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襄王 第34章 論尊卑

懷慶府，河內縣。

烈日懸在頭頂，烤得黃土街麵直冒煙。

縣衙大門外，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麵如死灰的百姓。沒人敢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啜泣聲在空氣中回蕩。

衙門前的八字牆下，大喇喇地擺著一張太師椅。

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麵。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圓領袍，胸前補子上的紋樣早就磨平了。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差的雜玉，腳下的皂靴磨破了皮，露出半截灰布襪子。

他手裡抓著半根生甘蔗，咬一口，嚼兩下，將渣子“呸”地一聲吐在縣衙的鳴冤鼓上。

十幾個手持水火棍的家丁呈扇形排開，將縣衙大門堵得嚴嚴實實，兇神惡煞地盯著外麵的百姓。

河內縣令王守正站在台階上，官帽歪斜，官服後背早就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他雙手捧著幾張按了紅手印的麻紙，雙腿止不住地打哆嗦。

“朱將軍，使不得啊！”王守正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往前邁了半步，又被家丁手裡的棍子硬生生逼退，“這焦作村的八十畝水田，是三十五戶百姓的保命田！您強行收了去，他們下半年吃什麼？會餓死人的！”

“餓死人關我屁事？”年輕人吐掉嘴裡的甘蔗皮，滿不在乎地翻了個白眼，“朝廷欠我三年歲祿！整整三年！老子堂堂韓王府一脈，大明朝的輔國將軍，現在連頓肉都吃不起！戶部那幫王八蛋，去年發歲祿，全踏馬用蘇木和胡椒抵扣！老子拿胡椒當飯吃嗎？”

年輕人越說越火大，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身後的太師椅。

“大明朝姓朱！這天下是我們老朱家的！我太爺爺是太祖高皇帝！我拿幾個泥腿子幾十畝地抵賬，怎麼了？老子沒搶你縣衙的庫銀，已經是給你臉了！”

王守正滿臉絕望，麵如死灰。

都察院的摺子他遞了，知府衙門他也求了。全都沒用。

大明律管天管地，管不了玉牒上的皇親國戚。宗人府不發話，地方官誰敢動宗親一根指頭？

“朱將軍，下官求您寬限幾日……”王守正雙膝一軟，眼看就要跪下。

“滾蛋！”朱芝垙一把奪過王守正手裡的地契，死死揣進懷裡，“地我收了。誰敢鬧事，往死裡打！出了人命，我頂著！”

家丁們齊聲呼喝，揮舞著手裡的木棍，如狼似虎地就要驅趕周圍的百姓。

幾個老農護著懷裡的孩子，嚇得連連後退，跌坐在滾燙的黃土裡，絕望地哀嚎。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陣極富節奏的馬蹄聲。

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朱瞻墡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扔給身後的趙晨。

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品級標識的暗紋常服，腰間未掛玉佩，連發冠都換成了最普通的木簪。

一百名錦衣衛早已悄無聲息地將前後街口徹底封鎖。他隻帶了趙晨和兩名貼身校尉。

朱瞻墡撥開人群，步履沉穩地往縣衙門口走去。

百姓們看著這幾個麵生且氣場強大的人，下意識地讓開一條道。

“站住！”

一個滿臉橫肉的家丁橫跨一步，手裡的水火棍“砰”地一聲杵在朱瞻墡身前的石闆上，蠻橫地攔住去路。

“瞎了你的狗眼！沒看見韓王府的人在辦事？滾一邊去！”家丁見朱瞻墡衣著普通，出言毫不客氣，伸手就往朱瞻墡肩膀上狠狠推去。

朱瞻墡腳步不停，連眼皮都沒擡半下。

趙晨動了。

根本沒有拔刀。趙晨微微側身，悍然一腳踢在了家丁的胸口。

“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家丁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道帶得雙腳離地，如破麻袋般重重砸在鳴冤鼓的木架上。架子瞬間散架，家丁狂噴出一口鮮血，當場昏死過去。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百姓們瞪大眼睛，死死捂住嘴巴。王守正張大嘴，呆立當場，大腦一片空白。

