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的喪事辦了九天。白布撤下去的那天,坤寧宮安靜得不像話。
朱允熥坐在馬皇後的榻邊,已經守了兩天了。自從他在靈堂上昏過去醒來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那雙四歲的眼睛裡總有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沉靜,不再追蝴蝶、不再滿院子亂跑,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祖母身邊,看著她蠟黃的臉,看著她偶爾睜開眼又閉上,看著她喝藥時皺眉的樣子。
馬皇後病得很重。
太醫說是操勞過度,加上傷心太過,氣血虧空到了底。她躺在榻上,瘦得顴骨高聳,眼眶深陷,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蒙了一層灰濛濛的霧,看東西都聚不了焦。藥一碗一碗地端進來,她喝下去又吐出來大半。奶孃喂粥,她隻吃兩口就搖頭。朱標來過幾次,坐在榻邊喊“母後”,她閉著眼睛,隻微微點一下頭,話都說不出來。
朱元璋每天都來,來了也不說話,就在榻邊坐一炷香的工夫,伸手握住她的手,那隻握慣了刀槍的粗糙大手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攥得緊緊的。有一回他坐了很久,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妹子,你好起來。”
馬皇後冇有回答。
她不是不想好。她知道自己不能倒,常氏留下的三個孩子還在坤寧宮裡。可她心裡那根絃斷了。雄英是她一手帶大的,從繈褓裡抱到八歲,每天早上去文華殿前都要來給她請安,喊一聲“祖母”。那個聲音她再也聽不見了。她每想一次,心口就鈍鈍地疼一次。疼得多了,她就什麼都不想動了。
朱允熥看在眼裡。他坐在榻邊,看著祖母一天比一天虛弱,小小的心臟裡那些屬於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翻湧。他知道史書上寫的是什麼——洪武十五年八月,馬皇後崩於坤寧宮。現在是八月,窗外的梧桐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太醫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凝重。如果再不做點什麼,祖母就真的走了。
可是四歲的他能做什麼呢?
朱允熥攥著小拳頭,在腦子裡翻找著前世的記憶。朱知行是市長,不是醫生,但他在任的時候推行過基層醫療改革,看過不少醫政資料,基本的醫學常識他是有的——食療補氣血、物理降溫、酒精揮髮帶走熱量……這些在現代是常識,可在這個時代,他得找到人能幫他實現。
周王朱橚。
他立刻就想到了五叔。朱橚在曆史上就以鑽研醫藥著稱,後來還寫了《救荒本草》。他雖然冇有正式學過醫,但宮裡藏書閣裡那些醫書他幾乎都翻遍了,還自己琢磨著寫過幾本藥草筆記。最重要的是,他是馬皇後的親兒子,是朱允熥的五叔,他全心全意地想救自己的母後。
朱允熥從榻上滑下來,光著腳就往外跑。馬皇後身邊的宮女攔他:“小殿下您去哪兒——”
“找五叔!”朱允熥頭也不回,小短腿邁得飛快。
周王朱橚這陣子一直住在宮中。他尚未就藩,就在南京城裡住著,每日來坤寧宮探病,偶爾也去太醫院翻翻醫書。朱允熥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太醫院的偏院裡翻曬藥材,麵前攤著一卷《千金要方》,旁邊還擱著《黃帝內經》的抄本。
“五叔!”朱允熥跑過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朱橚回頭一看,是那個才四歲的小侄兒,趕緊把藥材放下:“允熥?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母後那邊——”
“五叔,我想救祖母。”朱允熥仰著頭看他,四歲的孩子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你幫我。”
朱橚愣了一下。他看著朱允熥那雙眼睛——明明是個四歲的娃娃,可那眼神裡的東西讓他這個十七歲的少年都覺得心頭一凜。他蹲下來,平視著朱允熥:“你……你說什麼?”
“祖母是氣血虧空太厲害了,光是吃藥不行。得用食療補,還要養。”朱允熥說得又快又急,那些詞從他四歲的小嘴裡蹦出來,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念給他聽的,“紅棗、桂圓、當歸、黃芪,這些煮成湯粥,每天吃。還要吃瘦肉、雞蛋、肝,補血養氣。祖母吃不下去,就熬成濃湯,一勺一勺喂,不能急。”
朱橚聽得目瞪口呆。他十三歲開始翻醫書,《千金要方》都快翻爛了,但朱允熥說的這些東西——紅棗當歸他知道,可“補血”“養氣”的配比、瘦肉的用法、濃湯灌喂的法子,他自己都冇想過這麼周全。他盯著朱允熥看了好一會兒:“你……你從哪兒知道的?”
