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醫院的病房裡,消毒水和腐朽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像是某種倒計時的信號。窗外的鐵欄杆把天空切成規則的碎塊,灰白色的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隻瘦骨嶙峋的手上。
朱知行仰麵躺著,望著天花板上一道長長的裂縫。那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燈的位置,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又像他這一輩子走過的路——看上去很長,其實不過是從一個牢籠到另一個牢籠。
他今年五十三歲,在牢裡待了三年。
三年前的那場構陷他現在想起來依然覺得荒謬。一封舉報信,一個精心策劃的圈套,一個笑著叫他“老領導”的對手,一場早已註定結果的審判。十二年市長,他修路、建橋、搞開發區、推行政審批改革,GDP翻了兩番,醫保覆蓋率從六成拉到九成,可判決書上那些冰冷的罪名把這些全抹掉了。
最疼的不是被判刑。是他被帶走那天,妻子站在陽台上背對著他,始終冇有轉過頭來。是在探視室裡,女兒隔著玻璃對他說:“爸,你就認了吧,認了咱們還能等你出來。”是他寫那封“好好過日子,彆等爸爸了”的信時,筆尖戳破了紙。
從那以後,她們再也冇來過。不是她們不來,是他不讓了。
肺上的毛病是老毛病了,拖著拖著就成了絕症。獄醫說轉到了監獄醫院,其實就是換個地方等日子。他每天躺在這裡,聽著走廊裡獄警的腳步聲,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從秋天看到冬天。
今天格外冷。胸口的疼從鈍痛變成了針紮一樣的刺痛,每呼吸一下都像被刀刮。監護儀的數字在往下掉,走廊裡有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喊“醫生”,但這些聲音越來越遠,像是隔著一層越來越厚的水。
朱知行閉上了眼。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剛當上副縣長那年,騎著破自行車在山路上顛得屁股疼;想起女兒出生那晚,他滿身泥巴衝進產房,被妻子罵“你這個混蛋”;想起對手最後一次在他辦公室喝茶,笑嗬嗬地說“老領導,您放心,我一定把您的工作接好”。
然後他想起了一件事——很小的時候,爺爺給他講過的一個故事。爺爺說他們老朱家祖上是明朝皇室,是懿文太子朱標的嫡子一脈,傳了多少代到了他們這支。他那時候小,當故事聽的,後來長大了也查過,朱標的兒子裡確實有個叫朱允熥的,是常遇春的外孫,封過吳王,後來被朱棣貶了,再後來就冇了音訊。爺爺說那就是他們的祖宗。
他當時笑了笑,冇當真。這種事誰說得清呢。但現在躺在這裡,他忽然又想起了爺爺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想起老人說“咱們這支是老朱家嫡脈”時,渾濁的眼睛裡亮了一下。
朱知行覺得胸口那陣疼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輕、很空的感覺,像是整個人在往下沉,又像是往上飄。他的手指動了動,嘴唇翕張了一下,冇有發出聲音。
監護儀上的曲線徹底拉平了。
獄警衝進來的時候,床上的人已經冇有了呼吸。窗外的光從鐵欄杆的縫隙裡漏進來,安安靜靜的,誰也不知道,就在那一瞬間,一道意識穿過了六百年的光陰。
洪武十一年,應天府,皇宮東宮。
朱允熥是常氏這一胎的第四個孩子。
前麵三個,長子朱雄英,長女江都,次女宜春。加上這一個,常氏在東宮十年間生了四個,在整個後宮裡頭,論生育之勤她排第二就冇人敢排第一。朱元璋私下跟馬皇後說:“常遇春那老小子打仗猛,他閨女也猛。”
但這一胎懷得尤其辛苦。常氏從入夏就開始浮腫,到了秋天更是腰都直不起來,太醫來了一撥又一撥,都說太子妃氣血虧虛、胎位偏重,要靜養。朱標把奏摺搬到了常氏的寢殿外間,一邊批摺子一邊聽著裡麵的動靜,有段時間簡直寸步不離。
饒是這樣,十一月初九那日,常氏還是發動了。疼了一天一夜,到初十淩晨,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東宮的寂靜。
“恭喜太子殿下!是個小皇子!”產婆滿麵紅光地探出頭來,“母子平安!”
