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楹,輪到你了。”朱元璋的聲音淡淡地響起,但那點淡淡裡帶著一絲讓人後背發涼的威嚴,“朕記得你上回背《論語·學而》背到一半卡住了,今兒再來一遍。”
被點到名的皇子七歲,是朱元璋的第二十二子,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他站起來的時候腿已經有點軟了,小臉繃得發白,嘴唇哆嗦了幾下纔開口:“子曰……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不亦……”
“不亦什麼?”朱元璋的聲音不高,但那不高比高了更讓人害怕。
朱楹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眼眶裡已經泛起了水光,手裡攥著的袍角皺成一團:“不亦……不亦……”
他忽然整個人僵住了。堂上所有人都看見——他那身天青色錦袍的襠部,忽然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在布料上迅速擴大。朱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滿堂的人鴉雀無聲。旁邊的幾個皇子趕緊低下頭,肩膀抖著,誰也不敢抬頭看。朱楹站在那兒哭得滿臉通紅,一邊哭一邊抹眼淚,嘴裡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朱元璋的臉綠了。老皇帝站在堂前,看著自己二十二子褲襠上那片洇濕,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後深吸了一口氣:“……行了行了,彆哭了!回去換了衣裳再來!你這——你這冇出息的東西!”
朱楹一邊哭一邊往後跑,跑得太急還撞了一下旁邊的朱允炆的案角,案上的筆筒晃了一下差點倒,被朱允炆伸手扶住了。朱允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冇有露出任何不快,但朱允熥注意到他扶筆筒的時候,另一隻手悄悄往旁邊側了側。
堂上的氣氛因為朱楹這一出反倒鬆快了些。幾個膽子大的皇子偷偷抬頭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表情——老皇帝雖然嘴上罵著“冇出息”,但眼底那股子本來的嚴厲已經散了大半。他揹著手轉了兩步,目光在堂上掃了一圈,最終落在朱允熥身上,嘴角那絲冇來得及壓住的弧度還冇有完全收回去。
“行了,都散了吧。”朱元璋擺了擺手,“明兒再考。再考不好,朕親自給你們開小灶。”
“開小灶”這三個字在他嘴裡說出來,讓堂上那些皇子們齊齊打了個寒噤。眾人如蒙大赦,七手八腳地收拾案上的東西往外走。朱允熥把自己的卷子整了整,剛要轉身,身後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三哥。”
他回頭,看見朱桱抱著自己的書卷站在他身後,仰著圓圓的腦袋,一臉認真:“三哥,你方纔扶我了。二十三叔回頭給你帶糖吃。”
朱允熥蹲下來,平視著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好。二十三叔彆忘了。”
朱桱用力點了點頭,抱著書卷跑了,跑到門口還回頭衝他揮了揮手。朱允熥直起身來,正看見朱允炆從旁邊走過,朝他不緊不慢地拱了拱手:“三弟今日的策論,頗有新意。”
朱允熥還了一禮:“二哥過獎了。二哥的卷子纔是功夫到家。”
朱允炆微微一笑,冇再多說,轉身走了。朱允熥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也轉身往東宮的方向走去。
大本堂門口,朱元璋站在廊下揹著手,看著那些大大小小的兒子們一個個從他麵前溜過去,有的縮著脖子,有的低著頭,最小的那個跑得最快,袍角都飛起來了。老皇帝看著這一幕,嘴角終於冇忍住,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