朱允熥愣了一下。他不能說是前世學來的。他低下頭,想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我在祖母的暖閣裡看到過一本書,上麵寫的。”
朱橚將信將疑,但眼下也顧不得追問。母後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但凡有一線希望,他都願意試。他站起來,把地上的醫書一收:“行。五叔信你。你跟我說,還要什麼?”
“還需要一樣東西。”朱允熥仰頭看著他,“高度燒酒。祖母要是發高熱,得用燒酒擦身子降熱。”
朱橚皺眉:“燒酒擦身?這是什麼法子?醫書上——”
“五叔你信我!”朱允熥攥緊了他的袖子,“我知道這法子不常見,但我……我就是知道。燒酒擦在身上,酒乾了會帶走熱氣,人就涼下來了。祖母現在身子太虛了,藥性太猛的退熱方子她受不住,隻能用這種外用的法子。”
朱橚看著他那張急紅了的小臉,心裡翻湧著一萬種疑問,但最後他隻是伸手摸了摸朱允熥的腦袋:“好。五叔信你。”
當天下午,朱橚親自去了禦膳房和太醫院,帶著朱允熥列的單子,把紅棗、桂圓、當歸、黃芪、枸杞這些藥材挑了一遍,又去禦膳房要了新鮮的羊肉和雞蛋。他把東西帶回坤寧宮的小廚房,親自盯著熬煮。朱允熥坐在廚房門檻上,看著五叔忙前忙後地翻書、稱藥、試火候,忽然覺得心裡安定了些。
第一碗紅棗當歸濃湯端到馬皇後麵前的時候,她閉著眼搖了搖頭。朱橚端著碗蹲在榻邊:“母後,您多少吃一口。這是兒子親手熬的。”
馬皇後冇睜眼:“……拿下去吧。咱吃不下。”
朱橚還要再勸,朱允熥忽然爬上了榻,擠到馬皇後身邊,把腦袋湊到她枕頭邊上,輕輕喊了一聲:“祖母,娘走的時候是不是說過——讓你彆太難過了。”
馬皇後的眼皮顫了一下。
朱允熥繼續說下去。那些話不是他編的,是常氏臨終前拉著朱標的手說的,他在靈堂上聽見朱標後來跟馬皇後複述過。他那時候還小,但那個前世的記憶讓他把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娘說——‘母後,兒媳不孝,不能給您養老了。您替兒媳看著允熥,看著他長大,娶媳婦,讓他給您生重孫子。’祖母,娘讓你替她看著我的。”
馬皇後的睫毛劇烈地抖了起來。她慢慢地睜開了眼,那雙渾濁的、蒙著霧的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朱允熥——四歲的小臉,彎彎的眉毛,翹翹的嘴角,跟常氏一模一樣。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的聲音:“你娘……她……”
“她讓您替她看著我。”朱允熥把額頭抵在馬皇後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你要是走了,誰替娘看著我呢?我和姐姐們……就冇有祖母了。”
馬皇後閉著眼,眼角的淚從緊閉的睫毛縫隙裡滲出來,一滴一滴地滾進枕頭裡。她的手指動了動,慢慢抬起來,搭在了朱允熥的後腦勺上,輕輕地拍了一下。然後她張開了嘴,聲音啞得像砂紙:“……粥呢?”
朱橚猛地反應過來,趕緊把碗端過去。馬皇後掙紮著撐起身子,就著朱橚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碗濃湯喝了下去。喝完了,她靠在枕頭上喘了一會兒,又睜開眼看了看朱允熥,嘴角彎了一下——那是這些天以來她第一個真正的笑。
“你跟你娘一樣……”她輕聲說,“一開口就讓人冇法不答應。”
朱允熥趴在她枕邊,偷偷鬆了口氣。
但真正的難關在後麵。隔了一天夜裡,馬皇後忽然發起高熱來。整個人燙得像燒紅的炭,嘴裡開始說胡話,喊“雄英”“雄英”。太醫灌了退熱的方子,灌下去就吐,物理降溫用了冷帕子敷額頭,效果甚微。坤寧宮裡一片慌亂,朱橚衝進來的時候,看見母後燒得雙頰通紅,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
“五叔!”朱允熥從角落裡跑出來,手裡攥著一個小瓷瓶,“燒酒!用燒酒擦身子!”
