燈月交輝之下,望去宛如四麵香雪海中,閃耀著千百顆明星。室內履-交錯,冠劍如雲,華燈吐焰,明輝似晝,照得那幾位女俠越發容光美豔,儀態萬方。席次乃主人排定,先是十三人,分坐兩席。

蘭珠特意招了靈筠、程賢貞、段泉、王藩、李琦,連自己三男三女,同坐一席。首座自是段泉,二座王藩,三座賢貞,四座靈筠,五座李琦,六座留與堡主。段泉明白主人心意:推說乃父未來,自己還要往另一桌上敬酒,想請七哥代作主人,故把四、五兩座略微顛倒,實則想和李琦並坐。又看出李琦心意,特把所愛的人強拉了來坐在一桌。暗笑少女癡情,用心良苦。尤其堡中風習一向率真,男女用情不尚虛偽,也無人笑話。不似城市中人,自己心積行惡,偏裝正經,隻見男女一起,便認為大逆不道,造謠讒毀。哪似此間少年男女純任自然,天真可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蘭珠似已明白,竟都不以為意,反把對方所喜的人拉來同坐,豈非奇事?再一暗中觀察,靈筠儘管隨眾舉杯說笑,對於李琦始終淡薄,看都不曾多看一眼,不時卻把目光瞟向隔座。衛壁卻未回顧,隻朝同座諸俠一味拉攏,雖是初交,神態言動無不誠懇謙和。在座除金、張二女俠胸有成見,不大理他外,餘人均無城府,漸漸談投了機。朱武不知怎的,也和他投緣起來。方笑巧言令色,果是處世妙訣,隻要生就一張利口,滿臉假笑,再要勤謹一點,真個無處不可通行。以朱武兄的聰明機智,本看不起他的人,一席之談,竟改觀念。靈筠女流無知,又在他家長大,受騙更無庸說了。

忽聽雲板傳敲之聲,由遠而近。任龍由對桌主位匆匆立起,對蘭珠道:“此時天已不早,怎有貴客前來?我看看去。”話未說完,便聽門外有人介麵道:“不速之客闖進來了。”眾人一看,正是小俠鐘靈,全都大喜起迎。鐘靈笑道:“你們客氣,我就走了。”賢貞想起讓座,蘭珠原因她與靈筠自來交厚,又將衛壁拆開,故請朱氏夫妻分坐,好使靈筠說笑,免其不快,忙攔道:“本來一桌可坐八人,何況這裡還有空位呢。”隨請鐘靈坐下。敬酒後,笑問來意。鐘靈朝兩邊席上看了看,笑道,“能在這裡入席,想必都是自家人了。本來我不會說這話,因家師時常命我留意,所以我問一聲。”李琦因在座,隻靈筠、衛壁他未見過,恐靈筠多心,忙答:“這位金俠女與朱仁嫂至交,有話明言無妨。”鐘靈笑道:“七哥錯會意了。金俠女雖然初見,其未來因果,家師已曾談過一點,本是此中人,如何揹她?好在這件事冇甚大不了得,我就說吧。穿雲頂側,近日忽有寶光劍-上騰,有霧天氣看得最真。家師偏說不應為我所有,不令去尋。說完,正值入定,未及請問是何人有此福緣。後想起家師曾說,九俠弟兄在此可隨意出入,有益無損。口氣似說,王、李二兄與金、張二姊尚有仙緣遇合。為此連夜趕來送信。那寶光劍-隱現霧中,人一近前即隱,查不出它一定所在。若能到手,福緣不淺。諸兄何不各憑命運,前往一試?”眾人謝了指教。鐘靈又把途徑地點告知,並說當地要由賊巢路過,去時務要小心。

李琦自經張婉質問之後,看出靈筠鐘情衛壁,早成了已定之局;又恐同輩見笑,入席後便把情感強行壓製,隻和彆人說笑,不再向其談笑。偶和鐘靈無意談上兩句,心中後悔,忍不住偷眼一看,靈筠目注隔席,似有心事神情,也未理會。

跟著中遲起身走來,添了一座,問知前事,朝鐘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忽又笑道:

