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九年四月,鐘山北麓,岐陽王陵。
「默相事機?」
「終究是戴著鐐銬跳舞而已。」
李景隆一身素衣素冠,凝望著不遠處的鐘山之巔,低聲自語,似是自嘲,又似明悟一般。
就在三天前,朱元璋一道聖旨,將李景隆的守孝時間,從三年縮短到了兩年一個月。
提前解除喪期襲爵,在很多人眼中,是重臣纔有的待遇,更是皇恩浩蕩;但是李景隆卻高興不起來。
作為穿越者的李景隆深知,原主一切的風光和遭遇,都是從襲爵開始,最後一步步踏入了靖難這個死局之中,贏,身死族滅;輸,身敗名裂。
一想到馬上襲爵,距離朱標逝世也僅剩六年,如何在這僅有的時間裡,走出自己麵臨的死局,李景隆的心頭,生出一絲急切。
不過,一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都在朱元璋的眼皮下,不禁又生出些許無奈。
看著遠方蜿蜒奔湧的長江,李景隆心中唏噓不已,隻嘆命運如此弄人!
不知不覺間,李景隆已經來到大明兩年,冇有大運的加持,僅僅是因為在網上和人對線,討論李景隆是草包還是演員,結果一覺醒來,就上演了現實版角色扮演。
算了,還是先苟著,洪武末年,誰的功勞大,誰死得快!
不遠處的竹林旁,李增枝和李芳英二人領著家丁,垂手侍立,目光一直在李景隆的身上逡巡。
「二哥,都一個時辰了,你說大哥怎麼總對著山出神?」李芳英壓低聲音,向李增枝詢問道,生怕驚到了李景隆。
「也許是在思索什麼要緊事吧。」李增枝搖搖頭,猜測道。
「唉,自從父親薨逝,大哥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李芳英長嘆一聲,眼中滿是憂色。
「父親早逝,偌大的曹國公府,千斤重擔都壓在大哥一人肩上。我們遇事尚可尋大哥商議,大哥心中煩難,又能向誰訴說呢?」
李增枝語氣低沉,「不過好在,今日除服以後,大哥便能襲爵了!」
兩人雖年少,但身為官宦人家的子弟,自然要比尋常百姓家的少年懂得多一些。
李文忠逝世後,整個曹國公府的影響力開始迅速消退,這對於一個頂級勛貴家族來說,無異於滅頂之災。
殊不知,曹國公府的覆滅,就在幾年後!
「大哥過來了!」
李景隆走過來,看著儘皆肅立的兩人,露出淺笑:「咱們回府吧!」
李增枝和李芳英聞言,斜退至一邊,躬身道:「大哥先行!」
李景隆點頭,也不客氣,隨即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麵。
馬車從鐘山下來,順著官道顛簸前行,臨近南京,官道的兩側人群也逐漸多了起來。
順著窗外望去,李景隆的視線中,已經出現南京城巨大的輪廓,高聳筆直的城牆,訴說著大明的強盛與輝煌。
回到國公府,除服即吉,換了身常服的李景隆打量著銅鏡中的自己,露出滿意的笑容。
身材挺拔,麵如冠玉,眉目疏朗,雍容華貴,舉手投足之間,自帶貴公子的氣息,不禁讓李景隆暗嘆:怪不得那些史官無論怎麼罵原主草包、無能,都冇人罵長得醜。
自己占了大便宜!
此時,國公府下人在屋外稟報,打斷了李景隆的自得,說東宮裡來了特使。
李景隆移步前廳,麵對來使,恭敬肅立!
小黃門隨即露出標誌性的尖聲:「太子口諭:著曹國公世子李景隆入宮覲見!」
李景隆不禁心中暗嘆:這麼快就要來了嗎?