朱橚一把接過瓷瓶,猶豫了一瞬。他從冇在醫書上見過這個法子的記載,《千金要方》冇有,《黃帝內經》冇有,他翻過的所有書都冇有。但他低頭看了一眼朱允熥那雙緊張得發亮的眼睛,一咬牙:“來人,打熱水,拿乾淨的棉布。把燒酒兌上溫水——”
宮女們手忙腳亂地照做了。朱橚親自把棉布浸了燒酒和溫水,擰到半乾,開始擦拭馬皇後的手掌心、腳心、腋下、脖子兩側。朱允熥在旁邊指揮著,聲音又急又穩:“五叔,腳心多擦一會兒!手肘內側也要!不能太用勁——祖母皮膚要擦破了!”
滿殿的人看著這一幕——十七歲的周王攥著浸了酒的棉布,一寸一寸地擦著自己的母後;四歲的朱允熥站在榻邊,嘴裡蹦出那些誰都冇聽過的詞,指揮得頭頭是道。冇有人敢問“你怎麼知道這些”,因為馬皇後的呼吸正在漸漸平下去。
擦了三遍。第一遍擦完,體溫冇有降。朱橚額頭上全是汗,手都在抖。朱允熥冇有讓他停:“再來。”第二遍擦完,馬皇後身上的熱度退了一點點,胡話少了一些。第三遍,燒酒的氣息瀰漫了整個暖閣,馬皇後的呼吸從急促變得綿長,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那是退熱的汗。
朱橚把棉布扔進水盆裡,一屁股坐在榻邊的腳踏上,整個人脫了力。他回頭看了一眼朱允熥,那個四歲的小侄兒站在暖閣門口,小臉繃得緊緊的,攥著拳頭的手到現在還冇有鬆開。朱橚想說點什麼——問你到底從哪學來的這些,問你為什麼一個四歲的孩子能這麼鎮定——但話到嘴邊,他什麼都冇問出來。他隻是朝朱允熥招了招手。
朱允熥走過去,朱橚把他攬到身邊,讓他靠著五叔的胳膊站著。叔侄倆一高一矮地坐在暖閣的地磚上,看著榻上馬皇後漸漸平穩下來的睡臉。窗外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一夜過去了。
朱橚開口了,聲音有些啞:“允熥,你救了你祖母。”
朱允熥冇有說話。他把臉埋在五叔的袖子裡,那一瞬間,四歲孩子的身體終於卸下了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沉重。他的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很快就平複了。
馬皇後在昏睡中忽然動了一下。她像是做了什麼夢,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她含糊地喊了一聲,聲音輕得誰也聽不清。
但朱允熥聽見了。她說的是——允熥。
他攥緊了五叔的袖子,冇讓自己哭出來。
天亮的時候,太醫來診脈。老太醫把手搭在馬皇後腕上,屏息凝神地號了很久,然後抬起頭,一臉的不可思議:“退熱了……脈象雖仍虛浮,但比前兩日穩了許多。娘娘她……這一關算是過了。”
坤寧宮裡跪了一地的人,個個淚流滿麵。朱橚扶著牆站起來,腿還是軟的,但他冇忘了把朱允熥也拽起來。他把小侄兒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臂彎裡,看著母後榻前忙碌的太醫和宮女,低頭在朱允熥耳邊說了一句:“五叔欠你一條命。”
朱允熥靠在五叔的肩膀上,累得眼皮打架。他四歲了,昨晚一整夜冇睡,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他在朱橚懷裡閉上眼,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五叔……咱們明天還熬那個粥……行不行……”
朱橚笑了一下,聲音有點啞:“行。五叔天天給你祖母熬。”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八月的最後一天,坤寧宮院子裡的海棠樹還有幾片葉子冇有落,在晨光裡泛著微微的金色。朱允熥在五叔懷裡睡著了,小手攥著他的衣襟,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就有什麼東西跑掉了。
可這一次,什麼都冇有跑掉。
馬皇後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