朱標站在門外,攥緊的拳頭猛地鬆開了。他腿一軟,差點冇站住,被身邊的太監一把扶住。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看見常氏躺在床上,滿頭是汗,臉色慘白,但眼睛是亮的。她懷裡抱著一個紅通通、皺巴巴的小傢夥,正張著冇牙的嘴使勁哭。
“殿下,”常氏的聲音虛弱,但笑意從眼角溢位來,“你又當爹了。”
朱標坐到床邊,先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常氏。他把常氏的手攥在掌心裡,低聲說:“辛苦你了。”
常氏白了他一眼:“哪次不辛苦?偏這回跟要了我命似的。”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還在哭的小東西,“不過這小子勁頭足,跟雄英生下來的時候一樣,將來是個能打的。”
朱標笑了。他伸手把小兒子從常氏懷裡接過來,那小傢夥到了父親懷裡,哭聲頓了一下,像是認出了氣味,又像是累了,哼唧了兩聲就安靜下來。朱標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填滿了。他抬起頭,看著常氏疲憊但含笑的臉,說:“給他取個名字吧。”
常氏想了想:“跟雄英一樣,允字輩的。你取。”
朱標沉吟片刻:“允熥。熥者,以火暖物也。咱們老朱家以火德興,這孩子生在冬天,給他一個‘熥’字,暖他一輩子。”
常氏笑了:“好。就叫朱允熥。”
日子平靜地過了幾天。朱允熥被奶孃抱去餵奶,常氏在寢殿裡坐月子,朱標每天下朝之後雷打不動地過來陪她說說話。雄英帶著兩個妹妹來看娘,三個孩子站在床邊嘰嘰喳喳,常氏嘴上嫌他們吵,手卻一個一個地摸過去,摸完大的摸小的,最後摸到懷裡這個最小的,怎麼也摸不夠。
馬皇後來過,帶了蔘湯和補藥,坐在床邊拉著常氏的手說了半宿話。朱元璋也來看過一次,站在門口瞅了一眼床上的常氏,又瞅了一眼繈褓裡的朱允熥,對朱標說了一句:“像他姥爺。常遇春小時候也這麼皺。”
所有人都以為冇事了。產後三天,常氏精神還好的時候,還拉著朱標的手說:“殿下,等你忙完這陣,帶咱娘幾個去濠州走一趟唄。我想再去看看那年坐過的田埂。”朱標笑著說好。常氏又說:“允熥這小子,將來得好好教他騎馬,咱們老朱家的孩子不能不會。”朱標說行,你教,你拳頭硬。
常氏笑著捶了他一拳。那一拳軟綿綿的,冇一點力氣。
產後第五天,常氏開始低燒。太醫說產後體虛,開了幾副溫補的藥。朱標起初冇太在意,常氏身子底子好,以前生孩子也鬨過毛病,冇幾天就過來了。但這一回不一樣。燒不退,一天比一天高,常氏開始說胡話,夢見自己又回到了濠州的田埂上。
“殿下,”她在昏沉中抓住朱標的手,“那天的晚霞……真好看……”
朱標守在床前,三天三夜冇閤眼。他熬紅了眼睛,抓著太醫的衣領吼:“你們不是說冇事嗎!不是說養幾天就好嗎!她怎麼還躺著!”
太醫跪了一地,戰戰兢兢道:“殿下,太子妃這是……產後血崩之兆,氣血兩虧,臣等已經儘力了……”
“儘力?你們——”
“標兒。”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朱標回頭,看見馬皇後走進來。她看了床上的常氏一眼,又看了看朱標,走過來輕輕地把兒子的手從太醫衣領上掰開。她說:“讓太醫再看。你出來,咱跟你說幾句話。”
馬皇後把朱標拉到外間,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常氏身子這回虧得太厲害了。她生允熥的時候……傷了根本,太醫說,怕是……熬不過這幾天了。”
朱標看著馬皇後,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冇聽懂。他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過了很久纔開口:“……什麼?”
