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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大漠英雄傳 > 第1回 大漠走明駝電掣霆奔 深宵聞玉笛風饕雪虐(2)

“小弟因見元室凶橫強暴,所用爪牙僧官到處流毒,殘害人民,想起亡國之痛,心中悲忿,仗著武功和手中寶刀,一十八粒飛彈,專與貪官汙吏、凶僧惡霸作對。由少年起,縱橫大江南北近三十年,所殺都是極惡窮凶。無如一向單刀匹馬,獨往獨來,近年樹敵大眾,又殺了幾個大貪官,當道連下密令,到處窮搜。本來還想與他一拚,因聽老妻、好友之勸,前年纔來北天山雪獅峽內隱居,就便洗手躬耕,以終餘年。堡主威名,江湖上雖曾聽人說過兩次,但因大漠窮荒,天山高險,終年堆滿冰雪,亙古不消,說話的人又都言詞閃爍,不肯儘說真相,再不便是諱莫如深,語焉不詳,傳聞異詞。隻當故意誇大,言之過甚,誰也不信天山近頂,冰雪亂山圍擁之中,會有這等桃源樂土。前聽門人歸報,說是發現一夥少年壯士在附近獵熊,所穿均是前宋衣冠,人人武勇,健步如飛,覺著可疑,暗中尾隨,不知怎的,略一轉折,竟會全數失蹤。過去一看,當地乃是一個冇有通路的崖洞,二十步以外,便看不出一點腳印,不知對方怎麼走的,越想越怪,回來稟告。

“小弟一時好奇,帶了山糧,跟蹤尋訪,不料前人失蹤之處,並未尋到出入途徑。後想臨高可以望下,隻要在此山,終能發現。於是不避艱險勞苦,連攀援了好幾處從無人跡的危峰峭壁,峻嶺高崖。後在無意中,誤走到一處滿布森林的危崖,將路走迷,無法回去,隻得在林中亂竄。連經兩日夜,備曆艱危,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好容易走出森林,忽然聞得山凹中傳來雞犬之聲,沿著崖頂,由高下望,越往前,風景越好,路忽中斷。想起平日傳言,決計檢視到底。又費了不少事,纔到堡前崖上,果然下麵奇景呈現,比起平日所聞還勝十倍。剛剛冒險援崖下降,便被眾人圍住。幸蒙堡主不棄,以客禮相待。彼此同居一山,隻隔二三百裡山路,如蒙賜示人山途徑,使小弟得以常時登門討教,不似武陵漁父,一離仙源,便從此不許問津,就感謝不儘了。”

中遲雖然精明強乾,英勇心細,無如惺惺相惜,自古皆然。來客又是元室對頭,專以殺敵為務,本領既高,談吐又複從容俊爽,不似武夫,由不得心生好感。武成又是老謀深算,欲取姑與,言動大方,裝得極像。隻把好人泄機,指示途徑走法一層隱起,餘均真情。表麵說是山居寂寞,難得有此芳鄰,又是平生敬仰的前宋先烈遺民誌士,隻願攀交,時共往還,毫未露出就此進身,移居堡中的口風。井還表示:“此中人語,不能為外人道,小弟自會守口如瓶,不必說了。而那所經來路雖甚艱險,我所能到,焉保後來無人?還望賢主人對小弟所來險徑,加上一層防備纔好。雖然堡中形勝天然,占有極好地利,全堡人士又個個英雄,到底敵勢方張,眾寡懸殊,時機未至,難與為敵。近年江湖上頗有傳聞,一旦被敵酋聽去,從此多事。固然不怕,終是惹厭,不可不防。”詞色十分誠懇周到。

到了第二日,便推說是遊山日久,恐妻子懸念,告辭起身。堡中原無外客登門,平素相處,雖然上下平等,中遲人也謙和,畢竟是個執掌政令的堡主,人民愛戴之餘,由不得生出許多敬意。加以人中龍風,自有威儀,領袖群倫,難求友聲,除與嬌女相對而外,所至之處,堡人俱都肅然起敬,不敢隨便言笑。平日過慣不覺,忽然來了這麼一個久在江湖,見聞眾多,人品本領俱都高人一等的英雄,相與抵掌雄談,佯樣投機,自然相見恨晚。本意多留幾日,對方偏是固辭說:“以後還要常來領教,相見日長,何在此一二日之聚。”中遲也極謹慎,除引其出山而外,並派了兩個武功高強,人又精乾的後輩,藉口護送,檢視行蹤,一麵命人尾隨下落。哪知武成在北天山危崖幽穀之中,另辟有一處避寒彆墅,來時早有準備。那一帶山深路險,素無人蹤,地名皆武成移居後所起。

一聽派人持了禮物陪送,知道主人尚有疑念,毫未推辭。武成去後,中遲父女對談,蘭珠也曾想到,前月行獵所遇少年,許與此老一家,疑其有為而來。及聽去人歸報,說武成所居雪獅峽,偏在東麵,幽穀百丈,避風麵陽。雖不及鐵堡的世外桃源,沃壤千頃,物產豐美,但也氣候溫和,樹果稻粱,牲禽林木,應有儘有。武家人口又少,老夫妻外,僅有子女和三個門人,歲月甚是悠閒。對去的人十分優禮,令代道謝。說是春耕伊始,種植正忙,家無多丁,須同操作,暫時尚難拜訪。隻等稍微清閒,當和老妻再入寶山,一覽桃源勝景。另外附有幾件禮物,均是武妻自製的南中風味,為物不多,卻甚精美。

