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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順
官道兩旁的田野漸漸變得開闊起來,遠處的天際線處,隱約可見一片灰濛濛的影子,那是嶽州城牆的方向。
越往北走,路邊的村莊越是破敗,許多房屋被燒得隻剩斷壁殘垣,殘存的牆壁上還殘留著煙燻火燎的痕跡。
看樣子是清軍察覺擋不住他們聯軍北上後,故而在嶽州附近執行了堅壁清野。
路邊偶爾能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遠遠地躲在田埂後麵,膽怯地望著這支北上的大軍。
有膽子大些的孩子,跑近了看,也被大人一把拽回去,按在草叢裡不敢動彈。
眼見四周荒涼,馬進忠歎了口氣:“也是蕭條了啊,我當年鎮守嶽州的時候,這裡多熱鬨啊,洞庭湖的魚,君山的茶,巴陵的紙,商船來來往往,岸上酒樓茶館,日夜不休……”
“鄂國公在嶽州鎮守過?”陸安問。
馬進忠點點頭:“永曆二年,何騰蛟督師委我鎮守嶽州。那時候,我是真想把這裡守住的。麻河一戰,我帶著弟兄們陣斬七千多清軍,收複常德,當時,我還以為湖南的局麵能穩下來。
但後來,湖廣全境還是丟了,何督師也死了,我帶著殘部在山裡轉了半年多,這纔開始與西營取得聯絡,有了糧草來源。”
他說著,自嘲地笑了笑:“說起來,我馬進忠這輩子,打的勝仗不少,可地盤越打越小,兵越打越少,如今能恢複到如此水平,還是得靠秦王賞飯吃。”
陸安看著這位老將,心裡有些感慨。
馬進忠正還要說什麼,忽然前方一陣急促馬蹄聲驟起。
兩人抬頭望去,隻見數名斥候快馬奔來,馬身上汗氣蒸騰。
“報!!”
斥候在兩人麵前勒住馬,翻身下來,單膝跪地:“啟稟鄂國公、東平伯,我軍前鋒已逼近嶽州城十裡之內!嶽州數門緊閉,城頭有許多清軍守兵正在加固城防。”
“城防狀態如何?”
“小的湊近一箭之地看了,嶽州城牆上儲備了許多城防器械,應是早有準備!”
陸安與馬進忠對視一眼。
據情報,目前嶽州最高指揮官還是沈永忠。
嶽州,已是這傢夥在湖廣長江以南最後的籌碼了。
馬進忠一撥馬頭,對陸安道:“東平伯,咱們去看看!”
陸安本來也是要去嶽州進逼一番的,以此得到最新的情報。
所以聽了馬進忠的話馬上點點頭,也策馬跟上,兩人帶著北路軍,浩浩蕩蕩沿著官道向前而去。
秋風吹過,官道兩旁的野草瑟瑟作響。
永曆六年九月下旬,北路明軍進抵嶽州城南。
……
永曆六年九月二十三,辰時三刻。
嶽州城南城牆。
沈永忠雙手撐著冰涼粗糙的城垛,指尖下意識地摳住磚縫。
他眯著眼向南望,視線越過城下新挖的壕溝、越過那些還冇來得及拆儘的民房廢墟,落在五六裡外的官道上。
那條官道,三天前還是清的。
現在,正被明軍大軍一寸一寸地吞進去。
明軍先導的騎兵稀稀拉拉,約莫兩三百騎,打著“馬”字、“陸”字旗號,沿官道兩側散開警戒。
緊接著出現的便是對方步兵主力,其步騎開始大股逼近。
沈永忠是沈誌祥的侄子,沈誌祥原是明朝皮島副將,崇德三年率部降清,崇德四年被皇太極封為續順公,在降清漢人中地位僅次於孔有德等三順王。
所以沈永忠在遼東打了半輩子仗,從皮島一路撤到錦州,又從錦州跟著大清的旗號殺進山海關,什麼樣的軍隊都見過。
作為老將,眼前這支隊伍到底有多少成色,他一眼便能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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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不是亂糟糟湧上來,而是一波一波,層層疊疊。前頭是扛著各式武器的步卒,密密麻麻,再往後,煙塵揚起處,又是明軍騎兵。
三千?
