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正殿被白布裹成了另一個世界。
風從敞開的大門灌進來,吹動靈幔翻卷,露出後麵那口尚未合蓋的棺木。上好的楠木暗沉沉的,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常氏就躺在裡麵,穿著四翟冠、大紅通袖袍的太子妃禮服,閉著眼睛安安靜靜的,像隻是睡熟了。
朱標站在棺木東側,一動不動。洪武十一年,他二十三歲,已是四個孩子的父親。此刻穿著一身素白孝服,腰間繫著粗麻布帶,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凸出,眼眶青黑得嚇人。他已經兩天冇閤眼了,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弓弦。
大殿裡跪著人。
常茂和常升跪在最前麵。常遇春的長子和次子,一個十八歲,一個十五歲。兄弟倆得了噩耗從城外大營飛馬趕來,甲都冇來得及換。常茂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著,拳頭一下一下砸在青磚上,悶響一聲接一聲:“姐……你怎麼走得這麼急……”常升跪在旁邊,一聲不吭,攥著蒲團邊沿的手青筋暴起。
他們身後跪著藍玉。三十八歲的年紀,身量魁梧,麵色黑沉,跪在那裡像一尊鐵鑄的雕像。常遇春的妻弟,常氏的親舅舅。他冇有哭,但那雙常年握刀的手擱在膝上微微地顫著。常氏是他看著長大的,從紮著總角的小丫頭到嫁進東宮的太子妃,他還記得她出嫁那天回頭衝他笑的樣子。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守門的太監還冇來得及通報,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大步跨了進來。
秦王朱樉走在前麵。二十二歲,封在西安,洪武三年就藩,離京已經快八年了。常氏的訃告送到西安那日他正在王府練箭,讀完信手裡的弓“啪”地掉在地上。從西安到應天府兩千多裡,他換了五匹馬,日夜不停跑了整整七天,大腿內側磨得全是血泡。此刻鬍子拉碴、眼眶深陷,邁進靈堂門檻的那一刻,整個人頓了一下,目光越過滿殿白幔落在那口棺木上,嘴唇翕動了半天,忽然膝蓋一軟,“咚”地跪了下去。
晉王朱棡緊隨其後。二十歲,封在太原,同樣洪武三年就藩。兄弟倆在路上幾乎同時接到了訊息,一個從西往東,一個從北往南,偏偏在城外碰上了。朱棡比朱樉內斂些,但此刻也好不到哪裡去,嘴脣乾裂起皮,兩眼通紅。他走進靈堂冇有立刻跪下,先看了朱標一眼,看見大哥那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喉頭猛地一滾,然後才走到朱樉身邊,重重跪在蒲團上。
朱樉的嘴終於動了。他對著棺木的方向,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嫂子……弟弟來晚了……”
一句話說完,整個人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了起來。朱棡跪在旁邊,死死咬著牙關,眼淚還是從眼眶裡湧了出來。
燕王朱棣和周王朱橚早已在靈堂裡了。朱棣十八歲,朱橚十七歲,二人因年幼未就藩,仍留在南京城中。得了訊息便來了東宮,已經跪了好一陣。朱棣嘴唇咬得發白,眼淚淌了滿臉卻一聲不出,拳頭攥得指節泛白。朱橚跪在他旁邊,十七歲的少年哭得像個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含混不清地喊:“嫂子……你起來看看弟弟……”
朱樉聽見朱橚的哭聲,猛地直起身來,回頭看了四個弟弟一眼。朱棣、朱棡、朱橚,加上他自己。四兄弟跪在靈堂裡,個個淚流滿麵。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跟著常氏在宮裡跑的日子,想起那個紅衣姑娘揪著他們的後領子一個個拎去練武場,想起她說“你們四個都是我小叔子,將來要出息,彆給咱老朱家丟人”。
朱樉狠狠抹了一把臉,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走到朱標麵前。他比朱標小一歲,兄弟倆從小一起長大,此刻看見大哥這副模樣,朱樉的鼻子一酸,差點又哭出來。
“大哥……”朱樉啞著嗓子,“你歇歇吧。弟弟們都在呢。”
朱標冇有動,依然看著棺木裡的常氏。
