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華殿的餘波未平,紫禁城的風,卻愈發凜冽。
朱厚照以貪腐證據狠狠敲打了韓文為首的文官集團,一夕之間,朝堂風氣驟然收斂,往日裡動輒上疏勸諫、口誅筆伐的文官們,紛紛噤聲,走路都低著頭,生怕觸了帝王的黴頭。
可這份平靜,不過是表象。
三朝元老、內閣首輔劉健,次輔謝遷,自始至終未曾在朝堂上發聲,卻成了壓在文官集團頭頂的定海神針。此二人,皆是弘治帝臨終前托孤的輔政大臣,一個沉穩持重、威望滔天,一個剛正不阿、才名遠播,曆經三朝,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是整個文官集團真正的定盤星。
此前韓文等人發難,不過是前陣試探,如今試探失敗,這兩位真正的重臣,終於親自出手了。
次日午後,朱厚照正在禦書房翻閱各地軍報,著手梳理京營軍務,太監蕭敬匆匆入內,神色慌張地躬身稟報:“陛下,內閣首輔劉健、次輔謝遷,在殿外求見,說是有要事啟奏。”
朱厚照放下手中奏摺,指尖輕輕摩挲著奏摺邊緣,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讓他們進來。”
不多時,兩位鬚髮皆白、身著緋色朝服的老臣,步履沉穩地走入禦書房。劉健年近七旬,身形略顯佝僂,卻腰桿挺直,麵容肅穆,周身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重臣氣度;謝遷稍年輕幾歲,眉眼銳利,神情剛毅,一身清正之氣撲麵而來。
二人走到禦案前,依禮躬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苟,卻少了幾分對帝王的恭順,多了幾分元老的自持。
“老臣劉健(謝遷),參見陛下。”
“兩位愛卿平身,賜座。”朱厚照語氣平淡,看不出喜怒。
待內侍搬來座椅,二人落座,劉健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聲音蒼老卻擲地有聲:“陛下,老臣今日與謝遷一同求見,實為近日朝堂之事,懇請陛下給朝野上下一個交代。”
朱厚照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劉首輔有話不妨直說。”
“昨日文華殿上,陛下以莫須有的罪名,嗬斥打壓朝中清流大臣,致使滿朝文武人心惶惶,君臣離心,此絕非治國之道!”劉健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帶著幾分痛心疾首,“韓文等臣,皆是忠君愛國之臣,一心為大明社稷,即便言語有失,也是出於公心,陛下怎能僅憑一些無端說辭,便治其貪腐之罪,肆意折辱?”
謝遷緊隨其後,沉聲附和,語氣愈發強硬:“陛下親政以來,寵信宦官,疏遠賢臣,荒廢朝政,違背祖製,老臣等身為輔政大臣,愧對先帝托孤之恩!如今朝政混亂,臣等無能,無力輔佐陛下安定朝綱,懇請陛下,準許老臣二人辭官歸鄉,安度晚年!”
辭官!
短短四個字,如同驚雷,在禦書房內炸響。
以辭官相逼!
這是劉健、謝遷這樣的托孤重臣,最淩厲的一招。
他們是弘治帝欽定的輔政大臣,是文官集團的領袖,是朝野公認的賢臣標杆,若是二人辭官,必然會引發朝堂大地震,滿朝文官必會紛紛效仿,聯名請辭,到時候,大明內閣癱瘓,朝政無人打理,天下人都會指責朱厚照年少昏庸,驅逐老臣,殘害忠良。
他們賭的,就是朱厚照不敢承擔逼走兩朝重臣的罵名,賭的就是新帝根基未穩,離不開內閣輔政,最終隻能低頭妥協,撤回對文官集團的打壓,誅殺劉瑾,重拾文官治國的舊製。
劉瑾就站在朱厚照身側,聽到這話,嚇得臉色慘白,雙腿打顫。他最清楚,劉健謝遷這是要置自已於死地,更是要徹底拿捏陛下,一旦陛下妥協,第一個死的就是他!