分明所說不虛,毫無可疑之處。並不是蘭珠行獵時所遇少年約往款待之處,方向也是相反。疑念一去,結交之念更切。蘭珠又聽說武家有一美秀少女,武功似乎得有家傳,也想一見。

一晃月餘,武成並未再來。中遲閒中無事,想起禮尚往來,對方成名多年,不免心高好勝,講究禮節,也許因為自己不曾回拜之故,意欲往訪。蘭珠天性好動,便同了去。

尋到當地一看,老夫妻二人已率乃子武凱出獵未歸,隻剩愛女武鳳和門人陶旦、巴泉、王希及使女萬妮在家。將任氏父女引往家中,恭禮款待,苦口留住。武鳳美秀靈巧,善伺人意,口甜已極,和蘭珠十分親熱,姊姊喊個不住。蘭珠天性好勝,武鳳一味巴結殷勤,於是二女也談投了機。武鳳說道:“小妹除小婢萬妮而外,並無女友姊妹,哪似姊姊堡中人多。聽爹爹說,寶山水土甚好,所有少女俱都麗質天生,又精武藝。姊姊更是人中駕鳳,才貌無雙,早就想望顏色,心還不信,世上哪有這等仙女一般的人品?今日一見,果是天人。可惜相隔大遠,不能時常追隨討教,實為憾事。”神情十分欣羨。蘭珠憐她嬌小玲瓏,山居寂寞。心想:“當地風景出產雖好,比起鐵堡,卻差得多。反正避世之人,堡中沃壤甚多,也不多這一家數口。如能移往堡中同隱,自己多一閨伴,豈不也好?”便把心意暗告老父。中遲愛女,又見武家人好,便即應諾,蘭珠大喜,以為對方一定願意。武鳳果然高興非常,隻說:“父親生性孤高,不喜依人,須待稟明。萬一不肯,務望姊姊稟明老伯,代為勸說,使妹子得長依姊姊,感謝不儘。”一麵強留任氏父女多住幾日,等乃父歸家再走,恨不能當時便跟了去的神氣。蘭珠為她熱情所感,強勸老父多留了一日,仍未見回。後聽三徒背後說話,說乃師往獵白熊,並采雪蓮,相隔當地數百裡,往返少說也要半月,暫時如何能回?他父女聽了,隻當武鳳留客,乃遷居心切所致。哪知早有奸細送信,不特武氏父子知他父女要來,故意避開,連武鳳挽留和三徒私語,均是擬就圈套,假裝孤高自傲,欲令任氏父女俯允,自來請其遷居。並在事前不令武凱與蘭珠相見,以防中變,露出馬腳。

任氏父女果然中計。回堡十日,武老夫妻回訪。因聽錢希唐說,蘭珠對於乃子似頗討厭,去時推說此次行獵,為一舊友染有奇疾,必得夭山所產雪蓮和白熊掌,才能醫治,且喜全都得到。現命小兒送去,遠在涼州,到後老友定必留住,歸期尚早,隻好等他歸來,再令拜見等語。中遲隨露出請移來同住之意,武成雖在推謝,中遲也未勉強,可是雙方往來漸勤,尤其二女常共往還。武凱本是假走,雖是愛極蘭珠,因守乃父欲速不達之誡,須先避開,要等到二女日久交情越厚,你來我往,極少分開之時。這日,蘭珠送武風回去,剛一到家,便見三徒和武妻滿臉愁容,武成更是忿激。素知他全家和美,怎會如此?忙著詢問。才知武老仇敵已快尋來,並有幾個有勢力的凶僧在內,連官兵一齊驚動,情勢危急。蘭珠天性義俠,忙令隨去的同伴歸告父親。中遲也激於義憤,立即率眾來迎。武成才假裝負愧無奈,勉強應諾。一麵感激任氏父女高義,稱謝不已;一麵命門人陶旦潛往涼州,速將乃子尋到,星夜人山托庇,免落敵手。仗著人多,堡中百物皆備,除細軟外,隻把所養牲禽帶去一些,餘均一火而焚,連草木一齊燒去。

遷到堡中住有一個多月,兩家情誼固是越厚,全堡人民也都相處極好。陶旦方領武凱入山。蘭珠雖然認出是前遇行獵少年,知非端人,無如和武風交情親密,對方隻初見時神情稍微輕薄,彆無過惡,這回堡中再見,卻甚端謹,不苟言笑,日久相安,也就罷了。不料對方受著乃父指教,深謀密計,由漸而入,並收買人心,想要人、位兩得。總算蘭珠不該上套,又未把武凱看在眼裡,見時老是冷冰冰,不愛答理。武凱日對佳麗,心癢難搔,偏又沉不住氣。初來還能勉強矜持,過了一年,實實把握不住,漸漸露出馬腳。蘭珠何等聰明,一經看破,防備更嚴,隻令武風來家相伴,絕跡不去武家小住。武凱無計可施,竟背父母,覷便向中遲求婚。

中遲對武氏父女頗為看重,不知怎的,對於武凱,卻生厭憎。又聽愛女說過他的劣跡,聞言笑道:“本堡少年男女,本少防閒,雖由父母作主,婚姻全出自願。小女婚事,須有三條相合。彆的不論,且先比武,如打得過小女,再說彆的。”話未說完,蘭珠已由房中趕出,怒指武凱道:“你父子深心,我早看破,分明想移居本山,偏有許多做作。

你那昏想,無異做夢。如勝得過我,還有兩個難題,料你一件也辦不到。不必多言,打完再說。”隨去庭中拔劍相待。武凱少年氣盛,負愧下場,冇說兩句話,便動了手。武成聞報,知道不妙,忙命愛女、三徒先後出山,以防決裂,玉石俱焚。武鳳偏和蘭珠交厚,弄假成真,同時又結有一個情侶,說甚麼也不捨離去。武成無奈,隻得教了一套話,匆匆趕往。到後一看,乃子已被蘭珠打倒。因武凱鬥時看出蘭珠恨他入骨,自知無望,又打她不過,一時惱羞成怒,妄用暗器。蘭珠幾乎受傷,越發氣憤,也以殺手回敬,竟將大腿上肉削去一片。如非中遲喝阻,幾連命也送掉。武成自知愛子弄巧成拙,無如是父子情深,臉上也下不來,事實上也不便和人翻臉,隻得強忍愧憤,假裝大方,故意把武凱罵了幾句,心中卻是懷恨。中遲還想女兒才貌雙全,難怪人家看中,何必使對方難堪?當時勸慰了一陣送走。一時疏忽,冇有下令防備,竟被武凱逃出山去。武成假說事前不知,實則武凱早拿了乃父的書信,往投一位異人,拜師學藝,仍在妄想人財兩得。

武成始終裝作無事,除偶然說到晚年無子之苦,有點想念而外,談起來都說兒子不好,不能怪人。任氏父女起初對他還在留意,時日一久,見無異狀,也就相安。誰知暗伏著一個後患,不久就要發作。而九俠所投朱武夫妻二人,俱是隱居天山烏牛呷的隱士,與任中遲相交十餘年,去年為了當地山洪暴發,任氏父女又曾力請多次,方始移居堡內。

九俠前接朱武的信,是在兩年以前,如往烏牛呷,還要撲空。不過朱武在當地仍留有人,早晚仍能尋到罷了。

九俠聽耿和、鐘靈二人說完鐵堡經過,得知北天山深山絕域之中,還有這等世外桃源,所說各節,正合自己心意,俱都喜出望外,興高采烈。三俠崔南州首先問:“這麼大的雪,如何走法?”鐘靈答說:“家師所收養的烏鵬,乃北天山最猛惡的靈烏,原是鵬種。飛行極快,一日之間往返數千裡,毫不費事。飛將起來,兩翅橫張,長達好幾丈。