“你說那兩處都是雪窖冰崖,地形奇險,寒冷異常。九俠兄弟去時,須服我特製的六陽丸,纔可去呢。此事雖然各憑福命,如果自問不能耐那峰頂的罡風雪沙之威,大可不必。

九俠如去,每位帶上一丸,便無礙了。那是天山最高寒的所在,峰腰以上大氣稀薄,會逼得人喘不過氣來。像白鬼崖到水晶原那一帶,冷得連人說話的聲音都會凍住。有時走到路上,忽然聽得有人哭喊歌嘯,卻不見人。人都當是鬼怪山精,其實那是多少年前遊山路過,或是采冰參、雪蓮的人,所凍結留存的語聲。因彼時天時稍暖,隔了多少年,凍解發出,並非真的鬼怪。但那附近幽穀山洞之中,聽采蓮人說,每當寒月微茫之際,每聞下麵隱隱傳來男女笑語和琴瑟之聲,誰都疑是下有仙靈窟宅。無如那地方多是千百丈高的雪崖深穀,幽壑沉冥,一眼望不到底。休說你們,老夫得信,也曾去過兩次,用儘方法,無法下去。前問雪衣老人,是否仙靈,笑而未答。我想下麵定必隱有異人奇士。

老夫年邁力衰,自知凡骨,幸蒙雪衣老人賜我靈丹,能多活幾年,於願已足。此時不比少年心性,已不再作求仙之想。

“諸位英姿秀髮,迥異常人,雖不敢說個個仙骨仙根,照此人品心性,或者能有遇合,也未可知。隻是福緣前定,不可強求。連那靈藥也是如此。當地又要經過賊巢,九人都去,似非所宜。人數一多,休說神物、異人不易尋到,甚或惹出事來。這幾天又是冷魂峪子午寒潮最盛之時,稍微掃著一點潮尾,比你們來時所遇黃沙狂風,更加凶險。

最好住過十天,到下旬頭上,把人分成三四起,或僅二人一路,穿上我這裡特備的防寒服裝,帶了皮篷,分班前往一試,比較有望。明早我命小女把六陽九取來,交與七弟分配,每人一粒。可惜采煉費事,自家父在日,至今五六十年,想儘方法,共隻煉了兩次。

以後無法尋到那幾樣靈藥,已有三十餘年未煉。以前每煉一次,僅得八十一九,均被陸續用去。現剩十一二丸,愚父女尚須留一二九,以備不時之需。雪衣老人隻說九俠可以隨意行動,未提他人。所以我連朱賢侄夫婦俱都未送。且看你們九人的福緣如何吧。”

九俠一聽六陽丸如此珍貴,所剩不多,主人幾乎傾囊相贈,心中老大不安,再三遜謝。說:“靈藥難得,無須九人全去。再者,小侄等跋涉江湖多年,受過不少磨鍊。像王藩、李琦、成全、張婉四人,並是同門師兄妹,曾得恩師慧日禪師傳授,內功頗有根底,能耐奇寒盛暑,料無妨礙。堡主盛意,至多隻領五粒。餘留堡中備用,免得人多糟掉。”蘭珠力言:“此藥雖少,一則,近年多開辟了兩條出路,無須再經冷魂峪附近走過,不畏子午寒潮與風雪玄冰之險。再則,家父性情如此,言出必行,不中意的人求也無用,一經出口,永無改變。明日我與七哥送來,再說用法。不必客氣了。”李琦本來還想辭謝,因為主人意誠,又瞥見衛壁在對麵桌上回顧靈筠,暗使了個眼色。靈筠眉頭微皺,便轉向任氏父女和程賢貞,兩次欲言又止,似想開口求藥,又不好意思神氣,後聽蘭珠把話說完,方複常態,麵上卻帶著失望之容。不禁心中一動,便即允謝,不再堅辭。蘭珠見李琦和她說笑,麵有感激之容,也頗心喜。

席散之後,鐘靈忽把中遲父女請向一旁,密談了幾句,告辭要走。李琦忙趕過去,打聽鷹巢頂如何走法。底下的話還未說完,鐘靈已介麵笑道:“李七哥不必打聽了,你將來自有你的遇合,我師父暫時不會見你,去也無用。何況我那地方也是本山最高最險最冷之處,和你去采參的地點差不許多,並還有路可上。鷹巢頂四外均是無底絕壑,冰川雪崖,連綿不斷,途中多是千萬年所積冰雪,隨時都有中裂之險。我從小生長當地,不騎烏鵬,上下尚極艱難,非用家師飛行甲馬不可,你們如何容易飛渡?”蘭珠也在旁插口笑道:“七哥你想見雪衣老人麼?他老人家最疼愛我,雖然他說與你緣淺,我隻要朝他苦求,也許有望。就不收你做徒弟,求他引進到彆位仙師門下,必能如願。他那鷹巢頂,不會劍遁飛行的人,上去也實艱難,又與冷魂峪遙遙相對,冷得嚇人。小師兄因服老人靈藥,從小住慣,自不覺得。常人休說到頂,半途或許凍僵。再要撞上子午寒潮,全身立時凍縮成了一個小孩,骨髓皆凝,僵作一團,事前如無準備,便仙丹也難使其回生。你想烏鵬那樣通靈神鳥,遇上寒潮起時,來往都要避開正麵,由高空直下山頂,何況我們。不然,我早去了,何待今日?然七哥想去,我早晚也必設法,使你如願。此時人多,還有好些活和此行走法,且等明早再談吧。”李琦早覺出蘭珠對他格外殷勤,深情款款,隨時流露於不知不覺之中,也由不得心生感動,忙即謝了。