禦書房內,氣氛瞬間凝固,空氣彷彿都凝滯了。
劉健和謝遷端坐椅上,目光灼灼地盯著朱厚照,眼神裡帶著堅定,更帶著一絲逼宮的強勢,等著這位少年帝王服軟。
他們篤定,麵對如此局麵,朱厚照彆無選擇,隻能妥協。
朱厚照指尖緩緩敲擊著禦案,眼神平靜地看著眼前兩位位高權重的老臣,心中冇有絲毫慌亂,反倒泛起一絲冷意。
弘治帝留給他的,看似是忠心耿耿的輔政大臣,實則是兩股緊緊捆住皇權的枷鎖。這些老臣,仗著資曆和威望,動輒以祖製、清議要挾帝王,妄圖將帝王變成端坐龍椅的傀儡,朝政大權儘數歸於內閣,歸於文官集團。
前世的朱厚照,正是被這般步步緊逼,最終與文官集團徹底決裂,淪為世人眼中的荒誕帝王。
但如今,他絕不會重蹈覆轍。
沉默片刻,朱厚照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二人耳中:“兩位愛卿,身為三朝重臣,先帝托孤之臣,不想著如何輔佐朕整肅朝綱、安定社稷,反倒以辭官相逼,要挾君王,這就是你們的為臣之道?”
一句話,直指要害,徹底戳破了二人“辭官歸隱”的偽裝。
劉健眉頭緊鎖,麵色一沉:“陛下此言差矣!老臣並非要挾,實屬無奈!若陛下執意寵信奸佞,疏遠賢臣,老臣實在無顏再居內閣首輔之位,唯有辭官以謝天下!”
“好一個無奈,好一個以謝天下。”朱厚照忽然輕笑一聲,笑聲裡滿是淡漠,隨即臉色驟然變冷,目光銳利如刀,直視二人,“既然兩位愛卿去意已決,朕,準了!”
準了?!
劉健和謝遷渾身一震,臉上的篤定和剛毅瞬間僵住,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他們萬萬冇有想到,朱厚照竟然真的敢答應他們辭官!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打亂了所有的盤算!
“陛下……您可知自已在說什麼?”謝遷猛地站起身,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朕從不說戲言。”朱厚照神色冷然,抬手看向一旁的蕭敬,“傳朕旨意,準許內閣首輔劉健、次輔謝遷辭官,免去其內閣一應職務,恩準歸鄉,即日起,不必再入朝堂。”
蕭敬愣在原地,一時間竟不敢接旨。這兩位可是朝中頂梁柱,陛下真的要放他們走?
劉健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朱厚照,半晌說不出話:“昏聵!陛下如此行事,必遭天下人唾罵,大明江山,必毀於一旦啊!”
“大明江山如何,自有朕來守護,不勞兩位愛卿費心。”朱厚照語氣淡漠,冇有絲毫迴旋餘地,“兩位愛卿年事已高,歸鄉之後,安心休養便是,朝堂之事,自有朕與新晉大臣打理。”
斬釘截鐵,不留情麵。
劉健和謝遷麵如死灰,他們本想以辭官逼帝王妥協,卻不想搬起石頭砸了自已的腳,真的被新帝罷官奪職,徹底逐出了權力中樞。
滿腔的底氣和強勢,瞬間化為烏有,隻剩下無儘的震驚和頹然。
他們終究是低估了這位看似年少的新帝,低估了他的魄力,更低估了他想要緊握皇權、重塑朝綱的決心。
“好,好得很……”劉健慘然一笑,對著朱厚照深深一揖,再無半分留戀,轉身踉踉蹌蹌地走出禦書房。
謝遷看著決絕的朱厚照,長歎一聲,滿眼失望,也隨之躬身告退,緊隨劉健而去。
看著二人落寞離去的背影,劉瑾終於鬆了一口氣,連忙上前:“陛下,您、您真的放他們走了?若是文官們鬨事……”
“鬨事?”朱厚照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他們冇這個機會了。劉健謝遷一去,文官集團群龍無首,再也翻不起大浪。”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罷黜兩位托孤重臣,看似冒險,實則是打破文官集團壟斷、徹底掌控朝政的關鍵一步。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唯有清空內閣,他才能提拔自已的心腹,真正將皇權牢牢握在手中。
“蕭敬,擬旨,通告朝野,劉健、謝遷年邁請辭,朕念其勞苦功高,準予歸鄉,另擇吉日,遴選內閣新臣。”朱厚照語氣平靜,眼神卻無比堅定。
一場由兩朝重臣發起的辭官逼宮,非但冇有撼動朱厚照分毫,反倒被他順勢而為,徹底清除了朝堂上最大的阻礙。
禦書房外,寒風呼嘯,卻吹不散少年帝王眼中的鋒芒。
大明的朝局,自此,徹底改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