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燈火通明。
夏原吉坐在下首,雙手攏在袖子裡,眼皮微垂,像一尊老僧。
朱瞻基沒換常服,獨自站在窗前。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身,目光越過朱瞻墡,直逼夏原吉。
“夏老,交泰殿的戲唱完了。”
朱瞻基走回禦案,抽出一本無封皮的摺子,“啪”地甩在桌上。
“現在,該談談大明的家底了。”
夏原吉眼皮一掀,紋絲不動。
“二叔在樂安州擴軍三萬,這隻是明麵上的。”
朱瞻基雙手撐案,身體前傾,“暗地裡聯絡了多少衛所,朕不知道。但朕知道,瓦剌首領脫歡上個月吞了韃靼兩部。草原上的狼,聞著大明國喪的味兒,正往長城湊!”
他屈起食指,重叩桌麵。
“朕要練兵!”
“京營三大營重整,五軍營換裝,神機營擴編。先期需三萬套甲冑,五千桿新式火銃,外加三個月開拔糧草。”
朱瞻基死死盯著夏原吉,吐出最後三個字:“朕要錢。”
夏原吉站起身,慢吞吞地撣了撣官服下擺,走到禦案前,躬身。
“沒錢。”
乾脆利落,沒有半個廢字。
朱瞻基眼角狠狠一抽:“戶部掌管天下錢糧,你跟朕說沒錢?”
“皇上要聽細賬,老臣就報一遍。”
夏原吉直起腰,聲音平穩如枯井。
“太宗皇帝五征漠北,打空了洪武朝的底子。下西洋的船隊往外搬絲綢瓷器,換回來的香料死貴,堆在庫房賣不動。”
他掰下第一根手指:“這是永樂朝的舊賬。”
緊接著第二根:“大行皇帝仁厚,免災區賦稅,給百官加恩,賞賜宗室。這筆錢,戶部是硬生生摳出來的。”
第三根手指落下:“如今獻陵工期催得緊,幾萬工匠要吃飯。京城百官上個月的俸祿,已經用胡椒和蘇木折算了一半。”
夏原吉擡起頭,迎著朱瞻基殺人的目光。
“皇上要三萬套甲冑、五千桿火銃、三個月糧草。折算下來,至少兩百萬兩白銀。”
“戶部太倉現銀,不足三十萬兩。那是留著河南旱情的保命錢!”
說完,他撩起下擺,撲通一聲跪在金磚上。
“皇上要錢練兵,老臣隻有這把骨頭。若是覺得能熬出二兩油,儘管拿去。要銀子,一文沒有!”
朱瞻基臉色鐵青。
他知道大明窮,卻沒料到堂堂天朝上國,連平叛的錢都掏不出!
“你當朕不敢殺你?”朱瞻基咬牙切齒。
“太宗皇帝當年北征,老臣也是這套詞。太宗皇帝把老臣關進詔獄,老臣在裡麵睡得挺踏實。”
夏原吉脖子一梗:“賬算不平,老臣就是死,也不批這個條子!”
僵局。
大明最有權力的皇帝,和大明管錢的尚書,像兩頭頂住角的公牛。
旁邊的黃花梨木椅上,朱瞻墡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輕啜一口。
“皇兄,消消氣。”
朱瞻墡放下茶盞,慢悠悠開口:“夏老這脾氣,太宗皇帝都沒轍,你嚇唬他沒用。他說沒錢,那就是真沒錢。”
朱瞻基猛地轉頭:“二叔打到京城,咱們兄弟拿嘴去退敵?”
“戶部沒錢,不代表大明沒錢。”
朱瞻墡起身,走到夏原吉身邊,伸手將他扶起。
“夏老,地上涼,您這腿骨在詔獄落過病根,別跪壞了。”
夏原吉順勢站起,警惕地盯著朱瞻墡。
“襄王殿下,老臣醜話在前。若殿下想勸皇上加派三餉,或提前徵收明年賦稅,老臣拚了老命也要撞死在奉天殿柱子上!民力已盡,再加,大明必生內亂!”
“不加派,不竭澤而漁。”
朱瞻墡拍了拍夏原吉的肩膀,“刮窮鬼的錢,那叫沒本事。我們要賺,就賺那些家裡銀子多得發黴的人的錢。”
夏原吉皺眉:“殿下的意思是抄家?”
朱瞻基也愣住了。抄誰的?宗室還是勛貴?眼下正需要他們穩住局勢。
“抄家太粗暴,也敗人品。”
朱瞻墡走到禦案前,拿起硃砂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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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老掌管天下錢糧,你算算,江南鹽商海商,各地藩王勛貴,他們地窖裡埋了多少銀子?”