兩隻鐵爪像小樹乾一樣,休說冰雪,便是整塊山石,吃它利爪一抓,當時便成粉碎。兩翅風力更大得出奇,差一點的大樹,也能被它連根拔起。當諸位來時,哈密城中敵人已然得信,召來大隊人馬,想要追趕,多虧一陣大風沙,冇敢起身。跟著又是這場大雪,敵人無法前來,必當人馬駝隊為狂風吹散,埋葬黃沙大雪之中。諸位人數太多,除非家師親來相助,如無此鳥,休說雪深過丈,無法通行。就能勉強開出一條雪路,雪中定必留下形跡,敵人早晚發現,跟蹤來追,豈不惹厭?至於如何走法,來時我已問過耿師兄,最好先由烏鵬和我弟兄二人開出一條大路,將積雪用鳥翅扇去,一直通到天山腳下。那地方名叫福星呷,離鐵堡三十來裡,形勢奇險,常人固無法飛渡,但攔諸位不住。隻是駝馬太多,運送較難。依我之見,你們所帶牲畜,鐵堡全有。不如挑那必須之物,打成包裹帶去。駝馬也隻選那好的,帶上一小半。下餘留下一點糧草,任其自投生路。遇到難行之處,便空身攀援而過,駝馬衣物,皆由烏鵬空中帶走。諸位大哥以為如何?”

李琦、段泉、王藩三俠首答:“愚弟兄正進退兩難,蒙二位高人解救,無不惟命。

隻是此去路程遙遠,這等走法,雪中不也留出形跡麼?”鐘靈笑說:“這個無妨,休說我耿師兄煉就飛劍法術,能使複原,便那大鳥烏鵬,也能用那兩翅風力和那一雙鐵爪,將所行之路平去,如怪風颳過一般,決留不下一個足印,放心好了。”眾人聞言,越發心喜。李琦見耿、鐘二人飲啖甚豪,再三勸進。二人邊吃邊談,也無客套。九俠因當日便要起身,忙命眾人速急準備,如言辦理,隻等大鳥烏鵬飛來,立即起身。

一會,主客俱都飽餐,結束停當。耿、鐘二人又指點了一番。天色已是午後申西之交。女俠張婉方和金國士笑說:“那大鵬烏不曾見過,天近黃昏,怎未飛到?”鐘靈在旁介麵笑道:“這東西比我還心急,此時不至,必是由天山腳下鐵堡入口一帶,開路而來。”話未說完,忽聽前途異聲大作,遠遠傳來。耿和笑道:“烏鵬來了,諸位準備走吧。”說時,眾人已將帳篷撤去,按照耿、鐘二人之教,故意把不帶走的笨重之物零亂分散,有的埋入雪堆之中,等到事後再由烏鵬滅跡,將當地用雪填滿。聞言一同走出,向前一看,隻見遠遠天邊雪塵高起,宛如怒濤洶湧。內中隱隱現出兩點金光,一片黑雲,疾如奔馬,飛馳而來。遙聞風聲呼呼,與冰雪碎裂之聲彙成一片繁音。一會,越看越近,漸漸現出全身,果是一個奇大無比的黑色怪鳥,正在兩翼平張,貼著積雪上麵,掠地急馳。兩條怪爪竟有簸箕大小,隨同飛翔起落,略一揚動,必有丈許大塊冰雪拔地飛起,落在兩旁雪地之上,轟隆之聲,震得四野齊起迴音,聲勢甚是驚人。就這百丈雪塵飛湧中,眼前倏地一暗,一隻周身漆黑,健羽如鋼的大怪鳥,已落在眾人麵前空地之上。耿和隨命九俠各帶細軟包裹、隨身兵器,一同上馬。鐘靈騎烏護送,耿和相助滅跡。眾人分彆拜謝,各自上騎。因恐雪地中無處求食,所有牲畜暫全帶走,準備前途能帶則帶,不能帶便放入山中,令自求食,以免餓死。

這時前麵已被烏鵬開出一條兩丈多寬的雪巷,人馬便由巷中順路前進。因天不早,均想早到,各自縱轡急馳,不消多時,便跑出了好幾十裡。回顧身後,耿和未來。鐘靈騎著大鳥,也剛起身,仍和先前一樣,所過之處,雪塵高起,冰沙橫飛,狂風大作。加上千蹄奔踏之聲,震撼天地,聲勢越發猛惡驚人。料知原來途徑,定被烏鵬填冇,正在談說驚奇。鐘靈已騎烏鵬飛近,在鳥背上高喊道:“諸位仁兄,可要騎上來麼?”眾人方在謙謝,鐘靈又喊道:“王、李二兄,何不騎上鵬背,看看先前紮帳篷的地方,是怎的景象?”王藩、李琦本就好奇,再聽鐘靈勸說不已,不便辜負他的盛意,同時應諾。

九俠張婉乃李琦表妹,年紀最輕,人又天真,忙喊:“七哥,我也同去。”鐘靈介麵笑答:“再多無妨,隻管上來。”隨說,烏鵬已由上空下降。眾人見它立在地上,竟高丈許,頭還高出雪巷之上。兩隻碗大怪眼,金光遠射,宛如電炬。端的威猛神駿,無與倫比。三俠剛一縱上鳥背,五俠金國士本在前麵,見狀也縱馬趕來。張婉忙喊:“五姊快來。”金國士馬已馳到烏頸之下,立在馬上,攀著翅根,輕輕一縱,便上了鳥背。

鐘靈笑說:“你們四位隻要抓緊鳥翅,便無妨害。要飛起來了。”說著,一拍鳥頸,便已飛起。四人空中回顧,身後雪巷,連所辟廣場,全被填冇。那鳥所過之處,雙爪齊伸,兩旁冰雪紛紛碎倒,散落巷中,當時成了平地,隻是仍看出一點形跡。李琦笑問:

“耿兄何往?”鐘靈笑道:“後麵廣場上不是他麼?這條路,還要經他平過。事情一完,就要飛來了。”四人定睛一看,隻見一道青光,在廣場一帶電也似急盤空飛舞,忽順雪巷上空一晃,貼地飛來,那地麵積雪便成但平,如用刀削過一般。緊跟著,一道青光落向鳥背之上,耿和現身笑道:“天太寒冷,時近黃昏,索性你把為首九位兄台,分兩起送人鐵堡,你再騎鵬回來,將隨行的人馬行李,分彆引送進去,比較還快得多。底下的事,由我來辦好了。”鐘靈點頭,便令李琦在鳥背上發令,招呼眾人加緊前馳,聽候迎接,但須聚在一起,不要隔遠。

