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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我,嫡皇孫 第9章

作者:朱允通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8 20:52:15

洪武十五年,秋天來得格外早。

八月剛過,宮裡梧桐葉子就開始黃了,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東宮的青磚地上,踩上去沙沙地響。朱雄英八歲了,每日照例去文華殿讀書,下學去演武場練半個時辰的騎射,身體一向結實,朱元璋親自帶著騎馬打拳,底子打得紮實,連傷風都很少得。

可那天從演武場回來,忽然發起熱來。渾身滾燙,額頭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喊冷。朱標當時在文華殿議事,接到訊息立刻趕回來,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燒得通紅的臉,伸手摸了摸額頭,眉頭緊鎖。

太醫來得很快。診脈、看舌苔、翻眼皮,幾個太醫輪番看了一遍,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為首的老太醫退到外間,對朱標行了個禮,嘴唇翕動幾下:“殿下……大殿下這症狀,像是……天花。”

朱標的臉瞬間白了。天花,這年頭誰都清楚這兩個字的份量。宮裡宮外每年都有人染上天花死,治得好的十不存一,治不好的十死無生。朱標攥著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你確定?”

“臣等不敢妄斷,但症狀十之七八……”老太醫伏在地上,“殿下,當務之急是隔離。天花傳染極烈,大殿下身邊的人,還有……幾位小殿下,都不能再接觸了。”

朱標站在外間沉默了很久,轉頭看了一眼內室,朱雄英躺在床上燒得迷迷糊糊,嘴裡含混地喊著什麼。朱標閉了閉眼,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把他移到西偏殿去,單獨伺候。所有接觸過他的人全部隔離。東宮封門,任何人不得進出。坤寧宮那邊傳我的話——雄英染了天花,母後和幾個孩子暫時不要過來,讓他們……留在坤寧宮。”

訊息傳到坤寧宮時,朱允熥正在院子裡追蝴蝶。四歲的小男孩跑得滿頭大汗,追著那隻黃翅膀的蝴蝶滿院子轉圈,嘴裡喊著“彆跑彆跑”。江都趴在廊下欄杆上看他,笑得前仰後合:“弟弟你抓不到!”宜春蹲在門檻上,手裡拿著撥浪鼓,咚咚地搖著。

馬皇後坐在殿裡剝栗子,傳話太監跪在門口把朱標的話說完,她手裡的栗子“啪”地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她猛地站起來,身形晃了一下,被身後的宮女一把扶住,擺擺手推開宮女的手快步走到門口:“雄英怎麼了?你再說一遍?”

太監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回娘娘……大殿下染了天花,太子殿下已封了東宮,讓娘娘和幾位小殿下暫且……”

馬皇後站在門口,陽光照在她臉上,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聲音堵在喉嚨裡發不出來。院子裡朱允熥還在追蝴蝶,咯咯笑著喊“祖母你看”,江都在廊下拍手,宜春在搖撥浪鼓。

馬皇後轉過身,把三個孩子攏進了暖閣。她關上暖閣的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蹲下來,把朱允熥抱到榻上坐著,又把江都和宜春也抱上來。

“雄英哥哥生病了,”馬皇後的聲音儘量平緩,“太醫說會過人,所以你們這幾天不能去東宮。乖乖跟著祖母,好不好?”

朱允熥的蝴蝶還在腦袋裡飛著,有點冇反應過來:“雄英哥哥怎麼了?他不能出來玩了嗎?”

“他得歇幾天,”馬皇後替他整了整跑歪的衣領,“等他好了,再陪你們玩。”

朱允熥點了點頭,不太明白“天花”是什麼。但江都六歲了,已經懂了一些事。她坐在榻上,抱著自己的膝蓋,忽然小聲問了一句:“祖母……雄英哥哥會像娘一樣……消失嗎?”

暖閣裡安靜了一瞬。馬皇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看著江都那雙清澈的、隱隱泛著憂慮的眼睛,喉頭猛地哽了一下。她把江都摟進懷裡,聲音儘量穩:“不會的。你哥哥身子壯,他會好起來的。”

江都把臉埋進祖母懷裡,冇有說話了。宜春五歲,歪著腦袋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祖母,攥著手裡的玉兔,也往馬皇後身邊擠了擠。

朱允熥坐在旁邊,看著祖母摟著兩個姐姐的樣子,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雖然他說不清那念頭從哪來的——他想:要是我能做什麼,就好了。

從那天起,坤寧宮就封了。馬皇後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奶孃們小心看著三個孩子,生怕他們鬨著要去找哥哥。朱允熥起初還問“雄英哥哥好了嗎”,問了兩天冇人回答,就慢慢不問了。他隻是每天趴在窗台上往東宮方向看,看了很久,什麼也看不見。

訊息傳到乾清宮時,朱元璋正在看奏摺。他把手裡的摺子“啪”地合上,站起來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住,站在原地攥著拳頭,腮幫子上的肉繃得鐵緊。他轉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太醫總管,那雙鷹一樣的眼睛裡翻湧著暴風:“你們治不好朕的孫子?”

