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襄王 第14章 真冊還在

乾清宮偏殿。

白幡垂地，銅盆裡火光舔著黃紙，劈啪作響。

張皇後跪在蒲團上，一張張紙錢丟進火盆。火光映著她憔悴的麵容，眼底卻平靜如古井。

大太監海壽躬在三步外，低聲複述著奉天殿發生的事。

張皇後手裡的紙錢停了一瞬。

“知道了。退下吧。”

海壽剛退出偏殿，殿門便被推開。

朱瞻墡跨過門檻，身上常服沒換，帶著初夏暑氣和一縷極淡的血腥味。

“給母後請安。”他撩起下擺，跪在蒲團旁。

張皇後轉頭，上下打量這個十九歲的兒子。看了很久。

“你燒的那本冊子，到底是什麼？”

“順天府的戶籍黃冊副本。”朱瞻墡起身，走到水盆邊凈手，“隨便抽的一本。”

張皇後眼角跳了一下。

“真的呢？”

“趙晨懷裡揣著。”朱瞻墡擦著手上水漬，“這筆賬爛得等大哥回來坐穩了龍椅，再按名單一個一個來。現在動刀，京城要出亂子。”

張皇後盯著他擦乾手的動作，沉默了幾息。

“我養了你十九年，隻當是個躲清靜的富貴閑人。”她聲音低沉，“今日才知道，我竟一點都看不透你。”

朱瞻墡放下布巾，走回她身邊。

“娘，非常時期，兒子不狠，別人的刀就架到咱們脖子上了。大哥不在，天塌下來，我得頂著。”

張皇後伸手替他理了理領口褶皺，又收回去。

“做得對。”語氣恢復冷硬，“說吧，又出什麼事了。”

“二叔的長子朱瞻圻，帶三百護衛，打著奔喪旗號，離京城三十裡。”

“奔喪？”張皇後盯著火盆裡蜷縮的灰燼，“你二叔在投石問路。派個世子來，看看京城虛實。”

“我打算攔在城外。”

“不。”張皇後斷然否決，“他是親王世子，祭拜親伯父，合乎祖製。你攔他，就是心虛，就是告訴天下京城不穩。”

“那讓他進城？”

“你親自去迎。”張皇後看著他，“你是親王，身份壓得住他。”

朱瞻墡沉思片刻，點頭。

“記住。”張皇後壓低聲音，“護衛一個不準進城。他要奔喪，就披麻戴孝一個人走進正陽門。敢紮刺，當場剁他爪子。出了事，娘擔著。”

“兒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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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驛站外，黃土大道煙塵滾滾。

三百名披甲武士勒住戰馬，陣型嚴整。清一色山東大漢，腰挎雁翎刀，背負硬弓。

隊伍最前方，一匹黑色純血大馬上坐著個穿銀色罩甲的青年。沒戴頭盔，長發用白布條隨意紮在腦後，手裡把玩著馬鞭。

漢王長子，朱瞻圻。

他看著前方擋路的拒馬，以及拒馬後列陣的兩百名東宮衛士，嘴角扯出嘲弄弧度。

“世子爺，前麵是太子左衛的人。”副將打馬上前。

朱瞻圻冷哼。

“太子還在南京吃花酒呢，哪來的太子左衛。傳令衝過去，我看誰敢攔。”

副將拔出半截腰刀。

拒馬後方人群向兩側分開。

朱瞻墡騎著白馬，穿素白常服，緩緩踱出。趙晨帶十名錦衣衛緹騎緊隨其後。

朱瞻墡看著馬背上的朱瞻圻，腦海裡不受控製地翻湧出一段記憶。

十年前。太液池邊。

十二歲的朱瞻圻把九歲的他按進泥水裡。“五弟，你這軟骨頭，皇爺爺怎麼會喜歡你這種窩囊廢？”

泥水灌進嘴裡。窒息。以及周圍宮人不敢上前的恐懼眼神。

朱瞻墡閉眼，將記憶切斷。

再睜開時，眼底什麼都沒有。

朱瞻圻看見他，先愣了一瞬，隨即大笑出聲。

“喲，五弟啊！大伯沒了，大哥不在，這京城輪到你這悶葫蘆當家了？”他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沒有半點下馬的意思，馬鞭指著前方拒馬，“趕緊把破木頭挪開。哥哥趕著進宮給大伯磕頭，耽誤了時辰，你擔待不起。”

朱瞻墡沒理他。

驅馬向前兩步，停在拒馬前。

“堂兄來奔喪，弟弟自然不敢不放行。”聲音不大，每個字卻清晰送進所有人耳朵裡，“三百甲士嘛——不合規矩。”

“規矩？”朱瞻圻嗤笑，“我爹定的規矩就是規矩。五弟，是不是忘了小時候太液池裡喝了幾口水？要不哥哥今天再教教你？”

他身後三百甲士齊刷刷按住刀柄。

金屬摩擦聲刺耳。

趙晨拔出綉春刀，兩百東宮衛士舉起長槍。

朱瞻圻盯著朱瞻墡，眼底全是戲謔。他吃準了這個從小怯懦的堂弟不敢動真格。

朱瞻墡看著他，忽然笑了。

右手擡起，在半空打了個手勢。

“哢哢哢哢——”

官道兩側樹林裡，密密麻麻的身影同時站起。

五百名神機營火槍手，端著填裝完畢的火銃，黑洞洞的槍口齊齊對準官道中央。

後方土坡上，一百架神臂連弩探出頭來，箭簇寒光閃爍。

朱瞻圻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堂兄。”朱瞻墡收起笑意，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鐵，“我來教你京城的規矩。”

他指著朱瞻圻身上的銀甲。

“下馬。卸甲。披麻。”

三個詞，像三記耳光。

“往前走一步，我把你連同這三百人，打成篩子。”

朱瞻圻的手死死攥緊馬鞭，臉色鐵青到發黑。他盯著眼前這張完全陌生的麵孔，看不到一點兒時那個被他摁在泥裡的懦弱少年的影子。

三百山東甲士麵對居高臨下的槍口和弩箭，握刀的手全在冒汗。

“朱瞻墡！”朱瞻圻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你敢殺親王世子？”

朱瞻墡拔出腰間綉春刀。

刀尖直指朱瞻圻麵門，距離他鼻尖不到三寸。

“你可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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