鐘靈行前,並告九俠說:“小弟不能前往相助,諸位兄姊最好聽老堡主的話,日內不要前往。劍-寶光雖已上騰,神物快要出世,須防外人捷足先登。但是當地高險荒寒,還有彆的原因,差一點的人去了隻有送死。並且寶光劍-現時均有濃霧,不是法目慧眼,決看不出,便小弟也是。耿師兄日前無意談起,說物各有主,明知必有至寶,偏生無此福緣,去也無用。小弟騎鵬去看,幾經細心尋視,纔在霧影中略辨出一點跡象。回去正想下手方法,便被家師禁止,說是另有主人,不可妄動。我問寶主人是誰,雖未明言,聽那口氣,彷彿在近處。想起家師曾有九俠到後,聽其隨意行動,有益無損之言,於是抽空來此送信,就便擾主人一頓美酒佳肴。請諸位兄姊試上一下,如在十日之後起身,耿師兄也必回山,請他隨時暗助,便可兔卻另一層的危機,不是好麼?小弟來時,原想請諸兄早去,以免夜長夢多,落於人手。此時一想,事有定數,欲速不達,冥冥中早已註定何人所有。此行除了強敵、冰川、風雪之險而外,還有彆的危機,終是把穩些好。”

說罷,作彆而去。

李琦偷覷衛壁,幾次想湊近前,彷彿有話想和靈筠去說。靈筠因中遲在座,已不似先前當人與衛壁言笑親密情景,見衛壁以目示意,連打手勢,想將其引往一旁說話,先作不解。後又閃向中遲身後,朝衛壁把頭微搖,苯視了一眼。衛壁方始坐向一旁,滿臉不快之容。靈筠也是悶悶不樂。李琦見她秀眉微顰,妙目含苯,薄溫清愁,豐神絕豔,知她還有心事,許是想那六陽丸,也未可知,便記在心裡。

眾人笑談到了深夜,中遲先行,靈筠對於李琦,本比餘人神情淡漠,中遲走後,不知怎的,忽改常態,也隨蘭珠一起說笑,同送九俠回房。到後,蘭珠見李琦麵有喜容,尚無倦意,使令二婢把當地特產的雪藕、冰瓜取來解酒。反正明日無事,索性多談一會再睡。

金國士和張婉知道李琦因見靈筠不再對他冷淡,因而高興惜彆,不禁好笑。暗忖:

“這男女三人各有心事,偏又各不相同,全都癡得可憐。”再看衛壁,由席散前,便對靈筠寒著一張又瘦又小的白臉,也不再開口。對於彆人,卻是笑語謙和,彷彿誠懇已極,越看越有氣。側顧段、王諸俠,因先得國士暗中示意,知堡中風俗,男女交往各憑心喜,全無避忌。蘭珠固是文武全才,美慧多情,靈筠也未嘗不是天生佳麗,並世所稀。不論哪一個,都是最上等的良緣。李琦對於靈筠,又似情有獨鐘,難得靈筠不再冷淡李琦,李琦對於蘭珠,也受了感動,不似初來淡漠情景。均想促成這場好事,蘭珠也罷,靈筠也罷,隻要有一個成功,都是佳偶,因而全借說話,故意三三兩兩坐到一旁。隻有衛壁、成全二人對談,離李、任、金三人與朱武、程賢貞坐處最近。

張婉年輕喜事,朝國士把嘴一努,假裝親近,滿麵春風,走近前去,笑對成全道:

“你和衛兄說的什話,這樣高興?怎不說與我聽?”隨說,又朝衛壁看了一眼。衛壁本覺九俠中隻有兩位女俠看他不起,老是冷冷地不大理會,忽改笑容相向,心中一喜,忙即起身讓座。張婉見他一臉詭笑,神情狡詐,朝她獻媚,心中厭惡,卻不顯出,乘機笑道:“方纔席上,我聽衛兄談笑風生,是個趣人。這裡人多,到我房中談去如何?”衛壁聞言,喜出望外,諾諾連聲。成全以為張婉有垂青之意,心方奇怪。遙望國士正朝自己使眼色,忽然醒悟,忙也應好。

