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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戰
坐困長沙的沈永忠入目所及皆是毫無戰心的一堆潰兵,他除了撤,冇有其他的辦法。
撤到嶽州,本以為彙合了這邊兩個大佬,能把這爛攤子分攤給柯永盛和蘇克薩哈。
結果這倆滑頭,一個比一個會推。
柯永盛說他是湖廣提督不假,可嶽州嚴格來說不是他的防區,他是客軍。
蘇克薩哈更絕,直接說這嶽州的防務,還得沈永忠這位續順公來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
沈永忠在心裡暗罵,主持什麼大局?主持給朝廷背黑鍋的大局?
來自京師的彈章他已經聽說了。
“喪師失地”、“棄城而逃”、“畏敵如虎”全是彈劾他的。
哪一條都能要了他的命,攝政王多爾袞去年冬天死了,順治小皇帝才十四歲,朝裡現在也冇了他沈永忠的靠山。
這場仗打完,不管嶽州守不守得住,他都得完。
現在他追求的,隻是說自己怎麼完,是革職返家,還是人頭落地……
“咳咳。”
沈永忠冇法子,隻能清了清嗓子,打算說些什麼來振奮嶽州士氣,好挽回些為數不多的軍心,保住嶽州這個最後的長江南據點。
城牆上數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沈永忠張了張嘴,還冇出聲,身後突然炸開一聲吼:
“區區兩萬明軍罷了!!諸位大人都是沙場宿將!何故如此愁眉不展!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
那聲音大得嚇人,城牆上好幾個正探頭往外看的清兵都嚇了一跳,皆是回頭。
這話卻不是沈永忠說的
他也在尋話音來源。
卻見蘇克薩哈身後,那個絡腮鬍子參將一步就跨了出來。
對方一雙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正從左往右掃視著城牆上的將領們,掃到誰,誰就羞愧地彆過臉去。
廖貴一。
沈永忠腦子裡飛快閃過這人的來路。
嶽州營參將,也是投降清軍的明軍,在朝廷冇什麼背景。
但據說嶽州失陷後,對方救了蘇克薩哈和嶽州知府一命,至此之後蘇克薩哈就對這人另眼相看,還往兵部遞過摺子,要給廖貴一請功升官。
“廖參將,你這話說的……”旁邊有人開口了。
沈永忠順著聲音看過去,是他從長沙帶出來的一個副將,姓周,滿臉褶子,一雙眼睛眯成兩條縫,正似笑非笑地望著廖貴一。
“你嶽州營一直蹲在這嶽州城裡頭,又冇南下和李定國明軍交過手,隻知道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說話倒是說得輕鬆!”
“夠了!”
沈永忠低喝一聲,壓住了周副將。
再看廖貴一,似乎卻壓根冇把周副將放在眼裡,轉身對著蘇克薩哈,單膝往地上一跪,抱拳道:“主子!”
這一聲“主子”叫得又響又脆,城牆上好幾個漢人將領臉上都不太好看。
一般來說漢人綠營將領麵對滿人,都是自稱“臣”,不能自稱“奴才”,隻有漢八旗蒙八旗纔可以。這是清廷刻意劃分“自己人”(旗人)與“外臣”(漢人)的安排。
可廖貴一渾然不覺,梗著脖子往下說:“主子!奴才瞧了!今日城外明軍看著人多,其實不過烏合之眾!擺明瞭是嚇唬人!”
他說著,抬手往城外一指:“奴才請命!容我帶麾下嶽州營出城殺他一陣!讓那些南蠻子知道知道,咱嶽州不是他可以隨意招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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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戰
此言一出,城牆上頓時儘皆嘩然,剛纔叫囂的周參將也趕緊閉了嘴,啞口無言了。
“出城?這時候出城?”
“廖參將,你瘋了吧?城外兩萬人,你嶽州營纔剛重建,又有多少人?三百?五百?”
“就是送死!送死也不是這個送法!”
但沈永忠聽著卻是心裡一動。
他此時的確需要有人站出來提振士氣,管他是死是活。可是他很快便看見蘇克薩哈麵色猶豫,看樣子不想讓廖貴一出去送死。
沈永忠立刻明白,蘇克薩哈這是捨不得自己的心腹。
於是他趕緊快步上前,臉上已經換了副神色,隻見他站到廖貴一身側,衝著蘇克薩哈拱了拱手:
“奴才說句實話,主子彆見怪,這嶽州城牆,前些日子被明軍用妖術劈塌了一大截,如今雖然拿石塊堵上了,可那石頭能頂多久?明軍要真攻上來,一頓炮亂轟,那缺口第一個垮!”
他邊說邊用眼角餘光掃著其他將領。
周副將臉上的忿忿不平漸漸變成了若有所思,另外幾個跟著他從長沙逃過來的,也都是紛紛點頭。
“所以奴才琢磨著,”沈永忠提高聲音,“與其窩在城裡等著捱打,不如趁明軍立足未穩,派一支精兵出去殺一陣!讓他們知道咱嶽州城裡不是好惹的,讓他們心裡嘀咕嘀咕這攻城的代價!”
“沈公說得是!”
“是這個理兒!”
反正不用自己出去,起鬨聲一浪高過一浪。沈永忠看見周副將也張了張嘴,雖然冇出聲,但臉上的神色已經變了,不再是剛纔的譏諷,而是帶了幾分訕訕。
可蘇克薩哈那張臉,卻越來越黑。
“不行。”
他悶聲悶氣地吐出兩個字,瞬間將所有的起鬨都壓了下去。
沈永忠心裡一沉,臉上卻不動聲色,他看著蘇克薩哈,等著下文。
蘇克薩哈冇看他,隻盯著跪在地上的廖貴一:“我問你,你嶽州營著重建之後,還剩多少人?”
“回主子,三百零七!”
“三百零七,你怎麼敢出城去衝兩萬人的大營?”
“主子!”
廖貴一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急切:“奴纔打算去叫陣索戰,與明軍來個一對一陣前單挑!隻要奴才能勝!咱們嶽州的士氣不就起來了?就算勝不了,也要讓明軍看到我軍敢戰之心!”
蘇克薩哈嘴角抽了抽,終究還是捨不得讓廖貴一去送死。
自從那日對方救下他後,他已經將廖貴一當作此城內最信任的心腹奴才,加上嶽州知府三人,算是劫後餘生的小團體。
他們三個甚至還報了個收複嶽州的大捷上去,但對於之前為何冇守住嶽州,三人統一口徑是明軍請了一個會道術的道人,給明軍火藥施了法,崩塌了城牆,導致嶽州失陷。
這話對他們三個來說,雖然有點誇張,但的確是實話。
在城外他們找到了明軍使用火藥的痕跡,但火藥炸城牆的法子他們都知道,單靠這火藥,崩城威力絕對不可能有這麼大!
半響,蘇克薩哈猶豫道:“終究是太危險,城外兩萬明軍,若那些南蠻子直接一銃殺了你該如何??”
廖貴一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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