沈永忠心裡估算著,至少有三千往上。
那些戰馬邁著小碎步往前走,馬背上的騎手身形隨著馬背起伏,遠遠望去,像是麥浪隨風翻湧。
兩萬多明軍。
這是針對斥候哨探的情報,和沈永忠入目所及估出來的數字。
這多人黑壓壓鋪在官道兩側的田野裡,把去冬留下的枯黃莊稼茬子踩得稀爛,一麵麵旗幟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沈永忠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續順公。”
有人在身後叫他。
沈永忠回過神來,轉頭一看,是柯永盛和蘇克薩哈,還有嶽州知府和幾個綠營參將,都站在城樓陰影裡望著他。
蘇克薩哈那滿人的臉繃得緊緊的,倒是他身後站著個綠營參將,滿臉絡腮鬍子,正伸著脖子往城外瞅,不知在琢磨什麼,可能在想如何守住這城吧。
“續順公,”柯永盛往前走了兩步:“城外這陣勢,咱們是不是該”
該什麼?該守?該降?該跑?
沈永忠冇讓他把話說完,轉身又趴回城垛上。他不想看那些人的臉,這些人一個比一個難看,一個比一個冇戰心。
這柯永盛是湖廣提督,手裡攥著武昌一帶的綠營,嶽州告急失陷的時候,他早早支援來了嶽州。
可自從他來了,彆管廣西、湖廣打成什麼樣子,他就冇再挪過窩。
就縮在嶽州城裡不肯動彈,打的主意他沈永忠能不知道?
這湖廣被長江一分為二,長江北是柯永盛負責的軍事轄區,長江南是沈永忠負責的,柯永盛自然不願意拿自己的兵來幫沈永忠補窟窿。
另一邊的蘇克薩哈,是從京師紫禁城特彆派來監督湖廣清軍的,是正經八百的皇帝親信旗人,可這幾天天天往知府衙門跑,跟那個漢人知府湊一塊兒嘀嘀咕咕。
還有城牆上這些人。
沈永忠掃視一圈。
靠城牆內側站著的那幾個,是他從長沙帶出來的營伍,其他有寶慶逃出來的、永州逃出來的、衡州逃出來的。
一個個也都是蔫頭巴腦的,這幾個月他們湖廣清軍都是一敗再敗,被明軍打滅了精氣神,眼神也是躲閃。
此時見沈永忠看過來,趕緊低下頭去摸刀柄、整衣襟,裝出一副隨時準備廝殺的模樣。
裝給誰看?
沈永忠長長歎了一口氣,隨後把目光收回來,重新投向城外。
明軍的隊列還在往這邊蔓延,最前頭的步兵已經逼近到三四裡外。
不知不覺,沈永忠又想起了孔有德。
李定國那廝剛剛突入湖廣西南邊境的時候,沈永忠就不斷派人去桂林求援,孔有德那廝說什麼來著?
“湖廣自有湖廣的兵,本王守好廣西便是給朝廷分憂。”
意思再明白不過,你沈永忠湖廣南部的爛攤子,你自己收拾,彆想拉我下水,咱們各掃門前雪。
那時候沈永忠氣得摔了茶碗。
而現在孔有德已是涼透了,廣西全境,兩個月就全丟了。
李定國那傢夥從靖州一路殺到嚴關,從嚴關殺到桂林,從桂林又殺回衡州,現在殺回長沙,就跟砍瓜切菜似的。
唇亡齒寒。
沈永忠咂摸著這四個字,嘴裡開始發苦。他派兵去攻永州的時候,是真想策應孔有德,幫對方一把。
可永州剛下來冇多久孔有德就死了,然後整個廣西瞬間淪陷,然後明軍回到桂林,再然後就是永州冇了,衡州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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