張婉本意是把衛壁引走,由金國士陪著朱武夫妻,好讓李琦去與任、金二女親近。

剛到房中坐定,二婢已將瓜、藕取來(新疆西瓜經冬不敗,甘美異常,天時早晚相差甚多,故有“早穿皮棉午穿紗,抱起火爐吃西瓜”之民謠。除哈密瓜外,天山深處所產雪藕、冰瓜,尤為極珍貴難得之特產。多年深居的山民,有終身未得一嘗者),隻得出外同吃。眾人對冰瓜均早聞名,此來途中雖然嘗過,但非天山所產。雪藕更是初見。藕並不大,皮作淡青色,共隻五孔,肉厚而甜,宛如截肪,又白又嫩,另具一種清香。冰瓜卻比常瓜大好幾倍,綠色長圓,瓤黃子細,其甜如蜜。外包冰雪,已用涼水泡去。切放大玉盤中,未進口,便聞到一股香味。端的色香味三絕,甘芳滿頰,其涼震齒,沁人心脾。有幾個被酒的,才吃兩片,便覺心身輕快,酒醒熱消,舒暢異常,齊聲讚美不止。

剛一吃完,賢貞便對李琦道:“七弟、蘭妹,天已深夜,諸位請自安臥。我和你武哥還要為衛賢弟安排臥處,有話商談,明日再見吧。”李琦聞言,方想起隻顧談笑,忘了天時,心雖戀戀,不便再留,隻得罷了。蘭珠行時,笑對李琦道:“九位哥哥姊姊,一路風塵勞頓,今日睡得太晚,閱操又累,明早最好多睡一會。已命紅杏傳話,午前不令人驚動。到時,我自和筠姊同來便了。”說罷辭去。

李琦見客走以後,男女諸俠都向自己微笑,有的並在互相耳語。知是失了常度所致,自覺不好意思,推說想睡,先自回房。思潮起伏,又是一夜不曾睡好。因恐起晚,胸有成見,天才微明,便已驚醒。見眾還未起,到處爐火生溫,重簾低垂,靜悄悄的。室中盆梅、水仙盛開,清芬沁鼻。堡中男女仆婢不多,賓館中隻有蘭珠的貼身慧婢紅杏、海棠,同另兩名做粗事的使女,服侍照料,均住賓館左側下房之內,因睡得晚,也都未起。

外麵暖廊爐火上坐有熱水,自去取來洗漱。見外麵天色甚是晴朗。當地本是花園,經主人多年匠心佈置,花木繁茂,台謝樓閣,精雅高華,兼而有之。心想:“隆冬之際,尚且水木清華,如當春日,百花盛開,定必更好。”因昨夜聽朱武說過,所居由前堡走去頗遠,現賓館偏在堡後,相去才半裡多路,一出後門,過一小溪,垂楊深處,便到他家。

又想起靈筠和那姓衛的同住朱家,看二人神情,分明是情侶。靈筠如天人,自己事業未成,萬裡投荒,原無他念,何況近日還有學劍出世之想,婚姻二字,自說不到。但那衛壁協肩餡笑,分明是小人。主人對他冷淡,當有原因,說什麼也配此女不上,不知玉人因何如此垂青。天下不平之事,無過於此。朱武昨夜初見,未得暢說,何不前往一訪,就便探詢此人來曆底細。

心念一動,側顧兩使女已各起身,正在洗漱,也未告知,徑由昨夜朱武所說途徑尋去。途中有堡中輪值的堡民正在打掃落葉,整理房舍紛紛上前禮見,並來引路。那地方果然甚近,由後堡門走出,便見沿途嘉木成行,滿是花樹。清溪如帶,蜿蜒於小山叢樹之間,溪邊一列垂楊。地上也和彆處一樣,滿生雜花,柳芽舒青,柔條毿毿,已有生意。

走不多遠,遙望前麵紅橋對岸,柳林深處,隱現著一幢精舍,奇石怪峰點綴其間,景甚幽麗。正往林中走進,忽見精舍前麵疏落落種著幾株梅樹,妃紅儷白,間以綠萼,含苞欲吐,冷豔浮輝,樹下細草蒙茸,甚似纖柔,彷彿春色已到人間,哪似冬日光景。暗忖:

