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什麼是歸義夫人?”
博爾泰沒有回答。
她望著陳牧手裏的黃綾聖旨,黃綾在陽光下亮得晃眼,晃的她有些想哭。
陳牧把聖旨交給青兒,讓她收好。然後走到博爾泰和娜仁麵前,蹲下身。
二十四歲的總督和十二歲、九歲的孩子,視線平齊了。
“從今天起,你們是大明的人了。”
娜仁看著他,又拉了拉博爾泰,小臉上寫滿了惶恐。
“姐姐,我們還能回草原嗎?”
博爾泰沒有回答她,也沒回答陳牧。
或者說她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十二歲的孩子,懵了。
“以後遼東就是你們家了,我奉旨教導你們,算是你們老師,明天開始,正式在府裡上課!”
陳牧伸手在兩個姑娘頭頂揉了揉,起身離去。
聖旨上說需要給安排府邸居住,總督大人選擇性忽略,兩個孩子太小,還是放在身邊悉心教導的好。
外麵開始下雪了。
雪花從門縫裏飄進來,落在青磚地上,化成一粒一粒的水珠。
娜仁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裏,還沒看清就化了。
“姐姐。”
“嗯。”
“你那個順義夫人,是什麼意思?”
“就是——”
博爾泰想了想,澀聲道:“我們隻是自己了。”
陳牧回到籤押房,見幾位師爺已經在此等候,立刻笑逐顏開。
“先生,朝廷封了博爾泰和娜仁,譴郎官去了蒙古,又命我全力散播訊息,三件事全中,您老人家真神了”
唐先生聞言心裏那個美,拱手笑道:“東翁,人手已經備好,是否現在就著手散佈訊息?”
“對,就是現在、立刻、馬上”
陳牧插著腰,朗聲道:“本院要讓遼東狗都知道,吳勒被蒙古當猴耍了!”
……
十月初十
遼陽城南,馬市。
太陽剛出來,馬市已經開了。
有的商隊趕著馬匹、馱著皮貨。
有的商人帶著東珠、人蔘、貂皮。
人喊馬嘶,熱鬧非凡。
茶攤上,一個常年行走蒙古行商與一位去往女真的商人同桌喝茶。
“張老弟,你這一批生意做完,該休息一段吧”
張行商人愣了愣,倒吸一口涼氣。
“王兄是有什麼訊息不成?”
王行商端著茶碗,壓低聲音。
“你聽說了嗎?察哈爾和土默特的別吉,在遼陽。”
王行商的茶碗停在半空中,疑惑道:“哪個別吉?”
“就是原本要嫁給吳勒的那兩個。”
王行商把茶碗放下了,緊皺雙眉。
“胡扯!墨爾根汗王九月就娶了王妃。蒙古兩個別吉,一個紅嫁衣一個藍袍子,我在赫爾圖拉親眼看見的進城儀式,好不熱鬧勒”
張行商往左右看了看:“那倆沒去女真,原來被送到大明來給皇上暖床的。可倆孩子太小,皇上仁慈,沒收入後宮,封了順義夫人和歸義夫人,養在遼東了。”
王行商將信將疑:“可我親眼所見,還能有假不成?”
張行商嗤笑一聲。
“你看見的那兩個,是女奴。察哈爾和土默特為了投靠大明,把真別吉送來了,女奴是糊弄吳勒那大傻子的。”
王行商的臉色變了。
“這話可不能亂說。”
“亂說?騙你是這個!”
張行商把茶碗往桌上一頓,伸手比了個手勢,張了張嘴,湊近道:“我東家是廣寧的,能看見朝廷的邸報,皇上派個叫沈惟敬的官,持節往蒙古慰勞,賞賜從厚,沿途各部都有賞賜。要不是兩部歸附,皇上能下這麼大血本?”
王行商沉默了半天,端起茶碗,一口喝乾。
“這事知道的人多麼?”
“現在沒幾個,以後就不一定了”
張行商說:“遼東到女真,快馬五天。你算算,幾天能傳到吳勒耳朵裡?”
“那可壞了!那我得回去安排,多謝王兄相告,告辭”
王行商臉色大變,放下茶碗,匆忙站起身,將茶錢往桌上一丟,轉身走了。
張行商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誒,行商不易啊,這個世道”
茶攤角落裏,一個穿著灰布棉袍的人放下茶錢,悄悄離去。
十月二十五赫爾圖拉
聰明、睿智、勇敢,如同天神一般的後金墨爾根汗王吳勒,坐在王位上,耷拉著腦袋。
下方一個三十多歲的漢人,正將情報一一匯總稟報。
“自十月初開始,謠言從遼東二十處馬市傳開,經行商、牧民口口傳播,現在已經擴散到烏拉,渾河部”
“額森大人派人抓了一批又一批,如今赫爾圖拉大牢已經人滿為患,可民間依舊再傳,幾成鼎沸之勢”
“與察哈爾部接壤蘇克部,暴怒的百姓與蒙古牧民起了衝突,死傷十二人”
“正黃旗........”
吳勒抬手打斷了趙信的稟報,深吸一口氣,問:“蒙古那邊可有訊息傳來?明朝真的派人去了?”
趙信遲疑片刻,緩緩點頭。
“明朝的使節名沈惟敬,沿途大肆散播謠言,施恩與蒙古牧民,現在應該到了察哈爾境內了”
“啪!”
吳勒狠狠一掌拍在案上,切齒道:“無恥!”
“先是派人截殺送親隊伍,截殺不成就傳播謠言,萬萬沒想到,堂堂天朝上國,竟做此無恥勾當!真令洪武大帝與九泉蒙羞!”
趙信擰著眉,嘆道:“這是**裸的陽謀,明國的用意很明顯,就是離間滿蒙聯盟,坐收漁翁之利”
“休想!”
吳勒暴怒起身:“本王這就召開議政大會,公佈海蘭珠兩人身份,決不讓其奸計得逞”
當初兩個別吉失蹤,巴圖爾帶著人連續找了三天無果後,女真的接親隊伍到了。
無奈的倆人一邊搪塞,一邊飛馬將自己倆人商量出的權宜之計,報兩部大汗速做決斷。
朮赤直接同意了,莫軻汗心疼幼女,開始是拒絕了的,可架不住汶萊一番分析局勢,最終也咬牙同意下來。
兩部同時送來金冊,認了蘇佈德和海蘭珠為義女,嫁與吳勒為妻。
反應不可謂不快,思路不可謂不清晰。
巴圖爾送親到了赫爾圖拉,也私下直接與吳勒交了底,吳勒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隻能捏鼻子認了。
有失必有得,吳勒很快發現,蘇佈德大氣內斂,海蘭珠明媚嬌俏,兩女都格外的合他心意。
偶爾還慶幸此事,若兩個別吉真來,他還未必有此良配。
如今,這份慶幸隨著“謠言”的傳播,徹底煙消雲散!
海蘭珠兩女的身份,因為涉及邦交,還並未徹底公開,現在被明國這麼一攪,瞬間成了一筆糊塗賬。
“汗王息怒,我們實在沒辦法與每一個後金百姓,八旗將士解釋事情原委啊”
吳勒聞言,死死攥緊拳頭,紅著眼將牙齒咬的嘎嘎直響。
好半晌,又徒然坐了回去。
不知是不是錯覺,身子竟然彷彿都佝僂了幾分。
“安達,聯蒙抗明是國之大計,事關大金成敗,遼東更是心腹大患,本王欲趁其虛再次攻伐,不想竟出了此等事,難道真的是天佑大明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