說完,烏鵬已帶了男女四俠,往最前麵暗雲環繞中的天山頂上飛去,不消多時,飛入天山深處,男女四俠在鳥背上淩風衝雲而馳,見鳥翼風力甚大,天山上麵暗雲濃霧四麵環繞,吃那大鳥一衝,所到之處,全成了斷棉飛絮,沸水一般,滾滾翻花,往外捲去。

一會飛入天山深處亂山之中,俯視腳底,儘是危峰怪石,深溝大壑。那鳥不時擦崖掠風而過,休說到處童山,連樹木都少見。方覺山景荒寒,天又奇冷,烏飛甚急,劈麵寒風吹得人連氣都緩不過來。那鳥忽把兩翼微收,沿著一條山穀,由上而下斜飛過去,前麵漸漸發現花樹,風勢大減。接連幾過轉折,前麵又現出一座危崖,烏鵬突然一聲長嘯。

鐘靈笑說:“到了。”鳥已越崖而過,往下降落。緊跟著眼前一花,前麵腳底忽現出大片盆地,人家田野,繁花如繡,美景無邊,隨聽歡呼之聲。鳥也往下飛墜,落在~片軟草如茵的廣場上麵。儘頭處是一座精鐵做成的高牆,形如城堡,金釘獸環,門甚高大,氣象莊嚴,甚是雄偉。間前立著四個身材高大,手執長戈的壯士。人烏一到,便有兩人往門中跑進。鐘靈同了男女四俠縱下鳥背,便聽門內擊鼓嗚鐘之聲。前兩壯士忽同一人趕出,先向五人行禮,笑問鐘靈:“這四位遠客,可是雪衣老人方纔所說,朱五兄的好友江南九俠麼?怎隻來了四位?”鐘靈笑道:“人馬多著呢,俱在後麵,還要接去。我師父在裡麵麼?”來人答道:“老人剛走不久。敝堡主本想恭候,因送遠客他去,山外有事,今夜當回。行時留話,命小弟任龍在此恭候,款待諸位,備有接風酒筵,臥室也都齊備。請至堡中再談吧。”鐘靈笑道:“我還要去接人。這位是堡主之侄任龍大哥,四位請跟他進去。我去接引他們來此,往返也隻個把時辰,至少你們九位弟兄姊妹必可到齊。少時再見吧。”說完,縱上鵬背,立即飛走。

男女四俠便隨任龍同往堡中走去。見堡中房舍高大,外牆均用鋼鐵製成,打磨精光。

內裡陳設尤為精美,圖書羅列多是兩宋舊珍,極少新品。明窗淨幾,不染纖塵,清雅高華,兼而有之。外間是一個大廳,四壁均是南宋以來名貴書畫。珍奇器玩甚多,古色古香,華貴已極。地板也由鋼鐵製成,上鋪塞外特產的毛氈,氣象華貴,精潔異常。四人暗忖:“幸而來時換了整潔衣履,前半騎馬,後半騎鵬,未染塵汙水泥。否則主人宮室如此華美精緻,如是風塵肮臟來到此地,把人家好好地方弄得滿地狼藉,豈不難堪?”

剛一坐定,侍女獻上煙茶,來請洗臉。洗漱之後,四俠問知堡中男女人人武勇,任龍更是傑出之士,又知堡主政令開明,上下一心,人無棄材,地無棄利,終年安樂,百物皆備,以前糖鹽金鐵缺少,必須取之山外。自新堡主任中遲三十年前繼位以來,因為人口增多,對於地利大事開發,先後發現了好幾處金鐵油礦。又在後山深處發現岩鹽,地雖不在鐵堡境內,往返艱險,比較遠去山外方便得多,更免泄漏,引來敵人。中遲老謀深算,因那產鹽之區中隔危崖,形勢奇險,本可設法開通,但一想到本堡全仗這些峻嶺危崖包圍,方能與世隔絕,一旦開通,難保不引外人上門。但又不願把這天然之利由己獨占。好在附近山民不多,知道的人極少,又都視為利藪,秘不告人。來往均有定時,路更險峻,知道鹽區的不過十多個挨近天山的土著,每來采鹽一次,多是結伴同行,翻山越嶺,險阻備嘗。崖上設有望台,山民來時,老遠可見,便由他去。嗣見派去采鹽的人常因路險受傷,雖有雲梯,以供上下,仍然不免失足傷亡。事有湊巧,那年忽然地震,崖底震開了一條裂縫,能容一人出入,形如之字。於是特用匠心修治,除入口設有掩蔽和三道鐵閘而外,並在崖那麵隱僻之處,設下一座鹽庫,命人輪班留守,連采帶運。到了崖下,再由長繩繫上。除風雪盛暑而外,常年不斷。遇有外人來此采鹽,立即藏起。

一直多少年,均無人知。

鹽坑東麵,有一山穀,不知由何處遷來一夥人。先看他們似如武成一類洗手的江湖中人,隻是人數甚多,人種也雜。為首三人,均是山東一帶口音。另外隻有一個賊長,帶了一隊人馬,聚居一起,在穀中設下一座大寨。常時分頭出外,多是空人空馬出去,滿載而歸。中遲聞報,料知這夥人均是隱伏山中的大盜,命人尾隨。查探了幾次,均因對方行蹤詭秘,出山時全都扮作行商,耳目甚多,武功也好,行動多在邊境一帶。隻有一次,為首三人遠赴河南,搶了大批財貨。由此便未再出,姓名也隨時更換,僅僅知道內有一年長的,外號九頭獅子,似是眾中之首,彆的全不知道。對方也是缺鹽,不知怎的,去年春天,有七八個采鹽土人背鹽出山,被他們擄去,拷問鹽從何來,問出真相,立命賊黨往采,雙方差一點冇有撞上。中遲雖然不怕,因見賊黨人多,惟恐生事。幸而事前存鹽甚多,嚴令眾人留意,彼去我來,不與對麵。采鹽時更要平均采取,少現形跡,遇到賊黨一走,立時加工多采。存鹽加緊運回,將庫毀去。居然事隔一年,尚無動靜。

也是去的人稍微粗心,又見賊黨個個強悍凶橫,采鹽時口發狂言,實覺有氣,這天合該有事。頭天賊黨搬了許多鹽塊,冇有運完,散放滿地,又無秩序,鬨得路都難走。

去的人少年氣盛,見鹽堆甚多,想起快要冰雪封山,采不幾天了。近日賊黨來得大勤,川流不息,自己已有多時不曾采鹽,便率眾采掘。回時氣不過,把賊黨所堆的鹽取走了些。初意采完這一次,本堡已可夠用,便是賊黨發現,也不妨事。哪知對方早就生疑,隻為鐵堡側麵地勢既好,防備又嚴,上有專人-望,賊黨一出穀口,便被髮現,以致用儘方法,尋查不出形跡。

這天盜首九頭獅子龍天化聽賊黨歸報,說每次采鹽,如若無人留守,鹽坑崖形必變,彷彿被人掘去不少,所留記號,十九不見。暗中采鹽的,少說也在百人以上,老賊暗忖:

“山勢險峻,尋常人決難到此。這麼多的人,從未露出一點蹤跡,平日藏身何處,大是疑問。對方必非庸手,人數又多,為何不肯露麵?料定巢穴是在左近。”想起自己身犯重案,樹敵又多,特意來此隱藏,如被外人知道,傳說出去,立有禍事。於是故意前一日將鹽留下許多,親身前往,做下暗記。次日往看,不特暗記已變,竟連自己所積鹽堆也被取走了一半。一算人數,當在二百左右。山高路險,帶上這麼多的鹽,如何飛渡?

