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殿下,大明哪有能洗石頭的酸?”老孫頭跪在地上,臉上的褶子裡擠滿絕望。
三天。隻剩三天。
現在連沙子都用不了,十萬兩現銀眼看就要打水漂。
朱瞻墡沒有理他,轉身扯過掛在木架上的汗巾,擦凈手上的泥水。
“趙晨。”
“卑職在!”錦衣衛百戶跨前一步。
朱瞻墡解下腰間的蟠龍金牌,扔進趙晨懷裡:“帶五十個緹騎,分兩路。一路去太醫院,把庫房裡的‘綠礬’全拉來。一路去兵仗局,調三百斤提純過的火硝。”
趙晨接住金牌,毫不遲疑:“遵命!”
“等等。”朱瞻墡叫住他,“再順路去一趟琉璃廠,找幾十個密封好的厚胎陶罐,外加幾根中空的紫銅管。半個時辰內,東西不到,提頭來見。”
馬蹄聲踏碎了新匠坊的夜色。
老孫頭癱坐在地,嘴唇哆嗦:“殿下,綠礬是太醫院治黃腫病的葯,火硝是兵仗局配火藥的底料……這、這能洗沙子?”
“閉嘴,幹活。”朱瞻墡指著空地,“架火爐,砌沙池。把所有石英砂倒進去備用。”
大明的太醫院,除了治死人,藥材儲備倒是挺足。
半個時辰後,物資如數運到。
朱瞻墡挽起袖子,用粗布矇住口鼻,隻露出一雙冷冽的眼睛。他親自上前,將青綠色的綠礬晶體倒進厚胎陶罐,放置在火爐上。
陶罐頂部用泥封死,隻留一個小孔,接入紫銅管。紫銅管的另一端,浸入一盆冷水,最終通入另一個空陶罐。
“點火,猛火。”
老孫頭戰戰兢兢地拉動風箱。
爐火舔舐陶罐底。一炷香後,刺鼻的硫磺味開始在院子裡瀰漫。紫銅管遇冷,一滴滴粘稠的無色液體順著管口,緩緩滴入收集罐中。
“殿下,這是什麼?”趙晨捂著鼻子,眼淚被熏得直流。
“綠礬油。”朱瞻墡聲音發悶。
硫酸。
第一罐綠礬油收集完畢。朱瞻墡沒有停歇,將火硝(硝石)砸碎,倒入裝有綠礬油的陶罐中,再次架上火爐,重複蒸餾。
這一次,匯出的氣體變成了刺眼的紅棕色。
順著冷凝管滴落的液體,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氣。
“都退後。”
朱瞻墡戴上熟牛皮手套,端起收集罐。罐體滾燙,裡麵的液體微微泛黃。
強水。也就是硝酸。
他走到沙池前,將罐中液體傾倒在泛著微紅的石英砂上。
“嗤——!”
劇烈的反應瞬間爆發。濃烈的黃煙騰空而起,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腐蝕聲。池中的石英砂如同沸騰一般翻滾,原本附著在沙粒表麵的鐵紅雜質,在強酸的吞噬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溶解、褪色。
老孫頭眼珠子快瞪出眼眶,雙腿一軟,又跪了下去。
“神仙手段……石頭被化了!”
“放水!沖洗!”朱瞻墡下令。
幾桶清水潑入沙池,黃色的酸液被稀釋排走。一遍,兩遍,三遍。
當最後一遍清水排幹,火把的強光照耀下,池底的石英砂露出了真容。
純白。
刺目的雪白,沒有一絲雜色,乾淨得像冬日裡第一場初雪。
“烘乾,配料,進窯。”朱瞻墡扯下麵巾,長出一口氣。
時間,還剩兩天半。
……
洪熙元年,五月二十八。
大明京城,醉仙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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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條朱雀大街被錦衣衛封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樓外停滿了各色豪華馬車。江南的鹽商、海商,京城的勛貴、皇親,手持請帖,魚貫而入。
二樓雅座,人聲鼎沸。
“什麼無暇神鏡,多半是西洋來的琉璃玩意兒,糊弄人的。”
“噓!小聲點!沒看錦衣衛在外麵拔著刀嗎?今天這錢,權當給新君登基隨份子了。”
醉仙樓頂層,天字一號房。
夏原吉背著手,在屋裡走來走去,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老狼。他身上的緋色官服皺巴巴的,眼底布滿血絲。
“王主事!”夏原吉猛地回頭,“新匠坊那邊還沒訊息?”
戶部主事王佐擦著冷汗:“半個時辰前派人去催了,大門緊閉,進不去。”
“胡鬧!簡直是胡鬧!”夏原吉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亂跳,“底下那幫吸血鬼連銀票都備好了,就等著看笑話!若是今天拿不出東西,老夫這戶部尚書的臉往哪擱?大明的臉往哪擱!”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夏老,火氣別這麼大。氣大傷肝。”
門被推開,朱瞻墡穿著一身嶄新的親王常服,大步走入。他眼下有淡淡的烏青,但眼神亮得嚇人。
身後,四名身材魁梧的錦衣衛,小心翼翼地擡著一個被紅綢嚴密包裹的巨大物件,立在房間中央。
還有幾個壯漢擡著一個箱子。
物件足有一人高,寬三尺。
夏原吉死死盯著那塊紅綢,喉結滾動:“殿下,這就是……無暇神鏡?”
“幸不辱命。”朱瞻墡走到物件旁,手指捏住紅綢的一角。
“夏老,你掌管大明錢糧,見慣了金山銀山。今天,本王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聚寶盆。”
手腕發力,紅綢猛地被扯下。
“唰!”
屋內瞬間死寂。
夏原吉的呼吸停滯了。王佐手裡的毛巾掉在地上,渾然不覺。
立在他們麵前的,是一麵鑲嵌在黃花梨木雕花邊框中的巨大鏡子。
沒有泛黃的銅銹,沒有模糊的重影。
鏡麵平滑如水,澄澈如冰。
夏原吉僵硬地往前邁了一步。他清晰地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花白的鬍鬚,眼角的皺紋,官服上那一塊細小的墨漬,甚至連頭頂官帽上的一根脫線,都照得纖毫畢現。
太真了。
真得就像是把他的魂魄硬生生攝了進去,封在了這塊透明的琉璃裡。
“這……這……”夏原吉伸出枯槁的手,想要觸控鏡麵,卻在半寸外猛地縮回,生怕玷汙了這件神物。
他轉過頭,看向朱瞻墡,眼眶通紅,聲音都在發抖:“殿下,這東西,成本幾何?”
“沙子,草木灰,外加一點點人工。”朱瞻墡拍了拍黃花梨木框,“最貴的,是這圈木頭。”
夏原吉倒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太師椅上。
他是個算賬的瘋子,這一刻,他腦子裡的算盤已經打冒了煙。
大明有多少達官貴人?江南有多少富商巨賈?後宅那些為了爭寵不擇手段的女人,看到這麵鏡子,會爆發出怎樣的瘋狂?
五千兩?
不!
夏原吉猛地站起身,眼底爆發出餓狼般的兇光。
“殿下,五千兩太賤了!”夏原吉咬牙切齒,官服袖子一甩,“底下那幫鹽商,平時吃個席都要上百兩!這等奪天地造化的神物,起拍價,一萬兩!”
朱瞻墡笑了。
大明的財神爺,終於露出了獠牙。
“趙晨。”朱瞻墡轉身,走向房門。
“在!”
他站在二樓的欄杆旁,俯視著一樓大廳裡那些衣著華貴的肥羊。
“告訴他們,醉仙樓明日的大會,務必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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