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隻有風聲還在呼嘯。
四百二十七人站在雪裏,紋絲不動。
雪落在他們的肩頭,落在帽簷上,落在眉毛上。
沒有人擦。
陳牧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動,變臉一般換上一副和藹可親的麵容,緩步下了將台。
“我知道你們的心思,來都來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退出去,都是爺們兒,這臉上誰都掛不住”
此刻的陳牧不像一個手握大權的封疆大員,而是一個知心朋友一般,對著四百二十七人,循循善誘,緩緩規勸。
“可講武堂不是一般地方,陛下親命所設,規矩極嚴,別說你們,就是我看見那長長的規條,都有些頭疼,比如與人起了衝突,在別的地方會申飭,會分辨是非,在講武堂那可無論對錯都是整整五十軍棍吶”
“比如無論寒冬酷暑,每日四更便要起身開始一天的修習,經史子集,兵書戰策,演武習槍等等一直到戌時,中間隻有午間能歇小半個時辰,累都能把人累死的!”
“比如講武堂就像大牢似得,每日定點洗漱,定點吃飯,就連如廁也是限時的,活生生能把人憋死的”
陳牧邊走邊說,觀察著眾人的表情,出乎意料之外,竟無一人有片刻遲疑鬆動的表情。
“這還不算什麼,就當被關幾年,混個前程嘛”
“可你們想錯了,這三年中,你們不是一直在講武堂閉門造車的,會作為普通士卒趕往前線或者深入敵境執行特殊任務,不是坐鎮後方而是真刀真槍對敵。你們是都熟悉軍伍的,想一想這種情況下,你們活著回來有多大把握?”
陳牧走著走著,就到了徐誌勝身側,停下腳步,如同一個老友一般推心置腹。
“不妨明說了吧,講武堂每年是有死亡名額的,包括戰死和觸犯禁令被斬首!”
“你們在家中都是嬌妻美妾,錦衣玉食,有著世官薪俸,便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甚至想從軍了,也可以通過關係調入錦衣衛或者還未軍改的其他地方為官,何苦來這一遭?”
陳牧死死盯著徐誌勝,見這位麵皮都在抽動,卻依舊站的筆挺,不發一語,暗自納悶不已。
這貨不能是被長公主或者陛下逼來的吧?
其實陳牧這回還真想錯了,徐誌勝是自己做主來的講武堂,為此還專門進宮請的旨意。
龍生龍鳳生鳳,中山王徐達的後人,怎麼可能沒有一點家國情懷。
過往天下太平,幼弟還年少,徐誌勝也就縱意花叢,做個紈絝子弟,享受清福的同時,也守著這份家業。
如今徐誌朋成人,繼任了國公之位,朝廷這兩年也是風雲變幻,邊關不靖,徐誌勝前些時日酒醉醒來,看著國公府的亭台樓閣以及祠堂中的歷代先祖先祖牌位,忽然有所感悟。
“這輩子該享受的也享受了,是該做點事兒了”
適逢講武堂開啟,他便入宮請了旨意,直接來到了遼東。
陳牧不知道這些,暗自猜疑片刻,上了將台,揮手間便命餘合念起了講武堂軍規。
“欽命遼東講武堂總綱四條”
“第一條忠君報國,死而後已”
“第二條令行禁止,絕對服從”
“第三條凍死不拆,餓死不驚”
“第四條同伍同命,生不負死”
“講武堂營伍令”
“第一條凡臨陣退縮,違令不前,斬”
“第二條凡備棄營伍,擅離職守,斬”
“第三條凡姦淫婦女,擄掠百姓,斬”
“第四條凡戰時亂伍,動搖軍心,斬”
“第五條.............”
“講武堂連坐法.................”
“講武堂十二禁令”
“第一禁晨起晚點,卯初不到者笞”
“第二禁...............”
“講武堂刑責總例”
“講武堂.............”
餘合粗狂的嗓音在整個校場回蕩,種種條例囊括方方麵麵,種種責罰手段,聽的下麵不少人臉都綠了。
眾人此刻才真正意識到,陳總督沒有大言欺人!
呂建是世襲千戶,乃是家中次子,按律是無法襲官的,從小就花天酒地,胡作非為,這次講武堂開啟,父親便給他報了名,呂建也想著搏一個出身,也就同意了。
本來他還以為這講武堂和武學一樣,就是走一個形式,沒想到看這模樣,是來真的。
這世界上能胡作非為還不犯事的,腦子都比較清楚,呂建暗自衡量一下自身,覺得以自己的脾性,不出一個月就得被打死。
當即猶豫一瞬,呂建第一個閃出了佇列,立刻有人上前將其帶離了校場。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稀稀拉拉走了一群,各個低著頭腳步飛快。
陳牧含笑看著這一幕,靜靜等待時間流逝,很快一刻鐘到了。
令他意外的是,徐誌勝居然還在,甚至梗著脖子仰著頭,嘴唇抿抿著,好似要慷慨赴死一般。
“既然不走,那就留下!升旗”
禮炮轟鳴,鼓樂喧天之中,一麵青底火焰角的大旗緩緩升空,其上筆走龍蛇一個大大的“武字”
陳牧仰望飄揚的大旗,高聲道:“此旗的布料,是遼東一位百歲老人所贈的壽衣,其上的火焰紋是宮中娘娘們一針一線所縫,那武字,更是我大明皇帝陛下禦筆親書!”
“這麵旗,天下再無第二麵,從今日起,你們就是真正的天子門生!”
“從今日起,你們頭頂的天隻有一片,那就是陛下,腳下的大地也隻有一片,那就是遼東的兩百萬百姓”
“從今日起,你們的命不是你們自己的,是大明的。你們要在這麵旗幟下戰鬥,至死方休”
“現在,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