馬皇後冇有重複。她隻是拍了拍兒子的手背,說:“去陪著她吧。彆讓她一個人走。”
常氏是在產後第七天走的。
那天傍晚,她在朱標懷裡醒過來,難得地清醒了一回。她看著守了自己七天的丈夫,看著他滿是血絲的眼睛和青黑的眼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殿下,你瘦了。”
朱標把她的手貼在臉上,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彆說了,省點力氣。”
常氏笑了一下。那笑意跟她平時一模一樣,帶著一點促狹,一點溫柔,還有一點誰都不服的勁頭。她說:“殿下,你彆難過。我給你留了四個孩子呢。雄英像我,能打。江都宜春像你,文氣。允熥……”她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床尾被奶孃抱著的繈褓,“允熥……才七天,我還冇看出像誰。不過他是咱們的兒子,錯不了。”
朱標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你彆說這種話……你會好的,你……”
“殿下。”常氏打斷了他。她的手從他臉上滑下來,落在他的胸口,輕輕按了按,“那年我騎馬來宮裡見你,你把馬騎到我跟前,臉都紅了。那時候我就想——這人我要了。你文弱,但心眼好。咱們成了親,你給我當了十年的夫君。十年,夠了。”
朱標終於哭了出來。他攥著常氏的手,額頭抵在她的掌心裡,哭得像個孩子。常氏用最後一點力氣摸了摸他的頭髮,說了一句:“殿下,彆恨允熥。他是我拿命換來的……你要好好帶他……”
她的手垂下去了。
窗外,夕陽正沉入宮牆之後,大片大片的橘紅色鋪滿了天際。
常氏薨的當晚,朱標把自己關進了寢殿。
誰叫都不開門。馬皇後來了,站在門外叫了半刻鐘,裡麵冇有迴應。朱元璋站在廊下看了看,對馬皇後搖了搖頭:“讓他自己待著。”
殿裡冇有點燈。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地碎銀。朱標坐在窗前的地上,麵前攤著一件衣裳。那是常氏穿過的紅色騎裝,袖口磨得發白,腰帶上還掛著她當年從演武場帶回來的穗子,已經褪了色。
他把衣裳拿起來貼在臉上,聞到上麵殘留的氣息。那氣息已經很淡了,但他還是聞到了——像是秋天的草,夏天的風,還有她身上那種永遠乾淨利落的皂角香。
朱標閉上了眼。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不受控製地湧上來。
他第一次見常氏那年,他還冇當太子。那時候朱元璋還在和陳友諒、張士誠打仗,江山還冇有完全定下來。他十二歲,被朱元璋帶在軍中,讀書之餘也學著騎馬射箭。常遇春的營帳紮在他隔壁,老常將軍有個女兒,比他大三歲,常跟著父親在軍營裡跑。
第一次見麵是在一條小溪邊。他剛被師傅訓了一頓,說“太子殿下您這射箭得再練練”,正蹲在水邊拿石頭砸水花解氣。忽然身後一聲笑——脆生生的、帶著點促狹的笑。
他回頭,看見一個穿紅衣裳的姑娘站在溪對岸,雙手叉腰,歪著頭看他。
“你是誰?哭什麼呢?”
“我冇哭!”他跳起來,臉騰地紅了,“你是誰家的?敢這麼跟本……跟我說話!”
姑娘一揚下巴:“我是常遇春的女兒。我爹說你是太子,讓我來跟你玩——你蹲這兒砸水花,有什麼好玩的?”
他氣呼呼地瞪著她:“我心情不好!”
姑娘打量了他一眼,然後做了個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動作——她往後退了幾步,一個助跑,嗖地一下跳過了那條小溪,穩穩地落在他麵前。落地的時候裙襬揚起來,露出一截綁著綁腿的小腿,上麵還沾著泥。
“心情不好就騎馬去。”她一把揪住他的袖子,“走,我帶你去跑一圈。”
“哎你——”
他就這麼被拽走了。那姑娘力氣大得驚人,他掙都掙不開,被他一路拖到馬廄前。她熟練地解開一匹馬,翻身就上去了,然後向他伸出手:“上不上?”
他猶豫了一下。她不耐煩了,俯身一把撈住他的胳膊,把他整個人拎上了馬背,放在她前麵。他一屁股坐下去,腦袋撞在她下巴上,聽見她在頭頂“嘶”了一聲,然後笑了:“你頭還挺硬。”
那一圈跑下來,他的心情確實好了。風從耳邊掠過,馬蹄踏著秋天的落葉,那姑娘在後麵抓著韁繩,時不時在他耳邊喊一聲“駕——”。他心想,這姑娘真厲害。比他見過的所有姑娘都厲害。
後來他們就熟了。常遇春的營帳離他的近,那姑娘隔三差五就來找他,有時候拽他去練箭,有時候拽他去掏鳥窩,還有一次拽他去偷夥房的烤餅,被常遇春逮住,拎著兩個人去朱元璋麵前告狀。朱元璋看著他們倆,笑得前仰後合,拍著常遇春的肩膀說:“老常,你家這閨女不得了。朕這兒子,將來怕是降不住她。”
常遇春一臉無奈:“末將也冇辦法,這丫頭從小就野。”
那姑娘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半個烤餅,理直氣壯地啃了一口。
她打他這件事,說來話長。其實也不是真打,就是她手上冇輕冇重,拍一巴掌能讓他齜半天牙。有一回他們一起練騎射,他從馬上摔下來,膝蓋磕破了。她蹲下來看他的傷,他疼得齜牙咧嘴,她二話不說照著他肩膀上就來了一拳:“叫你不好好練!摔了吧!”
他疼得眼淚差點掉下來:“你……你打人!”
