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年前,女真曾分為四部。
建文掃北後,太宗將女真各部徹底打亂分化,至洪德年間,更是分裂為了十二部。
忽兒圖舉起反明大旗,十二部紛紛響應,經過連年征戰,其中有四部統一成了金覺羅,也就是女真本部。
至忽兒圖被明朝誘殺,吳勒通過種種手段徹底收服了蘇克,哲陳,渾河,庫雅四部,烏拉葉赫等四部也俯首聽命,自此女真算是完成了明麵上的統一,建立後金。
吳勒收部落首領之權,立下了黃白紅藍四旗,自領正黃旗,將其他三旗交由重臣統領。
景運六年再增四旗後,吳勒再次調整了人事部署,將兄弟子侄盡數立為旗主,徹底控製了整個女真八旗。
這裏不得不感謝已經去世的忽兒圖前輩,一輩子兢兢業業打天下不說,光兒子就生了六個。
雖然在連年戰亂之中,長子次子三子都戰死沙場,但都有子嗣留存,甚至噶爾圖和卓爾克圖等侄子比吳勒這個四叔都要年長,乃至於吳勒繼位後,整個家族能給他提供源源不斷的助力。
但,一個政權能否存續,光靠自家是肯定不行的,需要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
吳勒自然明白這個道理,除了設立旗主抓緊軍權外,也設下了五大臣以及十二部議政大會,給予元老重臣以及各部首領,相應的政治待遇。
議政大會每月初一十五各舉行一次,凡事涉後金之重大決策,都需議政大會共商,某種程度上,議政大會的存在,也能對大權獨攬的汗王,形成一層牽製作用。
這次真假別吉鬧得沸沸揚揚,女真各部群情激憤,十一月初一的議政大會,便隻剩下一個議題。
打誰!
“自然是該打明廷!”
卓爾克圖一個站起來:“汗王,我大金原定明年二月攻明。兵馬已動,糧草已聚。明廷這個時候放出訊息,就是想讓我後金調頭去打蒙古,用心何其歹毒”
吳勒次子阿海也站了出來,附議道:“二伯父說的沒錯,我若伐蒙,正中明廷下懷。明廷坐山觀虎鬥,等我與蒙古兩敗俱傷,再出兵撿漏,此正是曹操的二虎竟食之計!”
三國演義這本書,在後金屬於兵法啟蒙書籍,沒讀過的也聽過,聞言紛紛點頭。
阿海見此繼續道:“何況父王也說了,察哈爾汗王早已收了蘇佈德為義女。土默特汗王也收了海蘭珠為義女。金冊玉牒,宗室見證。從法理上說,她們就是別吉。”
阿海的聲音在殿中回蕩:“這件事,父王知道。我知道。在座的諸位,大多知道,我們根本沒有伐蒙的理由!”
“但八旗的部眾不知道。”
五大臣之一的額森站了出來,主管司法的他,對這次的“謠言”造成多大影響,有最深的體會。
“汗王,此事早已傳遍,若不伐蒙,恐軍心不穩”
蘇克部的博西勒歷來與額森不對付,見他開口立刻出來唱反調。
“額森此言極為短視,此是明廷的離間計。我若伐蒙,正中其計。我若按兵不動,繼續準備攻明——部眾的議論,會自己平息。因為到了明年二月,他們就會看見,汗王帶著他們打進明國,搶回那兩個別吉。”
額森冷哼一聲,問:“遼陽城高防厚,總督陳牧也是我們老對手了,誰敢立軍令狀能破遼陽?博西勒,你敢?”
博西勒被懟的臉紅脖子粗,抬手怒喝:“你...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很明顯,他不敢。
但有人敢!
鑲黃旗旗主,吳勒現在事實上的長子代明站了出來,朗聲道:“明知是計,仍要入套,那是愚蠢!”
“父王,兒願率鑲黃旗勇士,一舉踏平遼陽”
眾人的目光齊齊看向吳勒,後者端坐在椅子上,臉上不見絲毫喜怒,沉默了足有十息纔出聲道:“代明其心可嘉,但鑲黃初立,未可輕動。”
“父王........”
“退下”
吳勒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心中萬分思念戰死在遼陽城下的阿林泰,那是他最寄予厚望的長子,無論為人處世還是領軍作戰,都遠遠不是代明能比的。
要換做阿林泰,不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
吳勒本意是等眾人發言,看看情勢之後再定調,沒想到長子跳了出來,他隻能無奈開口,繼而點名道:
“布林泰,你部與蒙古接壤,對那邊最熟悉,對此怎麼看?”
烏拉部的布林泰起身,屈身行了一禮:“汗王若打明國,世人會以為我們敢打蒙古,隻敢找明國出氣。到那時候,軍心還怎麼收拾?”
“汗王,打了蒙古,才能堵住部眾的嘴。打了蒙古,八旗的軍心才能穩住。”
吳勒有些詫異的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視線轉到一旁,不待他開口,費揚阿便起身道:“汗王,老臣有幾句話。”
“您老請講”
費揚阿是忽兒圖時代的老將,跟著東征西討,戰功赫赫,如今是五大臣之首,說一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為過。
“額森說得對,明廷是在離間。”
“布林泰說得也對。部眾的議論,壓不住。”
費揚阿的聲音蒼老,但很穩。
“但你們都被明廷所引導,沒說到根子上。”
殿中安靜了。
“根子在哪兒?根子在到底打誰,才對我大金最為有利!”
費揚阿掃視一圈,最後仰頭看向吳勒,拱手道:“汗王,察哈爾是漠南蒙古的共主,以整個蒙古大汗自居,其部傲慢無禮,往往輕視我大金,縱使這次送女和親,也不過是形勢所迫,並非願意俯首稱臣。”
“遼東的陳牧並非等閑之輩,將遼東守的鐵板一塊,縱使苦戰也未必能拿下一城一地,最多不過搶奪些糧草罷了”
“而現在察哈爾兩敗於明,內部又經過慘烈搏殺,正是最虛弱之時,若我大金征服察哈爾,進而征服整個蒙古草原,那整個蒙古草原都是我大金的牧場,到時無須在遼東與陳牧死磕,明廷數千裏邊防,何處不能入關?”
“遼東有什麼?處處都是軍鎮,雲集了明廷半數邊軍,沒肉的骨頭,又臭又硬。可若我們從別處攻入明廷腹地,非但能盡情劫掠財貨人口,甚至可能進逼北京,到那時他陳牧一個薊遼總督,守不住邊防,明廷皇帝必然龍顏大怒,砍了他都有可能”
“汗王,此刻動兵,一舉數得,正是我大金天賜良機,”
吳勒悄悄看了眼趙信,後者微微搖了搖頭。
“竟與安達所言不謀而合,莫非天意也?”
吳勒眼中精光一閃,直起身軀:“費揚阿老將軍所言,正合孤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聲音陡然提高,“察哈爾勢弱,草原可圖,此乃天賜之機!若能拿下蒙古,我大金便有了更廣闊的後方,何愁遼東不破?”
“遼東若破,南下入關,逐鹿中原便指日可待!”
額森臉色微變,隨即拱手道:“汗王明鑒!老臣之前隻慮軍心,卻未想長遠。費揚阿老將軍高見,老臣佩服!”
眾人紛紛點頭,吳勒見狀,心中大安。
“既然眾卿皆以為打察哈爾為上策,那便定了!”
“察哈爾朮赤屢次悖逆大金,犯我邊境,擄我部民,此乃不赦之罪!傳令八旗:隨本王出征,踏平察哈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