大明朝，居然有人敢當街暴打宗室的家丁？

朱芝垙愣了足足三秒，猛地反應過來，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五官扭曲。

“反了！反了！”朱芝垙指著朱瞻墡，歇斯底裡地大吼，“敢打韓王府的人！給我拿下！往死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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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個家丁舉起棍棒，一窩蜂地撲向朱瞻墡。

趙晨冷笑一聲，右手瞬間握住刀柄。

嗆啷——！

綉春刀出鞘半寸，一抹森寒刺骨的刀光在烈日下轟然閃過。

兩名便衣校尉同時拔刀，刀身摩擦刀鞘的刺耳聲響徹街頭。

三把刀，三個人，如鐵塔般擋在朱瞻墡身前。冷冽的軍陣殺氣瞬間鎖定了衝上來的家丁。

那群平時隻敢欺負百姓的家丁，被這股真刀真槍的恐怖殺氣一激，硬生生停下腳步。他們握著棍子的手直打哆嗦，誰也不敢再往前邁出半步。

朱瞻墡越過趙晨，踩著滿地散落的甘蔗渣，一步步走到台階下。

他冷冷地看著氣急敗壞的朱芝垙。

看著這身破舊的圓領袍，看著那雙磨破的皂靴。

這就是大明朝的宗室。

不是什麼張牙舞爪的怪物，隻是一個連肉都吃不起、隻能靠搶百姓口糧田度日的無賴。

朱瞻墡突然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哀。

“你……你到底是誰？”朱芝垙看著那三把製式長刀，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色厲內荏地吼道，“我告訴你，我是韓王一脈，太祖高皇帝的曾孫！你敢動我，宗人府誅你九族！”

朱瞻墡停下腳步，站在台階下，仰頭看著朱芝垙。

“懷慶府，韓王一脈，輔國將軍朱芝垙？”朱瞻墡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知道老子的名號還敢撒野！”朱芝垙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懷裡的地契，“現在帶著你的人滾，老子當沒看見！”

朱瞻墡根本沒理他，轉頭看向縮在一旁的縣令王守正。

“這地，他按大明律辦的手續？”

王守正一愣，嚇得連連擺手：“沒有！絕對沒有！朱將軍是強買強賣，下官……下官沒印大印！”

朱瞻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朱芝垙。

他伸出右手，攤開手掌。

“地契，拿來。”

朱芝垙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張狂地大笑兩聲：“你算什麼東西？也敢管老朱家的事？老子憑本事拿的地，憑什麼給你？”

朱瞻墡收回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金牌。

純金打造，邊緣鏨刻著四爪飛龍，正中間陽刻著兩個大字：襄王。

陽光打在金牌上，刺得朱芝垙睜不開眼。

朱芝垙的笑聲戛然而止，喉嚨裡像卡了一口濃痰，發出咯咯的怪聲。

他死死盯著那塊金牌，雙腿開始不受控製地瘋狂打擺子。

大明襄王！當今聖上的同母親弟，身份尊貴至極的親王！

別說他一個遠支的輔國將軍，就是現在的韓王親至，也得行大禮。

王守正“撲通”一聲重重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下……下官河內縣令王守正，叩見襄王殿下！”

周圍的百姓呼啦啦跪倒一大片，街麵上瞬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朱芝垙僵硬地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汗水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地砸在腳背上。

朱瞻墡收起金牌，負手而立，眼神冰冷地看著這個從未謀麵的遠支宗親。

“論輩分，你我同屬太祖曾孫。”

朱瞻墡的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般清晰地傳進朱芝垙耳朵裡。

“但論尊卑，我是大明親王。”

他猛地踏前一步，威壓如山呼海嘯般傾瀉而下。

“見了我，你還不叫一聲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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