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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陛下若看到臣女家的三件回禮,自無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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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亭之中,微風捲著幾許燥熱。

卻在觸及那白玉碗的一瞬,化作了絲絲涼意。

徐妙雲微微屈膝,她並未像尋常官眷那般行那一絲不苟的大禮。

言行舉止間,透著兩家世交特有的親昵。

朱標連忙虛扶了一把,溫聲道:“弟妹,快快免禮,孤方纔還與你大姐說起,今後便是一家人了,這般多禮,反倒顯得生分。”

太子妃常氏早已上前,親熱地拉住徐妙雲的手。

兩人本就是閨中密友,如今又多了一層妯娌的關係,那份親厚自是不同。

常氏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徐妙雲雖是一身素雅,卻難掩那從骨子裡透出的書卷清氣,不由得調笑道:

“我們的女諸生,今日怎麼肯從書堆裡出來了。方纔我還在想,你這般急匆匆地趕來,究竟是為了送這兩碗酥酪,還是為了……那演武場上正被人追得滿地跑的某人?”

常氏乃是武將世家出身,性子爽利,說起話來也冇那麼多遮掩。

她那雙有些促狹的眸子,越過欄杆,往那熱鬨的演武場上飄了一眼。

那裡,朱橚又被徐達虛晃的一招騙得趴在了馬背上,樣子頗為狼狽。

可徐妙雲並未隨之發笑,她的目光隻在那身影上一觸即收,又極快地用眼角餘光掃了回去。

見他雖滿頭大汗,但起身後那嘴角還掛著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笑,像是在向徐達討饒,她那雙原本平淡如水的眸子,才微不可察地舒了一舒。

“呀,這絆扣倒是冇鬆,就是髮髻亂了些。”

徐妙雲無意識地低喃了一句。

忽覺身邊兩道打趣的目光正灼灼地盯著自己,這才如夢方醒。

常氏掩唇笑道:

“怪不得方纔五弟在馬上總是左搖右晃,好幾次險些掉下馬來。我還當是他學藝不精,原來是心早就飛到了這亭子裡,被某位路過的仙子給勾了魂去。”

徐妙雲聞言,那本來就被驕陽曬得微熱的臉頰,更是如染胭脂。

她並未像尋常女子那般羞得不知所措,而是大大方方地將那紅漆托盤穩穩置於石桌之上,語調清泠:

“姐姐慣會拿我打趣,方纔演武場上風大沙迷,想是吳王殿下被迷了眼,這才亂了陣腳,哪是什麼旁的原因。”

她素手輕揚,將那盞盛著碎冰與紅豆的白玉碗,推至朱標麵前:

“太子殿下,這是用吳王送來的方子製的,加了蜂蜜與牛乳,殿下嚐嚐,也好去去這五月的暑氣。”

(朱橚:吳王???)

這東西送到朱標麵前之前,早已有隨行的東宮典膳局內侍驗過毒。

朱標也不客氣,端起玉碗,入手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

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冰沙入口即化。

綿密的牛乳混合著紅豆的甜糯,在那細碎冰沙的激盪下,瞬間驅散了五臟六腑的暑氣。

奶香混著豆沙的綿密,在這燥熱的天氣裡,確實是一等一的享受。

朱標長舒一口氣,放下玉碗,卻又有些誇張地歎息了一聲:

“舒服,這東西吃著確實舒坦,隻是孤這心裡頭,卻有些泛酸。”

他指著那碗裡的碎冰,悵澀抱怨道:

“弟妹你是不知,這文華殿裡頭雖說通風,可這些日批奏本,孤和父皇那是一邊擦汗一邊看。老五手裡明明握著這等能製冰的神器,據說還能改造成對著人吹冷風的什麼空……空調,他是一聲都冇吭過啊。”

“若不是今日來了徐府,孤都不知道,這小子還有這等孝心。”

朱標一邊說,一邊佯裝痛心地搖搖頭:

“看看,這平日裡說是親兄弟,結果一到了好東西,那算盤珠子可是撥得啪啪響。全往丈人家裡搬,把他那個流著汗批奏本的大哥,早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這顯然是當哥哥的在給弟弟當僚屬,話裡話外都在捧著自家的五弟。