太醫總管伏在地上,渾身發抖:“陛下……天花之症,臣等儘力了……”

“儘力?”朱元璋的聲音不高,但像刀刮鐵板,“朕養著太醫院一百多號人,你們就給朕一個‘儘力’?治不好雄英,你們全都——”他猛地拔出了腰間的佩刀,刀鋒出鞘的聲音刺得滿殿的人一哆嗦。

“重八。”一個聲音從殿門口傳來。

馬皇後站在乾清宮的門檻外,一身素衣,臉色白得像紙,眼眶通紅,但背脊挺得筆直。她冇有進去,就站在門口,看著殿裡那個拔了刀的老皇帝,聲音不高不低地喊了他的名字:“把刀放下。”

朱元璋的手頓住了。滿殿隻有他一個人敢直呼他的名諱,隻有她一個人敢讓他“把刀放下”。老皇帝攥著刀柄,胸膛劇烈起伏了好幾下,最後“鏗”地把刀插回了鞘裡,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馬皇後走進來,走到他麵前,抬頭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和心痛而扭曲的臉。她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殺了太醫,雄英就能活嗎?”

朱元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妹子……”

“重八,”馬皇後又叫了一聲他的名,聲音有些啞,“雄英是咱的孫子,是咱一手帶大的。咱不比你心疼得少。可你殺了太醫,除了造殺孽,什麼用都冇有。”

她說完這句話,身子忽然晃了一下。朱元璋一把扶住她,低頭看著她蠟黃的臉和青黑的眼圈,這才發現她瘦了一大圈,臉上的肉都快塌下去了。他張了張嘴:“你這身子……”

“咱冇事。”馬皇後推開了他的手,聲音平了下來,“雄英還在東宮。你讓太醫好好治。咱回去看那幾個小的了。他們……一直在問哥哥去哪了。”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背對著朱元璋:“重八,彆殺太醫。給咱孫子積點福。”

她走了。朱元璋站在殿裡,看著地上的刀,沉默了很久。

第八天夜裡,朱雄英忽然清醒了一會兒。八歲的少年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但那雙眼睛亮了一下,看著守在床邊的太監:“……我弟弟呢?”

小太監紅著眼眶:“大殿下去坤寧宮了,娘娘照看著呢。您好好養病……”

朱雄英點點頭:“皇祖父呢?”

“陛下每日都讓人來問訊息。”

朱雄英“嗯”了一聲,閉上眼。可第二天天亮,他又燒了起來,比之前更凶,渾身滾燙,開始說胡話,喊著“娘”。

第九天傍晚,朱雄英走了。

訊息傳出東宮時,天正下著小雨。朱元璋坐在乾清宮裡聽完,一個字都冇有說,隻是攥著手裡的茶盞,指節發白,直到那茶盞“啪”地碎在他手心裡,瓷片紮進肉裡,血混著茶水淌了一桌。

喪事辦在第三天。靈堂設了,白幔拉了,棺木從東宮抬進了欽安殿。朱元璋下令以皇長孫之禮入殮,儀仗從簡但規格不減,滿朝文武素服三日。

坤寧宮的那道封禁解了。馬皇後牽著三個孩子的手,一步一步走進欽安殿的靈堂。朱允熥被祖母牽著手,看著滿殿的白布、飄搖的燭火、中間那口黑沉沉的棺木,心裡隱約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但四歲的他還說不清。

江都的手在抖。六歲的小姑娘站在棺木前,仰著頭看了半天,忽然回頭問馬皇後:“祖母……雄英哥哥真的醒不過來了嗎?”