近日各山口必由之路,又曾命賊黨防守,未見一人經過,忽然一日之內,被人采掘去大量的鹽,豈非奇事?心中驚疑,立意查探一個水落石出。誰知中遲更是謹慎,一聽手下取來賊黨存鹽,料定有事,早下令把人全數撤回,一麵用山石連夜封閉入口。地本隱僻,路更難行,掩蔽甚巧,賊黨費儘心力,除卻那危崖是座參天峭壁,寸草不生,無法攀援而外,什麼也未找到。那鹽庫是一大崖洞,雖被髮現,覺出有人住過,並還留下少許鹽粒,但也無用。越想越可慮,便命賊黨分班埋伏守伺。無奈鐵堡中人已奉嚴命,本山存鹽足敷三年之用,賊黨已然生疑,不奉命,誰也不許自由出入。賊黨空守十多天,直至大雪封山,始終冇有見到人影。本年開春雪化,老賊想越崖來探,又因崖勢高峻內凹,四麵無路可上,隻得暫時罷了。

現在雙方均覺左近埋伏有一個隱患,中遲自不肯多事,連鹽也不許再采,賊黨卻是放心不下。中遲聽說賊黨四出覓路,想到崖這麵來查探有無人居。心想:“賊黨武功甚好,既存此心,早晚必被尋到。”便和朱武夫妻商議。朱夫人程賢貞力主先發製人,不可因循。應先探明虛實,能夠除去更好,否則便給他一點厲害,並下警告,說明彼此兩不相犯,鹽坑作為公有,雙方每隔一月,輪流采取,再來附近窺探,便與一拚。並願親代中遲往探賊巢,去下警告。中遲覺著賊黨人多,消滅甚難,如被漏網,便留後患;因循也非善策。隻不放心賢貞,孤身赴險,便命蘭珠相伴同行。總算還好,賢貞和蘭珠去時,老賊忽由一新來好友口中得知,鐵堡就在附近一帶深穀之中。全堡男女個個英雄,所居桃源樂土,外人休想入境。這纔想起采鹽避人之事,有些醒悟,料知對方隻是不與外人往來,並無他意。心雖放寬一半,仍想探出一個底細才罷。頭天得信,第二日深夜賢貞、蘭珠便到。

原來賢貞舊居烏牛呷,就在那條山穀的西麵,穀名白熊嶺,以前常有白熊出現,賢貞時往獵熊,去過多次,地理甚熟。知道有一秘徑,可通賊寨之後。並還有一山洞,內中歧徑縱橫,通路甚多,即使遇險,也可藏伏。年前又蒙雪衣老人賜有飛行甲馬,萬一被人發現,眾寡不敵,脫身容易。中遲知她乃有名女俠,現雖中年,武功並未荒廢,又是雪衣老人記名弟子,決無妨害,方始應諾。到時老賊正在後寨,和妻子談起鐵堡之事。

賢貞聰明,立時將計就計,命蘭珠埋伏房上,自己突然穿窗飛人。老賊先頗驚慌,及見來人是箇中年俠女,自道來意,並說:“鐵堡異人甚多,本是避世之人,不願與人來往,故連采鹽均避道而行。本不想驚擾你們。隻因貴寨屢次命人尋找入境道路,好似存有惡意。我們向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知貴寨是何用意。為此每月命人來到貴寨查探,看事行事。今夜是我輪班,方始聽出貴寨主隻想探明虛實,未存惡意。現在當麵言明,輪流采鹽,兩不相犯。鐵堡不容外人入境,乃是舊例,便是堡主也難更改。所望彼此守約,隱蔽行蹤,誰也不可向外提起便了。”老賊見賢貞英姿颯爽,望之如仙,大是驚佩,妄想結納。方欲挽留少坐,賢貞把話說完,故示神奇,把手一拱,道聲驚擾,仍然穿窗飛出。到了屋頂,手拉蘭珠,暗取飛行甲馬,如法施為,一片青光,立擁二女飛去,晃眼不見。月光之下望去,仙袂飄飄,雲光電馳,宛如天人。老賊越發駭異,由此下令賊黨,除在單月前往采鹽外,不許再在崖前走動。兩下相安至今,居然無事。

因為這裡氣候溫和,極少奇寒盛暑,四時草木不調。後山一帶離此十裡,當此隆冬,已覺寒冷。崖那麵是冰雪滿山,一崖之隔,相差竟有兩三個月氣候。近月聞報,崖那麵忽來了十幾個賊黨中的少年男女滑雪為戲,先未留意。日子一多,想起崖後地氣溫暖,雪積不深,白熊嶺穀外大片平陽,正是最好的滑雪場,為何舍此就彼?所滑之處,雖然離崖尚遠,但是每日總有數人,好似故意追逐,直達崖下,繞行上三四次,方始迴轉,日常如此,未免生疑,但又猜不透對方用意。今日雪衣老人忽然飛降,中遲偶然談到此事,並問賊黨近在隔山,將來有無危害。老人說了幾句偈語,好似吉凶互見,推詳不出。

走時說要遊玩全景,隻令中遲父子陪去,遊玩一週,方始飛走。客來以前,朱家忽有遠客來訪,中遲也與來人相識,又知待不多時,便要離去,故率蘭珠前往相見,意欲親送出山。客去回來,九俠想也到齊。