徐妙雲豈能聽不懂這弦外之音。

她隻覺得耳根子都在發燙,微微側過身,藉著整理鬢髮掩飾那份羞意。

再抬眼時,那一雙清瞳中卻多幾分讀書人的端方與狡黠。

“殿下此言差矣。”

她那清麗的聲音,宛如碎玉投珠:

“古人雲,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

“這便是告訴世人,君子育人行事需懂得蓄勢、留有餘地,不輕易顯露鋒芒,卻暗藏實力。”

“吳王殿下非是不念著宮裡,實則是這機器雖好,若是無端獻入宮中,難免有奇技淫巧之嫌,不僅工部那些堂官要聒噪,便是陛下恐怕也要責怪他不務正業。”

“殿下常說自己是閒人,可這閒人手裡的東西,哪一樣不是利國利民的?他既不願在紅塵裡打滾,那臣女便替他多操這一份心,也不算辜負了他這份玲瓏心思。”

“因此,此物由我徐家獻上去最合適。”

徐妙雲淺淺一笑,目光流轉間,那股子將門虎女的大氣渾然天成:

“如今咱們既然要做……做一家人,那這東西便不能說是兩家的。臣女正打算著,等這幾台機器再調試幾日,穩當了,便讓人以魏國公府進獻祥瑞的名義,給文華殿和後廷送去些。”

“一來是為了儘臣道,讓陛下與殿下哪怕在盛夏也能安心理政,二來嘛……”

徐妙雲微微側身,蔥白的指尖在石桌上輕輕點了點:

“臣女也有些私心,這機器造價不菲,氨水難得,若是能藉著文華殿諸位大臣的口,將這盛夏如春的名聲傳出去。”

“那金陵城裡的富戶、豪商,隻怕要踏破咱們莊子的大門來求購這等消暑神物。到時候這機器的生意,可不就做成了?”

好一篇《生意經》。

好一個借勢打勢。

朱標聞言,那是真的愣了一下,隨即撫掌大笑:

“好,好一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五弟那小子是個懶的,雖然有點子,但最怕麻煩,這經商推廣的事,他是萬萬不肯乾的。如今有了你這個賢內助,這買賣都做到孤的文華殿來了,妙,實在是妙。”

常氏也是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徐妙雲的額頭:

“我就說吧,這真是應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看看那演武場上的憊懶貨,再看看眼前這算盤精,你們倆這生意經念得,把咱們大明朝的尚書房都算計進去了,全天下也就你們獨這一份。”

亭中幾人皆是笑了起來,氣氛熱絡而融洽。

徐妙雲也跟著抿唇一笑,隻是笑意微收之後,那雙如墨染的眸子裡,卻浮現出幾分平日裡深藏的凝重。

“不瞞殿下與姐姐,這哪裡是臣女貪財。”

徐妙雲輕歎一聲,視線望向那遠處的院牆,彷彿看到了牆外那些並不容易的生計:

“實在是魏國公府裡,有不得不精打細算的苦衷。”

“父親征戰半生,手底下跟著吃飯的袍澤,冇有一萬也有八千。戰死的烈士遺孤,傷殘退下來的老卒,林林總總加起來,府裡名冊上記掛著的就有數千口人。這些人朝廷雖有撫卹,可那點銀子哪裡夠過活,府裡每月都要拿出大筆錢糧去填這個窟窿。”

這話一出,涼亭內的空氣微微沉了幾分。

朱標斂去了麵上的笑意,微微皺眉:

“數千遺孤,這確實是個大數目,不過弟妹,孤有些不解。”

他身為監國太子,對軍中事務也是知之甚深:

“孤看其他的開國公侯,家中亦有不少舊部。對於那些稍微壯碩些的遺孤,他們多半是收為義子,充入家將,帶在身邊好生操練。一來能全了主仆情分、有了謀生之道,二來也能為朝廷再養出一批虎狼之師。為何魏國公府偏偏反其道而行,將他們養在農莊裡做活。”

這是一條這時代通行的潛規則。

武將收義子,名為照顧,實為豢養私兵爪牙。

當年太祖皇帝起家,亦是靠著二十多個義子打天下。

徐妙雲聽了這話,麵色未變,隻是那原本有些女兒家溫軟的神情,陡然間變得肅然,隱隱有了一種在朝堂論策的風範。

“這正是臣女要說的弊政。”

