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題目誰出的?”他問。
宋博士躬身:“回陛下,是陛下您親自出的。”
“哦,朕出的。”朱元璋“嗯”了一聲,“那朕來評一評。允炆那篇,引經據典,字句工整,把朱熹的注背得滾瓜爛熟,下過苦功,朕看了,不錯。”他看了朱允炆一眼,語氣裡帶著長輩對用功晚輩的那種認可。
朱允炆躬身:“謝父皇誇獎。”
然後朱元璋轉向朱允熥,聲音冇變高,但聽得出比剛纔多了點意味:“允熥那篇,跟允炆寫的不一樣。”
朱允熥垂著眼,冇有接話。
“‘民非不可知也,乃在上者不使之知也。’”朱元璋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朱允熥臉上,“你是說,朝廷有什麼事,該讓老百姓知道?”
朱允熥想了想,抬起頭來:“回皇祖父,孫兒是覺得——老百姓不笨。朝廷的政令,若是隻讓他們照做,不告訴他們為什麼,他們心裡會有疑慮。有了疑慮,做事就不上心。若是讓他們知道這政令是為了什麼、對自己有什麼好處,他們做起來就心甘情願了。”
堂上安靜了一瞬。宋博士在旁邊站著,撚鬍鬚的手停住了,目光複雜地看了朱允熥一眼。朱允炆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溫煦。
朱元璋看了朱允熥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你們兩個,答得都有道理。允炆守規矩,允熥有新意。一個能守成,一個能開拓。朕聽了,都滿意。”
朱允熥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他看得出來,祖父嘴上說“都滿意”,但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的那一瞬間,比看朱允炆那張卷子的時候長了半息。這半息也許旁人看不出來,但他看見了。
“行了,卷子的事先放一邊。”朱元璋忽然把手裡那摞卷子往案上一擱,揹著手看著滿堂的兒子、孫子,“朕今天既然來了,順便考考你們的功課。從小的開始——”
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排。那裡坐著幾個最小的,最小的那個才四歲,是他的第二十三子朱桱。胖乎乎的一團,坐在高腳凳上兩條小短腿懸空晃盪著,手裡還攥著半塊桂花糕冇來得及藏好。看見父皇看過來,他手忙腳亂地把桂花糕往身後一塞,嘴裡鼓囊囊地嚼了兩下嚥下去,砸吧砸吧嘴,抬起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父皇……”
朱元璋看著這個最小的兒子,臉上的表情從審視變成了無奈,但眼底還是有一絲寵的:“桱兒,過來背一段《千字文》。”
朱桱從高腳凳上爬下來,邁著小短腿走到堂前,仰頭看著朱元璋,張嘴就開始背:“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四歲的孩子背得還算流利,就是中間打了個嗝,漏了一個字,趕緊補上,背完了仰著腦袋等父皇發話。
朱元璋點了點頭:“還行。回去再練練。”
朱桱如蒙大赦,邁著小短腿就要往回跑,跑到半路被自己的袍角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被朱允熥伸手扶住了。朱允熥蹲下來替他整了整袍角,低聲道:“二十三叔慢點。”
朱桱仰著臉衝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米牙,然後跑回自己座位上了。
朱元璋的目光又移到前麵幾排。那些十幾歲的皇子們個個站得筆直,但神色各異——有的偷偷咽口水,有的攥著手裡的毛筆,還有的眼觀鼻鼻觀心假裝鎮定。朱元璋看了一圈,最後落在了一排第三個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