“朱武真會享受。此問無多亭榭,但是清溪前橫,紅橋臥水,千行楊柳之中,擁著金碧樓台一所。四圍種著這些碧桃紅杏,又加上這幾樹梅花,繁英滿地,五色繽紛,想見春日花開似錦,碧浪如雲之勝。主人高臥其中,嘯邀林泉,雖不似堡中五步一樓,十步一閣,迴廊曲沼,花木蔥寵,但是地隔塵囂,不帶絲毫煙火氣。人又超然物外,與世無爭,早就退休,不事進取。這等清福,幾生修到?我雖名滿江湖,何異虛聲,終年戎馬倉皇,南北奔馳,何嘗清閒過一天。如今帶領弟兄部屬,萬裡投荒,雖蒙主人厚待,但是故宮禾黍,國運已終,欲以山中彈丸之地,一成一旅,光複山河,決非易事。並且年將三十,中饋猶虛。欲待出世離塵,虔修仙業,偏又終鮮兄弟,家無多丁,勢不能使數百年故家遺澤,自我而斬。”越想心緒越亂。本是信步前行,因見對麵樓窗緊閉,靜悄悄的,猛想起主人昨夜歸晚,女主人行時曾說,要和靈筠有話商談,此時必還高臥未起,不願驚擾。瞥見左側梅花盛開,欲往梅林閒玩,候到人起,再行叩關請見。

正往前走,因想心事,也未朝側細看,念頭還未轉完,猛瞥見花林中似有人影一閃。

心中奇怪,立定一看,前麵梅花樹下,石凳上坐著兩人,正是心上人和那衛璧,並坐石上,喝唱細語,神情甚是親密。心想不應窺人陰私,正要退回。對方已先覺察,起立回顧,見是李琦,衛璧首賠笑臉迎上,靈筠也同含笑點頭。李琦不知二人早已見他走來,故意如此,忙說:“我不知二位在此清談,多有驚擾,望乞原諒。”說完,回身想走。

衛璧忙攔道:“李兄且慢,小弟正有事他去,筠妹一人在此,未免寂寞,有勞李兄陪她片刻,小弟去去就來,再同領教如何?”李琦對於靈筠雖然未存邏想,畢竟夙世情孽,無形中情根早固。花下觀看美人,本就格外好看,這時見她獨坐花間,人麵花光,交相輝映,越顯得分外美豔。又見靈筠雖不似衛壁那樣麵帶詭笑,看那神情,也是春生玉靨,微笑嫣然,比起昨夜相對更好,一點不帶厭惡神情。心雖想走,人卻由不得走近前去,脫口笑道:“今日天氣晴美,二位淩晨賞花,此人此景,畫圖不殊。梅花有知,當亦自傲。愧我凡夫俗流,隻恐不堪作陪清賞呢。”李琦心厭衛璧,表麵把對方連在一起,實為靈筠而發。說完,似見衛璧朝靈筠把嘴一努,道聲:“李兄太謙。”便自走去。因靈筠含笑起立讓座,詞色甚和,隻顧向心上人款洽,毫未在意。為防多心,便就對麵石上坐下。靈筠也回原座。

李琦坐定以後,心情甚亂,又恐對方生疑輕視,想不起說什話好。靈筠年紀比蘭珠大好幾歲,因為夙孽糾纏,情場已有經曆,早就看出李琦對她傾心,先作不解,隻把一雙妙目註定在對方身上。李琦見她氣度嫻雅,靜靜地望著自己,一言不發,豐神自然絕世,由不得心中愛極,偏又無話可說。更恐多心,不敢老作劉楨平視。心情越窘,頭剛一低,又發現心上人這雙秀足長才六寸,又瘦又薄,穿著一雙淡青色的繡履,羅襪如霜,淨無纖塵,未經纏裹,自然纖妙,穩穩地並排平貼在那細如絨毛的新生芳草地上。想見玉肌柔滑,入握如棉,底平趾斂,烴跗豐妍之美。本來並無他想,不知怎的,才一人目,便覺心頭怦怦跳動,臉也發起燒來。想要不看,眼睛偏又不聽招呼,雖想藉著看花岔開,忍不住又朝對方掃去。靈筠始終微笑相對,神態自然,直如未覺。有時也朝樹上閒看,就這有意無意之間,二人目光時常相對。一方是從容大方,似未介意,一方是初涉情場,顛倒大甚,恐啟心上人的疑忌。這一刻意矜持,心更不寧,隻一入眼,便覺對方妙目澄波,流光照人,令人不敢逼視。兩人目光一接,便即臉紅心跳,其狀更窘。似這樣相持了一會,李琦為豔光所懾,始終開不出口來。

靈筠見他窘狀,暗忖:“此人實是叱吒風雲,英威震世的人物,竟會拘束得這樣。”

暗中好笑。又因衛壁將回,若是話還未說,少時難免淘氣。念頭一轉,方始笑道:“七哥如何起得這麼早?”李琦因避那雙黑白分明的妙目,正低著頭,望著心上人的腳出神,聞言立時警覺:“此來何事?如何矜持太過,連尋常問答多想不起?名花有主,我又冇有他念,何事如此拘謹?”立把心神一定,故作從容,笑答:“今日起身,見天色尚早,想尋此間主人敘闊。到後想起昨夜大家睡晚,主人行時又說與筠妹有話商量,料未起身,冇想驚動。見此地梅花初放,意欲就便觀賞,等主人起身往見,不料筠妹也有同好。魏兄何事他去,怎還未回?”靈筠對於李琦本有深意,又看出他癡情顛倒,方想開口引其發話,卻見他窘狀忽收,言動也從容起來,心中微微一驚。略一尋思,慨然答道:“我知七哥乃英雄俠士,萍水相逢,竟蒙不棄,許為兄妹。我有一事相求,卻難啟齒。”

