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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荒
賀道寧將手中抄錄的算紙遞給陸安,陸安自顧自低頭翻看,與此同時,賀道寧嘴裡也在快速稟報:
“一個成年丁口,若男女老少均算,一年需糧在三石半左右,我軍加上馬把總的人,現有兵卒一千二百餘人,還有兩百多匹馬。
俘虜則有順慶降兵、程總兵叛兵、永寧降卒,合計俘虜一千八百四十七人、順慶隨軍百姓一千四百餘、原本民夫六百、再加上重慶本地八千一百二十三口……”
他抬頭,一字一頓:“總計一萬三千多張嘴。”
數字如冰冷的鐵錘,砸在每個人心上,堂內每個人都沉默不語。
賀道寧繼續算下去:“這一萬三千餘人,無論老幼男女,算人均一年吃三石半糧食,則年需糧四萬七千五百石。
如此,再均攤到每月,則每月我們需三千九百六十石糧食方能飽腹,而我們手中……僅有一千二百石,也就是說如今存糧僅夠十日所需。”
一片驚慌聲音中,馬寬立刻起身:“殿下!依我看,這俘虜口糧咱們可減至三成供給,吊著他們命不死即可,讓他們趕緊乾活種地!
至於城中百姓……雖在之前被清軍刮過一道,但他們多少應當還各自藏了些糧食,應當有些存糧,隻是……”
他話鋒一轉,隨即歎息道,“這八千多人裡,怕也大多也過冬糧,若咱們完全不接濟,大多肯定是熬不到開春的,屆時城內饑荒一生,百姓怕是餓殍者眾。”
賀道寧聞言點頭,馬寬說的他也想過,所以賀道寧此時給出結論:“如此,就算極致節省,咱們這一千二百石糧,怕是也最多撐不到一個月。”
不到一個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陸安身上。
陸安剛打下重慶的喜悅,頃刻之間被現實的冰水澆得透心涼。
無糧,軍心必亂;無糧,百姓必散;無糧,這重慶也就算白打了。
陸安緩緩靠向椅背,指尖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空城,饑腸。
這比他預想的更糟。
原本預想的那種打下一府之地便可以乘機擴軍、征糧,然後逐步收複四川。
如今看來,這些都是紙上談兵,當務之急,還要是讓重慶免於饑荒,要讓這一萬三千人活過這個冬天,並且守住重慶。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眾人皆是唉聲歎氣,感歎重慶的民生凋零。
一旁思索良久的賀道寧此時再度開口,他向陸安提議說:“我今日翻找重慶府衙文書看了,然後我又自己策馬去城外兜了幾圈,這重慶城附近,至少有之前耕種的良田三萬八千多畝,隻是荒廢了而已。
所以說,其實咱們耕地良田是不缺的,隻是缺糧食和人口。
如果我們能馬上組織百姓耕種城外土地,也就是立即著手開始冬耕,那麼現在是十二月初,按照目前短時間缺糧的最優種植方式,需遵循冬季應急屯耕的短期、耐寒來選。
即如今十二月冬耕先優先解決斷糧危機,應立刻播種豌豆、胡豆等,如此在明年三月便可以收穫。
如此我粗略算過,隻要發動百姓足夠,加上俘虜勞動力,咱們恢複良田後,春收則應當可以收穫一萬五千石糧食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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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荒
“如此一來,在收穫冬耕糧食後,我們隻要馬上再種植主糧,再省吃儉用一番,便能再支撐三四個月,如此至明年七八月,主糧一收,便至少可以保證我們這一萬多人糧食全年自給。”
賀道寧這長篇大論讓眾人聽得點頭。
眼見眾人皆是讚同,有些書生氣的賀道寧倍受鼓舞,難得臉上浮現漲紅血色。
為了讓自己的計劃更具可信性,他又將自己找到的府衙冊子翻出來,然後傳下來給大家傳看。
賀道寧這上邊不隻是純粹的官方文書,還夾雜著很多之前富豪士紳地主田地的估算。
最後賀道寧估算的數字上寫著,可耕熟地高達三萬八千萬畝,其中南岸一萬八千畝、江東兩萬畝,這兩處之中又分沿江水田一萬五千畝、丘陵旱地占比則是兩萬三千畝。
所以這重慶其實不缺耕地,現在他們缺的就是餬口的糧食和人口。
如果馬上啟動冬耕,隻要能有糧食能夠讓他們堅持到三月收穫的時候,便可以穩住重慶軍民的生存底線,如此陸安也就能喘勻一口氣。
屆時再馬上大規模種植主糧,等到明年七月主糧收穫,便能實現這一萬多人的糧食自給,從而恢複基本民生與城防聯動。
賀道寧的話在眾人心中漾開漣漪。
“三萬八千畝熟地……”
胡飛熊喃喃重複,眼中有了光,他唸叨說:“若真能種出來那自然便是好,這一萬多人糧食也自然不在話下,可咱們隻有一千二百石糧,怎麼才能撐這四個月?”
劉坤也是點頭讚同,他不得不承認賀道寧算得精細,可自己依舊有很多疑慮:
“就算百姓家裡都還藏了點存糧,就算俘虜隻給半份,但這一萬多人一個月就需要三千八百石糧食。
如此算來,咱們糧食缺口缺口至少一萬五千石,這一萬五千石,難不成能從地裡憑空變出來?”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賀道寧張了張嘴,最終也隻是無奈低下頭。
他能算出缺多少,卻變不出糧食。
一直沉默的袁保忽然開口:“殿下,末將以為,當行非常之法,應該馬上軍民一體,將百姓全部編入軍屯,冇收全部糧食,然後讓所有糧食統一配給,所有勞力統一調配,如此,或可最大限度撐到開春。”
幾個將領點頭,這是亂世常見的做法。
即軍隊接管一切,百姓成為附庸,靠嚴酷的軍法維持生產,還能控製糧食供給,簡單,粗暴,但往往有效。
陸安卻搖頭道:“太粗暴了,而且軍屯看似高效,實則短視,百姓為自己種地,會惜力、會用心,為軍隊種地,隻是應付差事。
況且就算強行控製百姓,最後得以苟延活過這個冬天,他們也怕不是心甘情願留下的。”
他看向賀道寧攤在桌上的田畝冊子,手指輕點那幾行數字:“三萬八千畝地,不少,若按賀道寧你說的輪作,冬種豌豆、胡豆,春播稻麥,確有可能在明年秋後實現自給。”
陸安眼見眾人都麵露苦澀,沉吟片刻後,他抬頭詢問道:“這距離重慶最近,什麼地方糧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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