四俠聽任龍把話說完,自免不了讚佩幾句。張婉插口道:“來時聽耿、鐘二兄說,堡主之女蘭珠姊姊文武全才,美如天仙。以為一到便可相見,不料有事他往。不知何時纔來呢?”李琦笑道:“九妹就是這等天真,我們此後便要托庇堡主門下,這位女英雄遲早相見,心急作什?我倒是想,朱兄夫婦多年不見,趁著主人未歸,想煩任兄帶往一訪呢。”張婉笑道:“七哥說我心急,你呢?朱兄聽說你來,還有不來的麼?”任龍方答:“朱兄必隨堡主出山去了。否則,四位騎鵬光降,斷無不知之理,他夫婦得信早趕來了。”張婉笑間:“蘭珠姊姊出去了麼?”任龍答道:“家叔因雪衣老人說舍妹眉間殺氣甚重,不令出山,就去也到山口為止,快回來了。聽說今日來客也是一位異人,同來一男一女,男的不去說他,那女的武功甚好,人也極美。舍妹最愛這樣人,如非雪衣老人在座,早趕去了。此女幼遭孤露,蒙那異人收養,聞有暫居本堡之意,舍妹此時未歸,也許惺惺相惜,正談得高興頭上呢。”話未說完,隨聽窗外少女說笑走過。任龍笑說:“舍妹連那位俠女同回來了。”忙往外走去。隨聽少女口音說道:“想不到今日來客會有兩位俠女。我這神氣太野,如何能見南國佳人?請金姊姊和家兄先往書房相見,妹子換了衣服就來。”另一少女答了兩句,也未聽清。任龍便同一少女走了進來。

四俠本在廳左書房之內,李琦因見牆上掛一蘇東坡真跡,紙墨如新,書法精妙,確是過海以後,晚年精品,早就心愛。任龍一出,便即往觀,一心辨認紙墨,領會書法,外麵說話也未聽見。那墨跡正懸門側,越看越好,不禁出神,方說了一句:“真個妙極。”門簾啟處,任龍同了少女走進,男女二人恰好對麵。李琦驟出不意,隻覺眼前倏地一亮,忙往後退。任龍已為雙方引見。才知少女名叫金靈筠,年已廿六,看去隻似未滿二十光景。穿著一身尋常裝束,服飾淡雅。生得貌比花嬌,人同玉潤,宛如朝霞和雪,自然美豔,容光照人。李琦年近三十,尚未娶妻,向不縈情女色,不知怎的,一見靈筠,自生情慷。覺著奔走江湖,足跡幾遍天下,似此天人、尚是初見。分明是冰肌玉骨,珠貌花容,月殿仙娃,來自天上,人世之間哪有這等絕色,不禁看得呆了。

金國士見李琦看人看出了神,雖在隨口問答,目光老不離開靈筠身上。知他老成,向來不著女人,眾弟兄姊妹為他婚事,不知費了多少唇舌,也遇見過不少佳麗,始終固執不允。對於九俠張婉那等美貌,也隻視若小妹。似此第一次見人,便這等關情,從所未有。先還以為他另想什事出神,未必是對來人而發。後來看出有異,大是奇怪。惟恐對方誤會。又見靈筠始終冷冷的。反因李琦看她,微帶不悅之容。暗忖:“七弟少年英雄,名滿江湖,又未取妻,並是九俠之首。以前所到之處,除那自慚形穢的而外,稍具幾分姿色的婦女,就不一定有婚姻之想,十九對他另眼相看。便自己也是如此,同是一盟弟兄姊妹,卻對他獨厚,也說不出是什麼原故。像對方這等神情,尚是初次。惟恐初來引人誤會,正想暗中點醒。張婉笑問:“七哥,你看這位金姊姊,可像前在長安所遇的那位辛麗人麼?”李琦聞言,忽然警覺,不由臉上一紅,自知不應如此,又聽出張婉藉著諧聲取笑,越發不是意思。忙即乘機介麵答道:“我乍見金俠女,幾疑熟人。現方看出,尚有不同之處。”說罷起立,仍裝看字,走向一旁,心中卻是亂極,也說不出是何原故。因恐對方疑心,不便再看。正想:“平生自愛,女色素所厭憎,怎見此女,不能忘懷?”忽聽門外少女嬌呼:“三哥,九俠都來了麼?”任龍剛答:“哪有這麼快?”

任蘭珠已走了進來。

四俠見蘭珠也是身材婀娜,豐神如仙,又穿著一身極華貴的前朝裝束,越顯得其人如玉,光豔照人。金、張二俠均覺來人與金靈筠如秋菊春蘭,一時瑜亮,同是美豔如仙。

休說男子,身是女人,也由不得要多看她二人幾眼,以為李琦定和方纔一樣。哪知雙方敘禮,歸座之後,李琦便複常態,落落大方,更不再作劉楨平視。反是蘭珠對於李琦格外殷勤,問長問短,談笑風生,大有相見恨晚之慨。

靈筠先對李琦本有慍意,及見蘭珠到後,不再似前對人呆看,久聞李琦少年英雄,人甚方正,許是方纔另有心事,並非故意。金國士又湊了過來,說李琦為人如何好法,至今獨身未娶,無論親友部屬,全都對他敬愛,親同骨肉,名滿天下,對人最是謙和忠實。但他對外雖是智勇雙全,機智絕倫,對自己人卻是胸無城府,不喜作偽,形跡往往脫略,心實無他,久處自知。靈筠知道方纔厭惡,被她看破。心想:“對方委實俠義名高,多半誤會。身在客邊,如何對主人的貴客冷淡起來?”一麵隨口敷衍,一麵也隨同說笑起來。李琦何等聰明,早看出對方先有不悅之容,再想到初來作客,應加檢點。這一留心,自更看不出破綻。靈筠越發認定先是誤會,不再生疑。

談了一陣,下人入報,請俠已騎鵬飛降,眾人忙同迎出。行時,金國士朝李琦暗使眼色,又朝靈筠把嘴一努。李琦故作不知,同到外麵一看,大俠段泉、三俠崔南州、四俠黃建、六俠萬方雄、八俠成全,已同飛降。最奇的是所有部屬牲畜、行囊用具,也同運到,兩起相差隻一盞茶的工夫。李琦等四俠大為驚奇,一問萬方雄,才知途遇雪衣老人,用仙法運送來此,連先前打算中途棄掉的牲畜,也全搬運了來。王藩喜道:“我們此行備曆艱危,隻說前途茫茫,到哪裡算哪裡。就說烏牛卿朱家可以投奔,但他那裡開辟不久,我們帶有這麼多人馬,未必容納得下。敵人追蹤又緊,人家好好歲月,也防連累。本就為難,實逼處此,途中又遇狂風大雪之險,眼見進退兩難。不料仙俠垂憐,援助出險,又得到這等天堂樂土安居,直如平地登仙一樣了。”李琦介麵問:“耿、鐘二俠,怎未回來?烏鵬飛走了麼?”八俠成全答說:“耿和路遇雪衣老人,匆匆說了幾句,便先飛走。鐘靈將人用烏鵬送到以後,說奉師命有事,改日來訪,隨即飛走,回山去了。”蘭珠笑道:“這位鐘兄看去年幼,實在比我還長一歲,人最熱腸忠實。他愛飲酒,老想來玩,正學飛劍,無暇分身。他師父對我甚好,有求必應。早知如此,方纔向老人求說,就留住了。”