李琦本是強自鎮定,巴不得能為心上人出力,聞言立答道:“彼此雖是初交,難得一見如故。本來一家,筠妹有事,隻管明言,無不惟命。”靈筠朝李琦看了一眼,嫣然笑答:“小妹雖是薄質,但我素恥求人。因見七哥誠厚豪爽,必能相助,事又出於不得已,故此冒昧相求。話須明言在先,此事有人不願,如蒙推愛答應,我自萬分感謝,不允亦屬無妨。隻是不間可否,均不能向第二人泄漏。七哥能答應我麼?”李琦吃她橫波一笑,詞意又甚親切,越覺心醉,隻顧討好,哪還再忍違背,應聲慨道:“筠妹天人,冰玉同清,事情定出不得已,決無異圖。愚兄一腔熱血,淚灑孤窮,外人有事,尚且銳身急難,不落人後,何況筠妹。但有使命,何計艱危,隻請明言,決無不遵之理,也更不會對外人說起。隻是同盟弟兄姊妹久共患難,情勝同胞,雖然不便隱瞞,但我素蒙他們厚愛,偶然專斷,也無話說,放心好了。”靈筠聞言,秀眉微顰,麵帶愁容,強笑答道:“我知九俠同心一德,七哥能夠作主。此事不妨害他人,隻老堡主與蘭妹難免暫時不快。這個還在其次,隻對不起七哥,令人慚愧罷了。”李琦已被情網綁緊,見心上人輕顰強笑,麵有愁容,心中憐愛過甚,哪還再計利害。力言:“事既不關他人,更屬無礙,快請明言。”靈筠方似愁似喜,微微歎息了一聲,答道:“小妹實有難言之隱,也無須請七哥為我犯什危險,隻請把那六陽丸送我一粒。詳情暫難奉告,日後自知,請勿追問用途如何?”

李琦人本機警靈敏,不過身陷情網,不能自拔。此事昨夜席上曾見靈筠神情,早在意中,聞言笑道:“我當什麼大事。昨夜席上,因見堡主贈丹,筠妹、衛兄向隅,本已想到取寶之事,各憑福緣,自不能把彆位弟兄姊妹所有,取來轉贈。所幸愚兄分有一粒,正好奉讓。此丹隻能禦寒,盜窟就在附近,路更奇險,非我小看筠妹,孤身少女赴此危境,實在可慮。便我九人,也是分為兩三人一起,餘人並還在後應援,不是獨行。如是筠妹親往,還望事前暗中相告,愚兄不才,尚能耐寒,如許效勞,願陪一往。就不便令愚兄同行,五姊,九妹或能請其相助。尊意如何?”靈筠聰明,早知眾人對於李琦取寶期望最殷,又知為人義俠,決不肯把彆人的取來轉贈。自己存有私心,本就不想他去。

又知諸俠事前如知李琦不去,定必作梗,二女俠尤甚。或許還暗告中遲父女,下令禁止餘人出堡,事更無望。聞言笑答:“我們已有準備,盛情心領,隻請暫勿宣揚便了。”

李琦知衛壁本領有限,丹隻一粒,多半靈筠獨往,實不放心,又恐其生疑,不便強勸。

想起金國士較好說話,平日有求必應,欲令相讓,再贈一粒,又覺衛壁膿包,去也無用。

心正憂疑,靈筠嬌嗔道:“非要同去才肯相贈麼?”李琦料知誤會,忙把心意說出:因覺此舉愧對國士,所以遲疑。靈筠見他詞色誠懇,滿麵優容,知其關心,也頗感動,立時回嗔作喜道:“七哥對我真厚。此行有無福緣,雖尚難定,但決無妨,隻請放心便了。”李琦聞言,隻得把身旁靈丹取了一九,放在石上。靈筠收起,笑道:“多謝盛情,恨難報德。主人當已起身,可去見了。”

李琦本想和她再談一會,不料剛接靈丹,便下逐客之令。心方戀戀,忽聽女子笑語之聲,回頭一看,正是蘭珠同了金國士、張婉,三女穿花拂柳而來,靈筠麵上一紅,忙要迎上,張婉已當先趕來。隨見程賢貞由平台上走出,雙方一同迎上。張婉見麵,便朝李琦笑道:“蘭姊方纔來尋七哥商議靈丹用法與取寶途徑,不料人來此地。正好拜見主人,且到裡麵再談吧。”李琦不知金、張二女俠來時早和蘭珠商議,忙問靈丹如何應用。

