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襄王 第67章 長生天遺落

九月初，大同關外。野狐嶺驛堡。

秋風自漠北席捲而下，帶著刀割般的寒意。草場開始泛黃。正是草原上牲畜貼秋膘的最後時節，戰馬滾圓，牛羊肥壯。

驛堡正堂，門窗緊閉。四盆炭火燒得極旺，驅散了塞外的寒氣。

於謙一身正三品大紅緋袍，端坐主位。麵前案幾上擺著一整隻烤全羊，油脂滴在下方的炭盆裡，滋啦作響，騰起陣陣肉香。一壇開封的烈酒開了泥封，酒香刺鼻。

左側客座，瓦剌使臣巴圖盤腿大坐。他滿臉橫肉，左臉有一道貫穿至耳根的刀疤，腰間別著帶血槽的彎刀。

右側客座，韃靼使臣額勒伯克靠著憑幾。他瞎了一隻左眼，僅剩的右眼透著狼一樣的兇光，手裡把玩著一把剔骨尖刀。

兩人隔著中間的空地，眼神交匯，幾乎能擦出火星。如今草原上，韃靼阿魯台和瓦剌首領脫歡為了爭奪地盤，正打得腦漿迸裂。這兩家使臣若不是身處明軍重兵把守的驛堡，早就拔刀互砍了。

堂內氣氛冷硬。

“於大人。”巴圖用刀尖挑起一塊羊後腿肉，大口咀嚼，汁水順著粗糙的鬍鬚流下，“大明皇帝派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書生出關，到底要談什麼買賣？我們脫歡大汗忙得很，沒空陪南朝人過家家。”

額勒伯克冷笑一聲，用剔骨刀敲了敲桌麵：“瓦剌人就是沒規矩。不過他說得對。你們大明九邊缺馬，想買？拿鐵鍋、茶葉、鹽巴和布匹來換。要是想空手套白狼，趁早滾回關內。韃靼的戰馬，不換廢紙一樣的寶鈔。”

於謙端起粗瓷酒碗，抿了一口。

酒很烈，順著喉嚨燒到胃裡。

他放下酒碗，擡起右手，輕輕揮了下。

守在堂外的兩名錦衣衛力士大步邁入，擡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紫檀木盒，穩穩放在大堂中央的案幾上。

“本官今日不談買賣。”於謙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瞬間壓住了堂內的咀嚼聲，“談天意。”

他站起身，大步走下主座，來到木盒前，一把掀開盒蓋。

堂內四周點著上百支牛油火燭，亮如白晝。

一隻琉璃狼靜靜臥在明黃綢緞上。狼吻微張，前身低伏，正作仰天長嘯狀。

琉璃純凈無暇，不見半點雜質。燭光穿透狼身，折射出絢爛刺目的光暈，彷彿將整個大堂的光線都吸納了進去。

巴圖停下咀嚼，嘴裡的羊肉忘了咽。

額勒伯克的獨眼猛地睜大，剔骨刀停在半空。

“好手藝。”巴圖隨意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漬，“這等純凈的料器，中原罕見。雕工也算入眼。但這玩意不能吃不能騎，頂多值幾百頭羊。”

“於大人拿個擺件出來，是想送給太師阿魯台嗎？”額勒伯克盯著天狼，眼神輕蔑，“我們勉強收了。算大明皇帝一片孝心。”

“放屁！這是送給我們脫歡大汗的！”巴圖猛地站起，手按刀柄，怒視額勒伯克。

於謙看著兩人爭吵，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蠻子就是蠻子。

“閉嘴。”於謙吐出兩個字。

堂內一靜。兩名使臣轉頭怒視於謙。

“大明皇帝說，此物非凡間之物，乃長生天遺落。”於謙退後半步，雙手負後，“唯有草原真正的霸主，才配擁有。”

“長生天？”巴圖放聲大笑，震得案幾上的酒碗直晃，“南朝漢人也懂長生天？拿個琉璃殼子就敢冒充神跡，你當我們草原人是傻子！”

於謙不理他，轉頭看向四周。

“滅燭。”