李琦最喜結交劍俠異人,本想到後,再和耿。鐘二俠求教,併爲引進。又知雪衣老人所居鷹巢頂,遠在北天山絕頂,地勢高寒,四外均是冰河雪壁,人不能上。這一去,不知何時再見,聞言好生失望。隨向任龍問明紮營之處,照主人所說,將部下。牲畜暫行領往後山空地之上,支起帳幕暫住。等日後建好房舍,再行移居。等明日由堡主分配耕地,和堡中人一樣,按著各人技能心喜,各執其事。對於為首九俠,主人自聽雪衣老人一說,早在堡中安排下一所大房舍,以備同住。李琦想等隨來諸人走儘,再行入內。

蘭珠說:“來客已由三哥派有專人,分彆款待。這麼多東西,要到何時才能運完?我知諸兄一路風塵,必多勞苦,已命備筵接風。想已備好,請到裡麵同飲幾杯吧。”李琦本還想將眾安排停當,親往看過,再行入席,因見主人詞意殷勤,不便違拂。再看金靈筠同了金國士二女俠,已然轉身走進。方一尋思,段泉笑道:“主人盛意,七弟和各位弟妹可先人座,我等他們紮好帳篷就來。”蘭珠還想連段泉一齊勸進,張婉在旁笑道:

“姊姊不必客氣,這幫同人全是忠烈之士,萬裡相隨,親同骨肉,平日患難相共。大哥、七哥又最愛護他們,每到一處,總是親身安置,再顧自己。如非姊姊盛意,這裡又是桃源樂土,凡百齊全,七哥也不肯舍之而去。我們先去人席,就由大哥後來吧。”蘭珠人最天真豪爽,本和李琦一見投緣,主要以他為重,見隻段泉一人在外,便不再相強。

到了裡麵,盛筵果已備好,原是兩桌。蘭珠說:“九俠兄弟是異性骨肉,不要分開,同坐一席,也熱鬨些。”於是併成一個大圓桌,賓主共十二人。一到席前,國士、靈筠也由彆屋走來。蘭珠先讓李琦首座,李琦不肯,說:“靈筠遠客新來,愚弟兄以後便是老堡主的臣民,應由金俠女上座纔是。”蘭珠還在力勸,任龍在旁見蘭珠今日分外高興,九俠均是遠客,隻讓李琦一人,於理不合,笑道:“四妹,九俠同盟弟兄,雖是李兄統率全軍,平日相處必有秩序,李兄如何肯居上座呢?”蘭珠猛想起都是遠客,不應單讓李琦,不禁臉上一紅。方要開口,金國士已先笑道:“我們弟兄姊妹,原不甚拘形跡。

七弟雖是統率三軍,平日由他發號施令,但在無事時,因有諸位長兄在上,一向拘謹。

我看靈筠姊姊如若太謙,把這首座留與段大哥吧。”蘭珠自覺對李琦格外看重,失了常態,本已臉紅,聞言乘機答道:“我隻當李七哥是九俠之首,忘了雁行之序。既然這樣,靈姊先已和我結為姊妹,也算主人之一,自不肯居上座,妹子也不和她客氣,就留給段大哥,依次入座,小妹也不再照俗禮了。”九俠多半世家子弟,忠烈之後,平日飲食也頗講究。此次帶領大隊人馬萬裡投荒,久已不嘗珍味。堡中富足,常年安樂,飲食精美。

蘭珠知九俠好量,又命人開了一罈四十年陳酒,用茶對好敬客,越發助興,滿席談笑風生。

李琦先因初見靈筠驚豔出神,嗣後警覺,暗自矜持,不敢再隨便注視。無如情芽已生,越想不看,越忍不住瞟上一眼。這時段泉剛回入座,天已入夜,明燈之下觀看美人,自更嬌豔。偶一眼望見靈筠手持銀壺,正向國士敬酒,那一隻玉手,看上去賽雪欺霜,柔若無骨,端的粉鑄脂凝,玉指纖纖,春蔥也似。愛極之下,頓忘顧忌,由不得又多看了兩眼。靈筠人雖活潑,但極聰明,又長了幾歲年紀,心思細密。先聽金國士力言對方人品武功如何好法,加上平日耳聞,知不是假。入席以後,見蘭珠對他格外殷勤,又是主人,李琦雖然答話謙和,意誌不屬,老似在想心事神氣。自己稍有言動,卻甚注目,心中奇怪。暗忖:“此人莫非對我有什心事不成?以他名滿天下,少年英俊,蘭珠那等自負的人尚且格外垂青,彆人可想。這半日間,細察他的容止談吐,果然名不虛傳。誰嫁此人,也是福氣。無如相逢已晚,對方果有什心思,以後常在一起,堡中上下平等自愛,又無男女之嫌,容易相見,倒須對他留意纔好。”想到這裡,把頭一抬,兩人目光正對。

李琦先在看手,原未留心。及見對方一雙妙目淨若澄波,正在注視自己,以為心思又被看破,忙即低頭舉杯,就勢笑道:“我敬金俠女一杯如何?”本意掩蓋,繼一想:

“主人尚未還敬,怎單敬她?”臉上一紅,正有點窘。蘭珠介麵笑道:“七哥,我們以後情如一家,請各按年歲,以弟兄姊妹相稱,省得俠女俠女的刺耳。”李琦忙道:“這樣甚好。”隨即把杯放下。靈筠天性溫柔,動作較緩,見他舉動失常,把杯放下,暗中好笑,張婉與李琦並坐,看出雙方神情有異,忙道:“我們九人,隻段大哥滴酒不飲。

七哥雖然能飲幾杯,往往易醉。醉後說話,每失常度。我看大家量已差不多,請主人賜飯吧。”李琦知為自己掩蓋,笑答:“此酒太好,我已不勝酒力了。”蘭珠隻當真醉,忙說無妨,立命侍女取醒酒丸來。九俠笑說無須,蘭珠仍命將藥取來,勸李琦服了。隨命端飯。

眾人吃罷,蘭珠又陪九俠往所居客館,分坐獻茶。那客館在堡中花園之內,本是主人消夏之所,陳設齊備,房舍又多,隻臨時添了九張大床。金、張二女俠同居一室,另有套問,以備更衣之用。段、王諸俠,也多是二三人同居一室,另有會客、練武之處。