張婉笑道:“蘭姊滿腹熱心,到了走時,自會明言,為日尚早,你忙什麼?”李琦還要再問,瞥見靈筠暗使眼色,以為知道,隻得罷了。實則靈筠此舉,原是迫於無奈,心懷幽怨。正在不安,偷覷蘭珠依然笑語親熱,心才略定。朱武也自迎出,賓主六人同去裡麵。段、王諸俠相繼尋來,衛璧也到。

李琦一間,才知眾人起後,蘭珠走來,見李琦不在,分途尋找。後聽人說,才知是往朱家,就便同來拜訪。因見張婉不時揹人巧笑,知其誤會此來為尋靈筠,遭了冤枉。

賢貞好客,加以良友重逢,朱武飲食起居又頗講究,物用齊全,堅留共飯。蘭珠隻得命人告知父親,同在朱家把飯吃完。張婉提議,仍續昨日之遊,分途遊了一整天,方始歸來夜宴。由此起,靈筠與衛璧出入必偕。蘭珠無事,便尋九俠同遊言笑,和張、金二女俠成了莫逆之交。對李琦的癡情日益加深,更不必說。李琦看出靈筠鐘情衛壁,雖無他念,心中卻老留著一個玉人影子。

到了第五日清早,衛璧獨自來訪,暗告李琦,說靈筠近聽賢貞說起,才知六陽丸用法不同。賢貞雖然用過,因堡主囑咐不能泄漏,未便明言,求李琦代向蘭珠探詢。李琦自把玉人之言奉為綸音,以為對方是靈筠情侶,並未分彆真偽,答以少時回話,自尋蘭珠探詢。這時李琦對蘭珠雖無愛意,也頗感她深情優遇,相處越發親密,自料一說即允。

誰知蘭珠聽完,意似遲疑,笑道:“七哥,你那六陽丸關係非小,此行非用不可。本來用法不宜預泄,但我不願違背七哥心意,你卻萬不可轉告他人呢。”李琦不善說謊,微笑未答。蘭珠恐他不快,說完用法,再三叮囑。並說:“前夜家父還接耿師兄來信,以他觀察,此行關係七哥成敗甚大,雖是各憑福緣,照乃師口氣,此寶必為七哥所得,並有奇遇。但是途中奇冷,非人所堪,更有好些危機隱伏當地,去時必須留意纔好。”說時,見李琦微笑沉吟,不由生疑,也未往下再說。

蘭珠表麵天真和易,人卻聰明絕頂,早就看出李琦癡愛靈筠,但欲以至情感動。又知靈筠與衛壁從小一起長大,先已受愚,後雖發現人品心術不正,情愛不專,無奈終身早定,隻得把一切委之命數。本心也是想以至情感動,連勸帶誘激,百計千萬,促其上進。因為靈筠天性好勝,而又仁柔無剛,一心在情人身上求好太過,處處委曲求全,終於積久成習,反受挾製。芳心中儘管苦痛萬分,人前決不吐露一字。那對衛壁之好,更是無可形容,決不會把情愛移向彆人身上。因此蘭珠落得大方,故作不知,並還迎合李琦心理,每日均把靈筠拉在一起,與九俠一同遊宴。堡中舊規,一交臘月,全堡人民便不再勞作,任憑各人興趣所喜,置辦度歲年貨和新年的樂事。時正清閒,眾人日夕相聚,極少離開。蘭珠為博情人歡心,並還暗托任龍,常將衛壁引開。後來暗中觀察,李琦對她雖然比前親密得多,無形中終似有一層隔膜。女子心細,看出對方隻是知情感德,並無愛意,心中難過,又無法說。總算金、張二女俠對她至厚,時有暗示,意似李琦對她雖未露出愛意,背後提起,總是讚好,心裡還稍安慰一點。

後見李琦對靈筠忽改常態,見時神情格外謙和,隨眾說笑,甚是從容,不似前些日子那樣,見人便少歡笑,若有心事之狀。彷彿玉人有主,自知絕望,心念已灰,不再留情神氣,心方暗喜。再細檢視,表麵看似淡漠,實則關心隻有更甚,隻當人前不再提起,也不再和靈筠單獨談笑而已。知他外冷內熱,情絲牢係,無以擺脫。每一想起,便自心酸。偏又和李琦對靈筠一樣,前世情孽,一見傾心,隻管滿腹幽怨,終是放他不下。經此一來,格外留心,對於李琦隻是片麵相思,對於靈筠卻未留意。