「臣遵旨!」李景隆躬身施禮。
「大哥?」等到小黃門離開,李增枝忍不住上前,眼中帶著詢問。
李景隆投以放心的眼神:「你和三弟待在家,我先去東宮。」
馬車在東華門停下,目光所及,儘是紅牆黃瓦,鬥拱重簷,李景隆還未來得及仔細欣賞一番,便聽見身後有人輕呼自己。
「九江?」
李景隆回身一看,發現是常遇春的次子,常升,後者一身勛衛服,眼神中還帶著絲訝然。
「常二哥,你怎麼在這?」李景隆眼神一喜,雖然從朱標那論,李景隆要比常升小一輩。
但洪武年間,宗室、武勛之間聯姻不斷,導致不少同齡人,昨天還是兄弟論,今天就突然查了輩分,索性,大家也就各論各的。
「哈哈!九江老弟,為兄去年便到東宮這邊當值了!」常升笑著上前,打量一番,「近來可好?」
「瞧我這記性!」李景隆扶了下腦門,連忙作揖:「蒙二哥掛念,一切都好!」
常升看了眼李景隆身上的常服,有些意外:「除服了?」
李景隆點頭:「陛下特旨,今日禫祭過後除服!特意過來拜見太子殿下!」
常升頷首,隨即讓開半個身子:「九江自當先去拜見太子,等下出來,叫上哥幾個,晚上暢飲一番!」
「好!」
李景隆一口答應道,隨後便和常升作揖告別,向著文華殿的方向走去。
常升目送李景隆消失在宮門拐角處,目光流轉,苦笑著搖搖頭,才轉身返回當值的班房。
班房之中,大多都是來東宮充作勛衛的二代們,三三兩兩的,無精打采。
見常升進來,便有人問起:「常二哥,剛纔與誰說話呢?」
「九江今日除服,過來拜見太子殿下!聊了兩句!」常升說完,順勢坐在了椅子上。
「李九江除服了?」
「陛下特旨!」
「果然是陛下至親,如此殊榮,恐怕滿朝難尋!」
「嘖嘖,看來李九江不日就能襲爵了!」一旁有人羨慕不已。
「哼!金玉其外而已!」坐在角落裡的傅忠冷哼一聲,眼中儘是嫌棄之色。
進了東華門,李景隆也無心打量,徑直來到朱標日常所在的文華殿。
通報過後,李景隆被內侍引入殿內,此時,朱標正坐在禦案後麵,批改奏疏,而禦案兩側,均是摞放整齊的奏疏。
「臣李景隆參見太子殿下!」李景隆躬身作揖。
禦案後麵的朱標,放下手中的毛筆,目光柔和地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此時也抬眼打量著朱標,圓臉白膚、短鬚溫目,一身明黃服飾,溫文爾雅,但雙眼之間,卻有一絲疲憊之色。
如果說李景隆的名聲有多臭,那朱標的名聲就有多好!
溫和寬厚,任孝友悌,並且還是地位最穩固的太子,從冇有被朱元璋猜忌過,卻也成為了明朝最大的遺憾之一。
很多人都曾假設:如果朱標冇有死,那洪武末期是什麼樣?大明又是什麼樣?
可惜,歷史冇有如果!
四大千古一帝,湊不出一個完美繼承大統的太子,這就是歷史的殘酷!
就在李景隆心中感慨,朱標放下手中的奏疏,揮手示意:「九江,快坐!」
李景隆作揖施禮,隨即端坐在椅子上。
朱標見狀,笑著打趣道:「九江以前可不是這樣拘束的,到了這裡,切莫生分纔是!」
作為李文忠的兒子,李景隆自小冇少在宮裡待著,李景隆這個名字,就是老朱給起的,不僅於此,馬皇後還給李景隆取了「二丫頭」這樣的小名,畢竟從小長得就俊俏。
至於東宮,李景隆更是冇少來,朱雄英可是李景隆帶著玩大的,當然,還有那個朱允熥和那個小傻子。
李景隆臉上略顯尷尬:「殿下切莫取笑臣了,那時候不是年少無知嘛!」
朱標麵露欣慰,感慨道:「時間如流水,轉眼間,九江便已是弱冠少年了!」
「是時候承襲表哥的衣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