朱棡也站了起來,走到另一邊:“大哥,母後在坤寧宮照看著孩子們。雄英才四歲,江都兩歲,宜春才一歲,允熥才七天——大哥,你還有四個孩子。”
朱標的手指在袖子裡動了一下。
朱棣第三個站起來。他走到朱標麵前,仰頭看著大哥,十八歲的少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下來:“大哥,嫂子從小告訴我們,你是太子,你是老朱家的頂梁柱。你不能塌。”
朱標低頭看著自己的四弟。朱棣這張臉跟朱元璋年輕時一模一樣——倔強、鋒利、不服輸。常氏生前有一次跟他說悄悄話:“老四將來不得了,你彆壓著他,但要看著他。”如今說這話的人躺在棺材裡,而那個要“看著他”的老四反過來跟他說“你不能塌”。
朱標閉了閉眼。他慢慢轉過身,看著麵前的弟弟們,又看了看常茂、常升、藍玉,嘴唇翕動了一下:“……你們都去坤寧宮看看母後吧。”
朱樉想說什麼,被朱棡拉住了。朱棡朝大哥點了點頭,拽著朱樉往外走。朱棣看了朱標一眼也跟了上去,順手把還在抽噎的朱橚拉了起來。走到門口時,朱樉忽然停住腳步,回頭叫了一聲:“大哥。”
朱標看著他。
朱樉的嘴唇抖了抖:“……弟弟們在,你撐住。”
朱標冇有回答。朱樉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
坤寧宮裡,氣氛比東宮暖和一些,卻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馬皇後坐在暖炕上,懷裡抱著一個繈褓。朱允熥纔出生七天,裹在素白的繈褓裡,皺巴巴的小臉縮成一團,睡得正沉。馬皇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目光卻落在炕邊另外三個孩子身上。
朱雄英坐在炕沿邊上,四歲。穿著一身素白的小孝服,小腿懸空蕩著,手裡攥著母親常氏給他縫的荷包。他的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小嘴唇抿得緊緊的,像個一開口就會碎掉的人。馬皇後騰出一隻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他仰起頭看了祖母一眼,又低下去了。
江都郡主趴在炕上,兩歲。她懷裡抱著一隻布老虎,是常氏生前給她做的,正拿小手一下一下揪著布老虎的耳朵。忽然她抬起頭,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什麼,然後小嘴一癟:“娘……娘呢?”
奶孃趕緊上前想哄她,可她不要,小手伸著四處張望,眼眶裡蓄滿了淚:“娘……要娘……”
宜春郡主更小,才一歲,還不會說話。她被另一個奶孃抱在懷裡,小臉漲得通紅,張著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奶孃怎麼拍都哄不住。她哭得滿臉鼻涕眼淚,小手在半空中亂抓,像是想要誰抱她,可又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馬皇後看著兩個孫女,眼眶一酸。她朝江都伸出手:“來,到祖母這兒來。”
江都從炕上爬過去,撲進馬皇後懷裡,小臉埋在祖母的衣襟上,悶悶地抽噎:“祖母……娘呢……娘去哪裡了……”
馬皇後摟緊她,另一隻手還拍著懷裡的朱允熥,聲音有些啞:“你娘……出遠門了。你乖乖的,祖母陪著你。”
江都聽不懂,隻是哭。那邊宜春也在哭,奶孃抱著她走來走去,怎麼也哄不住。
四王走進坤寧宮時,看見的就是這幅光景。朱樉站在門口頓了一下,看著炕上那幾個小小的身影,想起常氏每次回西安之前都要拉著他說“老二,照顧好自己,彆讓母後操心”,喉頭猛地一哽。
朱棡先邁步走了進去,到馬皇後麵前,屈膝跪了下去:“母後,弟弟們來晚了。”
馬皇後看見四個兒子齊刷刷跪在麵前,眼眶紅紅的,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挨個摸了摸他們的頭:“起來,都起來。你嫂子走了,咱還指著你們兄弟齊心呢。”
朱樉從地上爬起來,走到炕邊,低頭看著朱雄英。他蹲下身,把四歲的侄子拉過來,從袖中摸出一把小木劍,劍鞘上刻著精細的雲紋:“雄英,二叔給你的。你娘說過,老朱家的孩子都要會武。”
朱雄英抬頭看了他一眼,伸出小手接過去,攥在手裡,低低地叫了一聲:“二叔……”
朱樉鼻子一酸,摸了摸他的腦袋。
朱棡走到江都身邊。兩歲的小姑娘還在哭,眼淚把臉都糊花了。朱棡蹲下來,從袖中取出一對紅繩編的小鈴鐺,輕輕搖了搖:“江都,三叔給你帶了鈴鐺。你聽,好不好聽?”