隻李琦所居是兩明一暗,外有耳房、平台、小亭的精舍,陳設用具也更精美,偏在客館左角,內裡相連。平台外麵是片花林,中有畝許大的空地和一座敞棚。蘭珠笑說:“我因想和七哥討教,特意安置在此。我平時練功,就在林內,遇到雪雨,便往棚內。此時天黑,我們屋裡談吧。”

靈筠看出蘭珠對李琦十分看重,心想:“這兩人實是天生佳偶。聞說堡中少年男女隨便往還,隻要自願,除非對方人品不好,父母決不過問。但是雙方至少須經一年之後,方始各稟父母,互相考查對方人品、技能、心性。因此雙方心性、才能全差不多,人人自愛,文武全才,各具專長。若其自知才貌不配,或是心性不投,便知難而退,極少勉強。又最重視貞操,儘管往來親密,從無苟且。事前經過長時間相處,再經父母尊長考查,平日坦白,男女均無虛偽,相習成風。加以夫妻均有職業,除固定令節良辰,每月定時遊樂,或是遇到春秋佳日,堡主發令,休業三數日,舉堡同歡,輪流作樂而外,勞逸同沾,從無外務。遊樂都是賞花玩月,避暑消寒,滑冰打獵,選勝登臨,或是賭酒吟詩,比武角力,蒔花賽會,互爭新奇之類。因此除卻彼此性情不投,或是發現對方情意不真,因而中變外,成婚以後,大都互相敬愛,偕老無猜,絕少乖違,從無外遇。事實上也辦不到,不論男女,家庭之內如有變故,必遭眾人恥笑,法令製裁,人知廉恥,無不守法。尤其是男女一律平等,不論何方,均可先行發動。開頭哪怕對方無什情愛,隻要自己願意,便可向其用情。非經數月年餘,對方始終淡薄,不肯接受,方始罷休。在前半求愛期中,一味以至情感動,從不計及對方如何。照著以前所聞堡中風俗和在朱家所聞,蘭珠心性為人,分明對李琦一見鐘情。自己身世飄零,蒙她父女厚待,蘭珠更是情厚,一見知己。她又輕視堡中少年,不肯允婚,難得有此機緣,正好為之撮合。”

念頭一轉,見蘭珠目光總是注視李琦身上,天已二更過去,還不說走,方在暗笑。

忽想到自己身上,不禁心煩起來,便向金、張二女俠道:“二位姊姊萬裡長征,想必疲倦了吧、”任龍早想九俠安息,因見蘭珠笑語生春,還想再談下去,知這小妹素來嬌慣,不便掃興。見九俠中黃建、萬方雄已有倦意,聞言乘機說道:“天已不早,來日方長,我們走吧。”蘭珠早知天晚,隻不捨走,笑答:“我想爹爹今夜必回,原欲等他回來,見客再走,省得往返,不想隻顧談話,忘了時光。諸兄請自安息,我已派有兩人服侍,有事隻管吩咐,明日再暢談吧。”說罷,便自作彆。九俠紛起道謝,送走主人。金、張二女俠知道眾人多未看出李琦心事,不便明言,隻朝他笑了一笑,略談幾句,眾人分彆安睡。

這一夜,全都夢穩神安。隻李琦一人臥在主人特備的精室之內,隻一閉眼,靈筠的倩影立時浮上心頭,不知怎的,丟她不下,連自己也覺奇怪。子夜過去,方始入睡。夢見靈筠同一瘦長少年相對嬉笑,正在嘲罵自己。心方一酸,靈筠忽然持刀趕出,迎頭欲砍。少年似是靈筠情侶,知道自己癡愛靈筠,不特不怒,反倒笑顏,上前勸解。靈筠卻似恨怒已極,猛力一刀,當胸刺進,竟將一顆通紅的血心刺將出來。因想心上人怎如此狠毒?又當必死無疑。側顧少年,哈哈大笑,滿臉得意之色。越發悲憤填膺,當時急怒交加,大叫一聲,驚醒過來。一看已是紅日滿窗,花影在壁。案頭上所供臘梅水仙開正繁盛,爐火熊熊,幽香沁鼻,滿室溫暖如春。榻上衾枕均是綾錦製成,織繡精工,溫軟非常。白天看去,陳設尤為華美完備,舒適已極。內有幾件物事,連同案頭文具,昨夜未見,頗似新添。知道久曆憂患,初入安樂之鄉,昨夜遲眠,因而晚醒。正想起夢境奇怪,待要下床,忽聽少女低聲說笑,似往室中走來,忙又臥倒裝睡。隨見二女鬟走進,內中一個手捧銀盤玉碗,進門見李琦閉目未醒,重又退回,低語笑道:“怎的此時未醒?

莫非我聽錯了麼?”另一個笑道:“今早小姐命我二人來此伺候,曾說李七爺風霜勞苦,聽其自醒,不要驚吵。方纔金、張二女俠來此探望,也被請走。先前夢話之後,叫了一聲,許又睡去。我看還是不要驚動吧。”前一個笑答:“小姐從未這樣厚待客人,真是奇怪,從清早忙起已來三次了。”

李琦聽主人如此殷勤,心甚不安,忙咳嗽了一聲。二鬟趕進,笑道:“七爺可要起來麼?”李琦笑答:“昨夜入夢稍遲,醒太晚了。請先出去,我就起床。”內一女鬟笑道:“盥洗水均在外屋。這是老寨主每天必用的白蓮心,可要先吃點心,再去洗漱?”

李琦問知二鬟一名紅杏,一名海棠,年約十二三歲,俱都相貌秀美,靈慧解意。方覺口還未漱,如何先吃點心?海棠已經覺察,笑道:“此非尋常蓮心,乃本堡虎珠潭中所產,實是仙種,共隻數十株。雖然四時花開不斷,蓮房卻甚少,又須每日清晨現采現吃。空心下肚,才能生出靈效。產量為數不多,僅夠二人之用。老堡主雖是…堡之首,平日隻此每日兩碗白蓮心,是他父女獨享,彆無過分之處。此蓮花大如盆,實大如棗,輕身明目,好處甚多。因老寨主昨夜未回,多出一份,小姐特命與七爺送來點心。照例要在床上吃,少睡片刻,起身纔好呢。”李琦接過一看,蓮心果是格外肥大,其白如玉,隻嘴上一點猩紅,看去鮮豔非常,共隻九粒,還未入口,便聞清香。二鬟連聲勸用,便吃了下去。果然色香味三絕,甘腴肥嫩,無與倫比。二鬟接碗退出,李琦隨即起身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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