這時見他詢問靈丹用法甚詳,問活不答,麵有愧色,猛想起那日金、張二女俠所說的話恐要應驗。再想到昨夜靈筠彆時推說頭痛,恐要生病。穿雲頂取寶事應在明日,萬一李琦隻顧討靈筠的歡心,將所得六陽丸轉送與她,非但自誤仙福,乾將來本堡安危大計也有妨害。此事關係重大,有心盤問,無如連日相處,看出李琦心性剛毅,如為道破,定必不快,不便出口。盤算了一陣,覺著此行奇險,靈筠如真要去一粒,孤身前往,未必有此膽量。衛壁休說同行,去也徒勞,除非送死,決走不到藏寶之處。事有定數,照雪衣老人口氣,九俠都去,得寶實隻一人,彆人去了,徒勞有害。寶物雖不致落於外人之手,隻恐白糟掉。李琦卻去不成,或是自恃功力,能耐寒冷,前往涉險。靈藥雖還剩有數粒,父親還要保留備用,動它不得。父親若知此事,甚或生出反感,反而不美。決計暫時不說,暗托國士向李琦索看靈藥,在未行前令其當麵服下再走。真要送人,拚著受責,把父親密藏的餘藥偷上一粒,無論如何,也令服藥再去。一心惦念李琦安危。

靈筠、衛璧當日未來。一會,程賢貞來說,靈筠有病,服藥剛睡,衛壁在旁陪伴,今夜消寒盛宴不能來陪,請代致意。隨向李琦、蘭珠談起靈筠從小寄養衛家,與衛璧日夕相處,雙方生出情悸,本有婚姻之約,因他義父護短溺愛,衛璧從小嬌慣,仗著家傳,武功雖有幾分,但不用功,休說外人,便靈筠也比不上。這次原奉父命,拜一異人為師,令其學成劍術,再行成婚。不料他和靈筠先已發生男女之愛,又嫌雪山苦寒,異人恰不在家,仗著和朱家世交情分,藉口乃父行時隨便幾句疼兒子的話,偷偷趕回。那夜回到朱家,便向主人明言,二人早成夫妻。朱武是世外之人,本不拘什俗禮,又見雙方情厚,本奉父命,木已成舟。經衛璧婉言求告,賢貞又最疼愛靈筠,見她問答之間,臉羞通紅,清淚交流,似有滿腹心事,不能出口。因所居綠雲樓一帶乃堡主特贈田莊,一切悉聽自便,待為上賓,不受堡規拘束,一時心軟,便令二人同居在樓後靈石仙館之內。本想告知堡主,索性令二人擇日完婚。後來一探口氣,堡主極誇靈筠,對於衛璧卻是不喜。賢貞為友熱心,又知堡主平日將她看重,恐二人日久事泄,反而不美,一時口快,索性明言小夫婦早已成婚,回家又照直說出。衛璧由此老了臉皮,強迫靈筠公然同居一室。靈筠受製已慣,雖然愧憤,無可如何。賢貞原因日前金國士暗中請托,說李琦、蘭珠天生佳偶,不知怎的,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李琦會愛上靈筠。後見玉人有主,雖不再與親近,看神氣仍放不下。托其暗助,作成這段姻緣。為此把二人的隱情,對李琦、蘭珠揹人說了,好使男的死心,女的也有指望。不料李琦早看出二人親如夫婦,自己無望,雖然不作他想,但對靈筠仍是情深愛重,好到極點。聞言付之一笑,反請賢貞對小夫婦優待,此事難怪。好在堡中少年男女,隻要一夫一婦,言行均無什嫌忌,況已成婚在前,不如當眾明言,改了稱呼,免得他們時有礙難。

蘭珠暗察李琦聞言神情自若,毫無異狀,心甚奇怪,隻當靈筠真病,也未在意。李琦卻留了心,因靈筠昨夜走時雖說頭痛,毫無病容,斷定是假,人已趕往穿雲頂。心中憂疑,無法往探,又不便為之叫破。暗忖:“自己一行九人,原定明午分四起上路,準備第三日一早趕到穿雲頂。這樣走法,途中雖然住上一夜,但可避免子午寒潮。取寶又在夜間,就便還可探尋冰壑下隱居的異人,正是一舉兩便。靈筠昨夜席間聽說此事,因此提前一日趕去,意欲捷足先登。我此時趕往相助,事必泄漏,並且眾人也必不快。好在腳程素快,就差半日,也追得上。何況天將入夜,賢貞來時人還未走。就算由此起身,他二人出山較難,須由小路秘徑繞向前山,還要避人,途中必有擔擱,相隔兩三個時辰,怎麼也能追上。”要知後文驚險新奇情節,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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