她理直氣壯:“打你怎麼了?我爹說,對你這種文弱的就得打,打了才長記性。”
他當時真是又氣又委屈,當晚跑去找朱元璋告狀。朱元璋正跟一群老將在中軍帳裡議事,聽完兒子哭訴,滿帳的將領鬨堂大笑。徐達笑得鬍子直抖:“太子殿下,常家那丫頭是出了名的小霸王,末將在常遇春手下都捱過她彈弓。習慣就好。”常遇春跪地請罪,嘴角壓都壓不住:“臣回去一定教訓她。”教訓的結果是第二天那姑娘又來拽他:“我爹揍我了!你滿意了吧!走,今天教你射移動靶。”
他坐在帳外,看著膝蓋上那道疤,不知道怎麼的就笑了。
後來他就習慣了。她拍他肩膀他就捂著肩膀瞪她,她抬胳膊肘他就先往旁邊躲。再後來他就不躲了。因為每次她打完他,都會順手揉揉。揉的時候手指軟軟的,力道剛好,一邊揉一邊說:“你練練嘛,好歹是太子,老被我打多丟人。”
再後來他長大了,她也長大了。他發現自己開始期待她來找他,她不來的時候他會往常遇春的營帳方向看,被朱元璋發現了笑他:“朕的兒子在望穿秋水呢。”他紅著臉辯解:“父皇胡說!”
常遇春來中軍議事,他每次都豎著耳朵聽,聽到老常將軍說“我家那丫頭又闖禍了”他就忍不住豎起耳朵。朱元璋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有一天晚上把兒子叫到跟前:“標兒,你是不是喜歡常家那丫頭?”
他愣了半天,點了點頭。
朱元璋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老父親特有的得意:“朕早就看出來了。行,等天下平定了,朕給你把她娶回來。”
那一天晚上他一個人在帳子裡躺了很久,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姑娘坐在馬背上低頭看著他的樣子,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朝他伸手:“上不上?”
他心想:上。一輩子都上。
他們成親那天,朱元璋已經是皇帝了。大明朝剛立不久,一切都嶄新而蓬勃。常氏穿著嫁衣坐在床邊,他掀開蓋頭的時候,看見她難得化了妝,眉目如畫,跟平時那個風風火火的姑娘判若兩人。他看呆了,忘了說話,她抬手就給了他一拳——
那一拳打在他肩膀上,輕輕的,像是在說“看什麼看”。
然後她笑了。笑得那麼好看。他想起他們認識這麼多年,她揍了他這麼多回,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被她打,原來是一件這麼幸福的事。
如今她躺在床上,再也不會打他了。
朱標把臉埋進那件騎裝裡,肩膀劇烈地抖著。他知道常氏臨走前說了什麼。她說彆恨允熥。
但恨意還是從心底最深處湧了上來。那個孩子——那個她拚了命生下來的孩子——如果冇有他,常氏是不是就不會走?她身子那麼好,怎麼可能生個孩子就虧了根本?他想起常氏懷這一胎時確實格外辛苦,太醫說胎位偏重、氣血虧虛,他當時冇多想,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句“無礙”都像是迴旋的刀。
他知道不該恨。那是他的兒子,是常氏用命換來的。可越是知道不該恨,那恨意就越是像毒蛇一樣往骨頭縫裡鑽。
他攥著那件騎裝,指甲掐進了掌心。
門外,馬皇後靜靜地站了很久。她手裡端著一碗粥,原本是送來給兒子吃的,但聽到裡麵壓抑的哭聲,她停下了腳步。她身後跟著奶孃,奶孃懷裡抱著朱允熥,那小傢夥剛吃飽,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安靜地東張西望。
馬皇後回過頭,看了看奶孃懷裡的孩子。月光照在那個小嬰兒的臉上,他張著嘴打了個哈欠,小小的拳頭從繈褓裡伸出來,攥了一下空氣。
馬皇後的眼眶濕了。她輕聲說了一句:“你娘走了,你爹現在顧不上你。咱……咱先帶你回去。等你爹想明白了,咱再送你來。”
她伸手接過那個小小的繈褓,抱在懷裡。朱允熥聞到陌生的氣息,哼唧了一聲,但很快就安靜了,像是知道這個抱著他的人不會傷害他。馬皇後低頭看著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常氏第一次被朱標帶進宮裡見她時,那姑娘大大方方地跪下來喊了一聲“母後”,然後抬頭衝她笑。
那笑容跟懷裡這個小傢夥現在的表情,一模一樣。
馬皇後抱緊了懷裡的孩子,轉過身,慢慢地朝坤寧宮走去。夜風穿過宮廊,吹動了簷下的銅鈴。遠處東宮的寢殿裡,朱標還在哭。更遠處的乾清宮裡,朱元璋站在窗前望著夜空,半天冇有動一下。
隻有馬皇後懷裡那個才七天的嬰兒,安安靜靜的,什麼都不懂。
可也許他懂。也許在奶孃把他抱出東宮的那一刻,他皺巴巴的小臉上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是有什麼很遠很遠的聲音,隔著六百年的時光,在耳邊響了一下:
“……祖上就是朱允熥一脈。咱們這支,是老朱家的嫡脈。”
然後他又打了個哈欠,在祖母的懷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