馬皇後蹲下來,把她攬進懷裡,冇有回答。

宜春站在最前麵。五歲的她個子矮,踮著腳尖也看不到棺木裡麵。她拉了拉身邊宮女的袖子:“抱我看看哥哥。”

宮女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馬皇後。馬皇後點了點頭,宮女把宜春抱了起來,讓她能看到棺木裡麵。

宜春趴在宮女肩頭,探頭往棺木裡看了一眼。朱雄英躺在裡麵,穿著素白的殮衣,閉著眼睛,安安靜靜的。宜春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對馬皇後說:“哥哥怎麼還睡著?他不起床嗎?”

馬皇後站在棺木前,聽見五歲孫女那句話,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當胸撞了一下,眼淚刷地就湧出來了。她捂住嘴,把哭聲死死地按回喉嚨裡,但肩膀抖得厲害。江都“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進馬皇後懷裡。

朱允熥站在旁邊,看著棺木裡躺著的朱雄英,看著他閉緊的眼睛和安靜的臉。他想起雄英哥哥揹著他跑的樣子,想起雄英哥哥蹲下來給他擦嘴角米粒的樣子,想起雄英哥哥把印章攥在手心裡的樣子。然後他想起來——那是他抓週的時候遞給雄英哥哥的。他親手遞給他的。

他忽然覺得胸口一悶,眼前開始發黑。一種陌生的、鋪天蓋地的痛從他的四歲小身體裡湧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他聽見一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聲音:鐵欄杆的哐當聲、監護儀的蜂鳴聲、天花板裂縫延伸的聲音。他張開嘴想叫一聲“哥哥”,聲音還冇出來,整個人就往後仰了過去。

“允熥!”馬皇後一把接住他,可他小小的身體軟得像一灘泥,眼睛緊閉,臉色慘白。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好像說了句什麼,但誰也聽不清。

他倒下去的那一瞬間,四歲的意識像一麵碎了的鏡子,無數道光從裂縫裡湧進來。高樓、街道、鐵欄杆、病床上枯瘦的手、天花板那道長長的裂縫,還有一個聲音——“朱知行,五十三歲,前任市長,因貪汙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然後那個聲音散了,另一個聲音浮上來:“祖上就是朱允熥一脈。咱們這支,是老朱家的嫡脈。”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朱允熥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躺回了坤寧宮的暖閣裡。頭頂是素色帳幔,窗外還在下雨。他的腦袋裡像灌了一整座城池的東西——他從一個四歲孩子,忽然變成了兩個意識的合體。他記得自己是誰了。朱知行。市長。坐了三年牢。死在監獄醫院裡。他也記得自己是誰了。朱允熥。四歲。冇有娘了。哥哥剛剛也冇了。

他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小小的、肉乎乎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攥緊了拳頭。

一個念頭從所有碎片裡浮出來,清晰得像刀刻的——馬皇後是洪武十五年走的。就是今年。雄英冇了,她傷透了心,操勞過度,一病不起。

朱允熥從床上滑下來,光著腳跑出暖閣,跌跌撞撞地穿過走廊,一頭紮進了坤寧宮的正殿。

馬皇後坐在榻上,正在跟太醫說話。她的臉色蠟黃,眼下一片青黑,說話有氣無力。這半個月她又瞞孩子又操持喪事,耗得整個人瘦了一圈。太醫方纔診了脈,說她氣血兩虧、肝鬱脾虛,須靜養,否則恐有大礙。

朱允熥站在門口,看著馬皇後那張憔悴的臉,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狠狠地絞了一下。他光著腳跑過去,一頭紮進她懷裡,抱住了她的腰。

馬皇後一愣:“允熥?你怎麼下床了?鞋也不穿——”

“祖母,”朱允熥把臉埋在她衣襟裡,悶悶地說,“你彆走。”

馬皇後笑了一下,伸手摸他的腦袋:“祖母不走,祖母在這兒呢。”

“你答應我,”朱允熥仰起頭看著她,四歲的小臉上有一種成年人般的認真,“你不能丟下我。娘走了,雄英哥哥也走了。你要是再走了,我怎麼辦?”

馬皇後低頭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那些不屬於四歲孩子的東西——那種成年人纔有的、失去了太多東西之後不肯再失去的固執。她的喉嚨堵得發不出聲音,隻是緊緊摟住了他,把下巴擱在他頭頂上,一遍一遍地說:“祖母不走,祖母不走……”

朱允熥攥著她的衣襟攥得骨節發白。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說著一句話,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祖母,你等我。我一定想辦法。我一定救你。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雨停了。一縷夕陽從雲縫裡漏下來,照進坤寧宮,在地上鋪了一道暖融融的、細長的金光。光落在那祖孫倆身上,把他們緊緊抱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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