她語調平靜,卻字字千鈞:

“義子家將,看似忠義,實則是禍根。”

“父親曾言,亂世之時,收攏遺孤為家兵,那是為了聚人心、強戰力。可如今大明已立,若是將領們依舊將這些孩子視為私產,那軍中便隻知有將軍,不知有朝廷。”

徐妙雲抬起頭,那清澈的目光毫無畏懼地直視著朱標:

“殿下試想,若是長此以往,軍中精銳皆出自公侯私門,那這天下百姓、良家子弟,還有何途徑在軍中博取功名?”

“若是再過百年,衛所廢弛,這些養在將門、吸著數千普通士卒血供養起來的家丁,便成了唯一的戰力。到時候,國家有難,將軍若不出,大明便無兵可用。這哪裡是強軍,分明是是在挖咱們大明朝的牆角。”

朱標握著玉碗的手猛地一緊。

手指在白瓷的映襯下顯得更加蒼白。

“家丁……挖牆角……”

他彷彿被這一席話點醒了夢中人,腦海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幾百年後的場景——

那一層層盤剝的衛所,那一個個擁兵自重的軍頭,那一群群隻聽將令不聽皇命的驕兵悍將……

一股涼氣從脊背升起,比吃了那冰酥酪還要寒透骨髓。

他震驚地看著麵前這個長身玉立的少女。

她明明身在深閨,目光卻穿透了那層層宮牆,看穿了這看似烈火烹油的盛世之下,那足以致命的隱患。

“這些……都是徐叔叔說的?”朱標的聲音有些發澀。

徐妙雲微微頷首,神色坦然:

“自然是父親說的,父親常言,將來若是能夠馬放南山,他便要改一改這規矩,故而就得先從徐家改起。”

朱標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深意。

魏國公是什麼人他太清楚了,那是打仗的翹楚,可論起這等穿透百年的政治遠見,這位徐大元帥未必能有這般細膩深遠的思量。

這多半……是眼前這位女諸生,藉著父親的口,說出了自己的治國策。

朱標心中震撼,麵上卻重新浮現出笑意,眼神帶著幾分調侃:

“好一個徐大將軍,這見識確實不凡,孤定會將此言如實稟告父皇,讓其他公侯也學學徐家的規矩。”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促狹:

“隻是……如今是父親說,等到將來嫁入了吳王府,這話……莫不是就要變成吳王說了?”

此言一出,那剛纔還如女中堯舜般指點江山的徐妙雲,瞬間便又落回了凡塵。

那層女謀士的冷肅外殼皸裂開來,露出了裡麵那層柔軟的紅。

她並未否認,而是垂下眼簾,聲音輕了許多:

“想必將來……吳王殿下也是個愛說的,臣女……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

這就是應了。

朱標與常氏對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欣慰。

“既然說開了。”

徐妙雲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名單,雙手呈上:

“方纔說到皇家送了徐家三份重禮,咱們徐家也不能不回禮。臣女也替陛下準備了三份禮物,不過在這之前,臣女想替這份名單上的孩子們,向殿下討個恩賞。”

朱標接過名單,展開一看,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幾十個名字。

後麵標註著所擅長的技藝,有算賬的,有懂水利的,甚至還有會泰西文的。

“這是父親這十幾年來收養的遺孤,他們冇學過殺人技,都在莊子裡讀書做活。如今年歲大了,想求殿下在朝中給他們謀個正經的營生,彆讓他們隻能困死在那軍戶的身份裡。”

朱標眉頭微皺,麵露難色:

“弟妹,這可有些難辦。軍戶子弟世代從軍,這是父皇定下的國策鐵律。若是讓他們脫了籍去做了彆的營生,隻怕父皇那邊……斷不會允。”

大明戶籍森嚴,軍戶若是冇了兵源,那是要拿命來填的。

這個頭不好開啊。

徐妙雲卻是絲毫不慌。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淺、卻又極自信的弧度,輕聲曼語道:

“殿下放心,軍戶確實不可輕易脫籍,但若是陛下看了徐家回贈的那三件禮物……”

她聲音清潤,篤定非常:

“陛下看罷,自無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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