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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
孫雲球恭敬道:“公子,既如此,雲球便僭越,先簡單說個章程。”
“請賜教。”
“請移步。”
兩人到了一旁石桌坐下,孫雲球語速平緩:“首要之事,眼下工坊之亂,根在無標準、無統籌。”
“雲球計劃,首七日,不量產,專事奠基。隨後先推進布麵甲之事,其一,由我親繪改良布麵甲全套標準圖樣,明確各部件尺寸、用料、工藝。
二,清點所有物料,按兩千七百套之數核清備料。三,改良工具,製作標準鍛模、縫具,並依工序將三百人手重編為六組,組建陸公子所說流水化打造。將分彆安排裁布、製甲片、編綴、包邊、組裝、質檢。”
他繼續道:“此後剩餘時日,將全力量產改良後的布麵甲。按組推進,我會全程巡檢。”
“甲冑完工後,餘下時日再切換至鳥銃趕工,屆時我再上報陸公子詳細計劃參本。”
陸安靜靜聽完,當即點頭讚同。
看來這孫雲球,除了有技術,更難得有清晰的統籌頭腦與務實精神,不是什麼隻知埋頭工藝的匠人。
陸安撫掌道:“先生思慮周詳,切中肯綮!便全依先生之計!自今日起,這重慶軍工局上下三百人,皆聽孫先生調遣。
一應物料、人手、後勤,先生可直接尋賀知府或向我稟明,我等必全力配合!”
孫雲球急忙躬身說:“一定竭儘全力。”
陸安頓了頓,神色鄭重:“先生大才,屈就於此,陸某感激不儘,我即刻修書文督師,為先生請一個工部侍郎。
此後此間軍工,乃我赤武營脊梁,兩千餘將士之安危性命,重慶防務之鞏固,皆繫於先生之手了!”
孫雲球心頭一熱,深深一揖:“雲球定當竭儘駑鈍,不負公子信重!”
壓力如山,但陸安的信任與托付,卻讓孫雲球心中那股因家道中落、生計維艱而久抑的“欲有所為”之火,熊熊燃起。
他知道,接下來兩個月,怕是日夜不休的苦戰。
但為了在這亂世中找到一方能用其所學的天地,為了讓母親能安穩度日,他需要努力去做。
江風更勁,暮色四合。
……
江北,屯田區。
日頭西斜,將江麵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也給新翻的泥土鍍上層層金邊。
龐可大直起痠痛的腰,抬手用汗濕的袖口抹了把臉。
汗水混著塵土,脊背的衣衫早已濕透,緊貼在皮膚上,風吹過,帶來一陣濕涼的感覺。
累,是真累。
為了這十二畝地,他從天剛矇矇亮便出來了,這從早到晚,在地裡彎腰、揮鋤、撒種、覆土。
每塊肌肉都極度痠痛,但當他低頭,看著那一壟壟整齊的土埂下,已然冒出的嫩綠芽尖在晚風裡微微顫動時,那股子從心底泛起的踏實與喜悅,又頃刻之間沖淡了所有疲憊。
“活了……都活了……”他喃喃著,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一株株胡豆苗。
十二月初種下去的豌豆、胡豆,如今已破土月餘,莖葉雖還纖細,卻綠意盎然,透著勃勃生機。
他盤算著,再過一個多月,這些豆子就能收
暮色
若能熬到七月主糧收穫……
他不敢想得太遠,怕希望太大,失望時便會更痛。
但眼下這實實在在的綠苗,就是這亂世裡最寶貴的指望。
田埂上,其他屯田的農人也陸續收工,扛著鋤頭、提著水罐,三三兩兩彙成人流,朝著江邊那片臨時搭建的屋棚區走去。
他們這些在江北認領農地的,為了省去每日往返重慶城內的腳程與時間,還有過江船費。
許多像龐可大這樣的屯戶,都在田間地頭附近搭了個能睡覺的簡易窩棚,隻在旬休或需辦事時纔回城。
龐可大扛起鋤頭,彙入人流。腳步沉重,卻帶著勞作後的充實。
遠處,照磨山的方向,隱隱傳來整齊劃一的呼喝聲,時而還有火銃爆豆聲,如沉雷滾動。
他習慣性地扭頭望去。
此刻夕陽正懸在山脊之上,將偌大的軍營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也給那些飄揚的旗幟鍍上耀眼的金邊。
他隱約看見校場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移動,即便隔著這麼遠,還是感覺到一股子肅殺之氣。
若是放在幾個月前,龐可大路過這裡必定心驚膽戰,加快腳步,生怕被那些兵爺揪住,勒索盤剝,甚至強拉壯丁。
可如今……他腳步仍未停,心中卻少了那份驚懼。
這些駐紮在此的“赤武營”明兵,似乎真的和以前見過的官兵、流寇、清兵不太一樣。
他們軍紀森嚴,從不無故擾民,看那盔甲裝備看起來也頗為精銳。或許正因為他們駐紮在此,虎視眈眈的清軍才遲遲不敢來犯吧?
龐可大心裡模模糊糊地想著,有這些兵在,自己在城外種地,也多了一分底氣。
正走著,前方一個熟悉的身影急匆匆找過來,正是妹夫**。
“大舅哥!可算找著你了!”**一臉興奮,額頭上還帶著汗,“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
“啥事?慌慌張張。”龐可大有些緊張。
**壓低聲音,卻掩不住激動:“官府!賀知府發了文書,陸公子下令,要組一支‘預備役’!
隻要是咱重慶府籍的青壯,都能去應選!選上了,隻需集訓七日,以後每月,府衙額外發一鬥糧食!聽說僅選一千五百人!我……我替我倆都報了名!”
“預備役?一鬥糧?”龐可大心臟猛地一跳。
每月白得一鬥糧,是挺有誘惑力的。
如今雖然屯田有口糧,但誰不想多攢點?他妹妹懷孕了,日後吃糧的地方更多……
“會不會做了預備役……就得去打仗?”他遲疑著,問出最擔心的事。
當兵吃糧,天經地義,可那意味著刀頭舔血,九死一生。
“我問清楚了!”**拍著胸脯。
“不打仗!打仗是照磨山那些赤武營精銳的事兒。預備役主要就是練練武庫裡那些三眼銃、長槍、刀盾,學學守城的法子路數。
最多就是人手緊時,幫著在城頭站站崗、巡巡哨,而且我聽說,一旦七日訓練結束,便可自己去乾自己的事情,後邊若真要站崗,還有額外的糧食補助!”
龐可大有些心動,可還是猶豫:“我……我冇摸過那些傢夥什,能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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