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訓練
**不以為然:“有啥不行的?聽說就是練些簡單的陣勢,認認旗號鼓點,而且主要是練如何防禦這重慶城。
而且賀知府的人也說了,練得好的,以後赤武營要是擴軍,預備役的人優先選進去!”
“赤武營?!”龐可大嚇了一跳。
他雖然隻是個農夫,也聽說過這新整編下午赤武營似乎福利待遇出奇的好,吃得好,穿得好,裝備精良,待遇優厚。
長江下遊運上來的雞鴨魚蛋,好多都直接搬進了那軍營,裡頭的兵聽說頓頓有油水,隔三差五還能見葷腥。
可吃的再好,那也意味著真要上陣搏命啊!
他眼前彷彿閃過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的場景,本能地嚇得縮了縮脖子。
**卻兩眼放光。
**如今是甲長,管著十戶,也算個小頭目,上次聽說赤武營的待遇後,他心裡就像長了草,癢得厲害。
要不是龐小妹得知後又哭又鬨不許他去參軍,他早就跑去應征了。
**此刻見龐可大畏縮,他一把摟住大舅哥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大哥!咱們都去試試!小妹懷了孩子,家裡多了人,不多囤點糧怎麼行?再說了,你那十二畝地,這段日子也算是忙活完了,也不用天天耗在地裡。去練七日,日後每月白得一鬥糧,這等好事哪裡去找?”
龐可大嘴唇囁嚅著,心裡天人交戰。
一鬥糧的誘惑實實在在,對打仗的恐懼也實實在在。
他忍不住再次扭頭,望向夕陽下那座如同巨獸般匍匐的軍營。
在那裡,赤紅色的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金色餘暉下,他似乎能想象到裡麵士兵們操練時震天的呐喊、閃亮的刀槍……
……
同一片夕陽下,照在照磨山下赤武營的校場上。
汗水順著李鐵山的眉骨流下,刺得眼睛生疼,但他卻不敢去擦,甚至僵著身子,不敢絲毫亂動。
此刻他全身精神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著那鼓點的變化。
“咚!咚咚!!”
變陣鼓響!
幾乎在鼓聲入耳的刹那,李鐵山身體已經本能地動了起來。
他緊握著手中那杆鳥銃,弓著腰,快速從前排如林的長槍陣過道中穿過,身旁是同伍的銃手,所有人都是低著頭,步伐急促卻儘量不亂。
身上這布麵甲甲葉摩擦,腳步踏地,耳旁喘息聲混雜在一起。
他們從陣中迅速前出,突出到長槍手與刀盾手組成的陣列前,在陣型最前方,組成
訓練
李鐵山和所有一線銃手同時將鳥銃穩穩托起,銃口微抬,對準目標。
汗水流進眼睛,他用力眨了眨,視線有些模糊,但草人輪廓依然清晰。
“嗶!”
擊發!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轟鳴瞬間炸響!一團團濃白的硝煙從銃口噴湧而出,迅速瀰漫開來,刺鼻的硫磺味直沖鼻腔。
李鐵山隻覺得肩膀被後坐力重重推了一下,耳邊嗡嗡作響。
他顧不上去看戰果,發射之後立刻按照千百次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低下頭,開始快速而機械地裝填:倒藥、裝彈、搗實、塞紙、將火繩壓在龍頭夾上……
在他裝填的間隙,第二聲哨音已經響起,第二排銃手迅捷地越過李鐵山,來到了更前的位置。
視野餘光之中,兩側和前麵全是身邊戰友們赤紅色的布麵甲,在硝煙中若隱若現,如同一堵移動的血色洪流。
“嗶!”
又是一輪齊射,硝煙更加濃重,幾乎遮蔽了視線,隻有銃口閃爍的火光和震天的雷鳴不絕於耳。
李鐵山裝填完畢,再次舉起銃,等待著下一輪指令。
他精神開始亢奮起來,他是赤武營的火銃手,是這赤武營一部分。
半個時辰後。
天色已暗,晚霞隻剩下天邊一抹暗淡的紫紅。
代表訓練結束的號角拖長尾音,校場上緊繃的氣氛驟然一鬆,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喘息和此起彼伏的咳嗽聲。
李鐵山隨著自己旗隊隊伍,拖著疲倦雙腿,朝炊事區幾個巨大的茅草棚子快步跑去。
很快,他手裡已是捧著一個粗陶碗在食堂排隊,前麵排隊的人很長,一眼望不到頭。
人群裡,能看到頭盔上插著不同顏色羽毛的軍官,那些是選出來的百總、旗隊長,甚至偶爾有把總模樣的人。
但這些士官也都老老實實地排在隊伍裡,和普通士兵一樣等待排隊。
隻有少數頭盔上插著黑色鳥羽的鎮撫兵,麵色冷峻地在隊伍外圍緩緩巡視,鷹隼般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可能插隊、喧嘩的人。
在這裡,除了傷病號有專門通道,其餘所有士兵和軍官吃飯都是排隊,哪怕那些千總大人來了,也是一視同仁。
餓,前胸貼後背的餓。
高強度的訓練極其消耗體力,李鐵山踮起腳,伸長脖子往前看。
在那一排棚子下,幾口大鐵鍋冒著滾滾熱氣,香味也隨著夜風飄過來。
是粟米飯!
還有熟悉的、略帶鹹鮮的湖廣醬菜味道!這湖廣醬菜他最近吃得很多,比一輩子都多,也不知道上頭哪裡搞來的如此多這玩意。
更讓他喉頭滾動的是,似乎……每個人碗裡,還能看到幾塊深色的、油光發亮的東西,那是雞肉?
再度確認那是雞肉後,李鐵山頓時覺得更餓了,腸胃咕嚕嚕叫起來。
這赤武營的夥食,簡直好得不像話,以前他在順慶營,能混個半飽的雜糧粥就算不錯,哪敢想什麼下飯的菜,更彆提肉了。
在這裡,一日已經是三餐,而且主食夠吃,時常有醬菜、鹹菜、豆子下飯,隔上幾天,甚至還能見到一點葷腥。
雖然肉蛋類分到每人碗裡可能就幾小塊,但那也是實實在在的肉啊!
這一個多月,他在赤武營吃的肉,比過去當礦工、當綠營兵十幾年加起來還要多。
訓練是苦,是累,是時常被折磨得死去活來,但隻要能填飽肚子,偶爾還能嚐到油葷,穿上這身威風暖和的新甲,李鐵山覺得,這兵便是當得值!
他強忍著往前擠的衝動,老老實實排著隊,眼巴巴地望著前方。
鼻翼翕動,捕捉著空氣中那越來越濃的、讓人心安的飯菜香氣與珍貴的肉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