十名錦衣衛同時動作。

大堂陷入絕對的黑暗。

伸手不見五指。連窗戶都被提前用黑布封死。

巴圖下意識拔刀，以為明軍要暗算。

刀抽出一半，死死卡在了鞘裡。

因為黑暗中，亮起了一團光。

幽綠色的光。

那隻剛才還透明的琉璃狼，在黑暗中徹底活了過來。通體散發著幽幽綠芒，光暈流轉不息，將狼身的每一處毛髮、每一寸肌肉線條映照得極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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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綠光冰冷、神秘，帶著一種讓人靈魂戰慄的壓迫感，瞬間充斥了整個大堂。

吧嗒。

巴圖手裡的羊肉掉在地上。他粗壯的雙腿猛地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額勒伯克的獨眼死死盯著那團綠光，喉嚨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咯咯聲。他整個人撲倒在地，渾身劇烈顫抖，如同篩糠。

“長……長生天……”巴圖額頭死死貼著冷硬的地磚，聲音帶上了難以抑製的哭腔。

草原人逐水草而居，敬畏自然，崇拜狼圖騰。他們哪裡見這種被襄王朱瞻墡精心設計的光學奇觀。

在絕對的黑暗中，一頭髮光的狼。

這對他們的信仰造成了毀滅性的物理打擊。

於謙站在幽光邊緣，大紅緋袍被綠光映得發紫。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草原使臣，心裡沒有半分憐憫。

襄王殿下這招，簡直是把刀子精準地捅進了草原人的骨髓裡，還要用力攪動兩下。

“點燭。”於謙下令。

火光重新填滿大堂。

綠光瞬間隱沒，天狼又變回了那尊晶瑩剔透的琉璃擺件。

巴圖和額勒伯克滿頭大汗，大口喘著粗氣，癱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再看向那尊天狼時，兩人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擺件。

那是神明，是正統，是能夠號令整個草原、讓所有部落臣服的絕對憑證！

誰拿到它，誰就是長生天選定的草原大汗！

“於大人！”巴圖猛地撲向案幾，被兩名錦衣衛用刀背狠狠砸退。他不管不顧，跪在地上嘶吼，“大明要什麼！瓦剌全給！這尊神狼，必須迎回瓦剌王帳！”

“做夢！”額勒伯克爬起來，一腳踹翻麵前的桌案，木屑橫飛，“阿魯台纔是草原正統！於大人，韃靼出五千匹上等戰馬，換這尊神狼！”

五千匹戰馬。

於謙心中暗笑。來之前，皇帝給的底價是一萬匹。

但現在，看著這兩個陷入信仰狂熱的蠻子，於謙覺得一萬匹太虧了。

他要榨乾他們的血。

於謙走到木盒前，啪的一聲合上蓋子。

天狼消失。兩名使臣的眼神瞬間空虛，如同被抽幹了靈魂。

“五千匹？”於謙居高臨下地看著額勒伯克，“你當是在買白菜？”

他伸出三根手指，聲音在大堂內炸響。

“三萬匹戰馬！外加三萬頭牛羊！”

大堂內頓時陷入安靜。

“於大人……這……這不可能……”巴圖嚥了口唾沫，臉色慘白，“太多了……整個瓦剌一時間也湊不出這麼多戰馬……”

“嫌多？”於謙轉身走向主座，一甩大袖，“送客。明日拔營回京。大明皇帝會將這尊天狼供奉在太廟，宣告天下，草原已被長生天遺棄。”

“等等！”額勒伯克急了，獨眼血紅，“我給！韃靼給！但這麼多牲畜，調集需要時間！”

“你給個屁！”巴圖猛地拔出彎刀，刀尖直指額勒伯克，“你們韃靼出的起嗎？我們瓦剌出了！”

額勒伯克同樣拔刀，殺氣騰騰，“老子現在就宰了你，提著你的人頭回王帳！”

兩人在大堂內直接動起手來。刀鋒相撞，火星四濺，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錦衣衛拔刀欲上，於謙擡手製止。

他端坐在主位上，冷眼看著兩個草原使臣為了一個塗滿毒粉的玻璃殼子拚命。

“一個月。”於謙端起酒碗，將剩下的烈酒一飲而盡，“本官隻在野狐嶺等一個月。誰先把第一批一萬匹戰馬送到關外，天狼就歸誰。”

巴圖和額勒伯克同時停手，對視一眼，各自收刀，轉身狂奔出大堂。

他們要連夜趕回部落報信。

於謙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將酒碗重重砸在案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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