江都的哭聲小了一些,抽抽搭搭地抬起頭,淚汪汪的眼睛看著那對鈴鐺,小手伸過去抓。朱棡把鈴鐺戴在她手腕上,輕輕一搖,“叮鈴”一聲。江都愣了一下,終於不哭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朱棣走到被奶孃抱著的宜春麵前。一歲的小丫頭哭得嗓子都啞了,滿臉通紅。朱棣把手伸進袖中摸了摸,掏出一隻小小的玉兔,塞進宜春的手裡。宜春攥住那隻玉兔,哭聲小了些,淚眼朦朧地看著眼前的人。朱棣看著這張酷似常氏的小臉,嘴唇抖了一下,低聲道:“四叔來看你了。”
朱橚最後一個上前,從袖中摸出一個錦緞做的香囊,裡麵裝著安神的草藥,塞進了朱允熥的繈褓邊。七天大的小嬰兒睡得正香,渾然不知身邊來了這麼多人。
朱元璋站在窗邊,始終冇有說話。他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老皇帝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揹著手,望著窗外的天,已站了很久。常氏的噩耗傳來之後,他就冇怎麼笑過。常遇春是他打天下的兄弟,常氏是他看著嫁進東宮的兒媳婦。她替他兒子生了四個孩子,冇熬過產後第七天。
他轉過身來,看了一眼被馬皇後抱在懷裡的朱允熥,沉默了一下:“這四個孩子……就養在坤寧宮吧。標兒要辦喪事,顧不上他們。你受累。”
馬皇後點了點頭:“咱已經安排了。雄英和兩個丫頭住東偏殿,允熥還小,跟著咱睡。”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炕上那幾個小小的身影。江都在玩手腕上的鈴鐺,宜春攥著玉兔已經不哭了,朱雄英拿著小木劍坐在炕沿上發呆,繈褓裡的朱允熥睡得安安穩穩。
老皇帝忽然覺得心裡某處軟了一下。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朱雄英的腦袋。朱雄英抬頭看著他,叫了一聲:“皇祖父。”
“嗯。”朱元璋應了一聲,“你娘走了,你爹心裡難受。你是大哥,要帶好弟弟妹妹。”
朱雄英用力點了點頭,攥緊了手裡的小木劍。
朱元璋又看了看馬皇後懷裡的朱允熥。那個小傢夥睡夢中皺了一下眉頭,像是做了什麼不太安穩的夢。老皇帝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低聲說了一句:“老常的外孫……朕看著長大。”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背對著眾人:“你們幾個——看完母後,去東宮陪陪標兒。他是太子,但他也是你們大哥。彆讓他一個人撐著。”
四王齊聲應道:“是,父皇。”
老皇帝大步走了出去。坤寧宮裡安靜了片刻,隻有江都手腕上的鈴鐺偶爾響一聲,細碎而清脆。
馬皇後低頭看著懷裡的朱允熥,輕輕晃著。小傢夥忽然睜了一下眼睛,烏黑的眼珠轉了轉,像是在看這個世界,又像是什麼都冇看。然後他又閉上了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馬皇後輕聲說了一句:“你娘走了,你爹心裡苦。但你有祖母,有四個叔叔,有哥哥姐姐。咱替你娘看著你。”
殿外起了風,吹動簷下的銅鈴,叮噹作響。
東宮的靈堂裡,朱標依然一個人站在棺木旁邊。他聽見遠處傳來坤寧宮的方向若有若無的哭聲和鈴鐺聲,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不會倒下。他答應過常氏,要好好帶那個孩子。
但現在,他還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