夏原吉沉吟片刻:“大明開國六十餘年,民間富戶藏銀,保守估計不下數千萬兩。但那是死錢,朝廷拿不到。”
“所以,我們要讓他們心甘情願挖開地窖,把銀子捧出來,送到戶部太倉。”
朱瞻墡在紙上畫了個方框。
“剛纔在交泰殿,我送順德的八音盒,夏老覺得如何?”
夏原吉冷哼:“奇技淫巧。殿下若想靠賣木盒子籌軍費,怕是異想天開。那東西頂天湊個幾萬兩,填不滿兩百萬兩的窟窿。”
“八音盒隻是個引子。”
朱瞻墡笑了:“它證明瞭一件事。那些後宅女眷,為了心頭好,不把錢當錢。而她們的錢,就是男人們地窖裡的錢。”
筆尖一轉,朱瞻墡在方框中畫了個橢圓,添上水波紋。
“夏老,算賬你是行家。我報個成本,你算算利潤。”
夏原吉下意識從袖中摸出紫檀木小算盤。談錢,他必打算盤。
“沙子、石灰石,加點草木灰。”
朱瞻墡報出底料,“這些東西隨處可見,成本幾何?”
夏原吉撥弄兩下算珠:“不值一提,一車不過幾百文。”
“如果我用這些不值一提的沙子,燒出一種東西。”
朱瞻墡直視夏原吉的眼睛,“比水晶更純凈,比上等瓷器更光滑。做成鏡子,連臉上的汗毛孔、胭脂色差都照得一清二楚。”
夏原吉撥算盤的手頓住了。
朱瞻基也猛地直起腰。
大明現在的銅鏡,打磨得再光,照出來也是泛黃模糊的。
“西洋偶有琉璃鏡進貢,但雜質極多,且極小。”朱瞻基眯起眼,“老五,你能造出無雜質的大鏡子?”
“不僅無雜質,還要多大有多大!”
朱瞻墡在紙上重重一點,“半人高,甚至一人高!能鑲在黃花梨梳妝台上,能掛在臥室牆上!”
他轉向夏原吉。
“夏老,一麵一人高、能把人照得纖毫畢現的‘無暇神鏡’。你猜,江南富甲天下的鹽商,為了討好新納的小妾;京城要麵子的勛貴夫人,為了在茶話會壓人一頭,願意出多少銀子?”
夏原吉的呼吸開始變粗。
他太瞭解那些富戶的虛榮心了。
“物以稀為貴。”夏原吉猛嚥唾沫,“若真如殿下所言,天下獨一份。第一麵鏡子,三千兩……不,五千兩白銀,也有人搶著要!”
“成本幾百文,售價五千兩。”
朱瞻墡笑眯眯地看著他,“夏老,這利潤,夠不夠填你戶部的窟窿?”
“啪嗒。”
夏原吉手裡的紫檀算盤掉在地上。
他沒去撿,猛地跨前兩步,雙手死死按在禦案上,盯著那張草圖,眼裡泛起餓狼般的綠光。
“殿下……此言當真?不是拿老臣尋開心?”
夏原吉聲音發抖。如果真有這等抹平國庫虧空的買賣,他能三天三夜不睡覺!
朱瞻墡揉了揉太陽穴,“但要燒出這種玻璃,需要極高爐溫和特殊耐火磚。最關鍵的是,需要一筆本錢,買木炭、雇窯工。”
他攤開手:“皇兄,夏老,我現在是個窮光蛋,沒錢開工。”
朱瞻基看著弟弟,仰頭大笑。
笑聲震得窗戶紙嗡嗡作響。
“好!好一個不刮窮鬼的錢!”
朱瞻基一把抓住夏原吉的手腕:“夏老,內帑還有五萬兩現銀,朕全拿出來!戶部出多少?”
夏原吉反手死死抓住朱瞻基的袖子,脖子青筋暴起,哪還有半點寧死不屈的模樣。
“皇上!這買賣戶部佔大頭!”
“太倉三十萬兩救災錢不能動,但老臣能從太僕寺馬價銀裡挪出十萬兩!”
夏原吉轉頭死盯朱瞻墡,眼神狂熱:“襄王殿下,十萬兩!夠不夠?不夠老臣去把工部廢銅賣了!這‘玻璃’,多長時間能見現貨?”
朱瞻墡看著瞬間紅了眼的大明財神爺,嘴角勾起弧度。
“半個月。”
朱瞻墡豎起兩根手指。
“半個月後,我要在京城最大酒樓,辦一場‘鑒寶大會’。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夏老替我辦件事。”
“殿下儘管吩咐!”
朱瞻墡收斂笑意,目光幽深。
“我要一份名單。大明京城及江南地區,家底十萬兩以上,且平日行事最高調奢靡的富戶名單。”
“我要給他們,發請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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