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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偽君子 第688章

作者:張三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14 13:33:35

聽見這近乎質問的話語,陳牧心中反倒一鬆。

很明顯,自己的操作讓這位也迷惘了,否則她根本不會有此一問。

他麵色不變,不緊不慢地開口:“陛下隻命臣前來救援,各中內情並未與臣詳述。不過世間事很多都是相對的,朝廷在白蓮教內用間,恐怕白蓮教在朝廷或者娘娘身邊,也安插有耳目。”

柳鶯兒沉默良久。

事實上確如陳牧所料,她眼下確實很迷惘。

本來她已經確信自己被追殺就是陳牧搞的鬼——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他,所有的直覺都在提醒她。

可一問魏進忠才知道,他們一行人四月初十離京,五日便趕了足足兩千裡,沿途將衛所驛站的馬匹都換了一遍,硬生生在最危急的關頭救下了她。

若不是陳牧,隻要遲哪怕一個時辰,她都死透了。

難道不是陳牧?

柳鶯兒頭大如鬥,伸手扶額,指尖觸到眉心時微微發涼,眼前彷彿出現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交替閃現,讓她分不清虛實。

一個是數次相救、大義釋放她、配合她離宮、替柳家伸冤、教導樊子蓋、這次更是千裡奔襲的陳牧陳忠義。

一個是勾結白蓮教誣陷忠良、施計使她落入敵手慘遭折磨、連蕃出賣使她武功盡失、差點死於非命、更是趁其虛弱強行侵犯的惡賊陳牧。

兩個在她心裏都是陳牧,可陳牧卻隻有一個。

那到底哪個真,哪個假?

柳鶯兒再聰明,一時間也陷入了死衚衕,越想越亂,眉心擰出淺淺的褶皺。

陳牧那麼精明的人,哪能察覺不到她的動搖。他稍稍調整了一下坐姿,語氣忽然變得誠懇了幾分,像是在跟一個故人說話:“娘娘,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陛下與娘娘,雖身份貴重,但也是夫妻。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夫妻之間哪有過不去的坎。說不透的話”

陳牧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靜水:“臣相信,陛下對娘娘,是有真心的。”

這話從一個外臣嘴裏說出來,怎麼聽都不合時宜,魏進忠眼皮跳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裏。

這些話,他可以當作沒聽見,也必須當作沒聽見。

屏風後的柳鶯兒卻僵住了。

一夜夫妻百日恩。這句話從陳牧嘴裏說出來,諷刺到了骨子裏。

他是在勸她回宮,還是在提醒她?亦或者,是在表明自己的態度?

她攥緊了毯子一角,指節泛白,指尖幾乎要嵌進布料裡。聲音卻平靜得近乎冷酷,像結了冰的湖麵:“陳牧,你放肆。”

“娘娘恕罪。”

陳牧有些無禮地並未起身,隻是拱了拱手,神色坦然:“臣隻是覺得,娘娘與陛下之間,不該因為一些……誤會,就生分了。”

“誤會?”

柳鶯兒冷笑一聲,聲音裏帶著刀子:“本宮與陛下之間的事,你一個外臣,倒是門清。”

陳牧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換了個說法:“臣是外臣,的確不懂其中內情。但臣知道,陛下前些日子,的確瘦了不少。”

柳鶯兒沒有說話。屏風後安靜得像沒有人一樣,隻有那道剪影一動不動地坐著。

“娘娘,”

陳牧又道,聲音放低了些,“臣鬥膽問一句,您……可還怨陛下?”

“怨?”

柳鶯兒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本宮有什麼可怨的。陛下待本宮不薄,是本宮對不住陛下。”

“那娘娘為何……”

“靖邊伯。”

柳鶯兒打斷他,語氣忽然淩厲起來,像是驟然拉緊的弓弦:“你盼本宮回宮,是因為陛下有旨,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這話說得極為誅心,又極為敏感,連魏進忠都下意識哆嗦了一下,袖口輕輕一顫。

可陳牧卻沒有一絲被戳中心事的緊張。他反而皺起眉來,連連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娘娘,不算君臣大義,陛下本人也對我有大恩,知恩圖報乃是人之本分。我不忍陛下如此傷心,勸娘娘回宮,又何須其他理由?”

他的語氣越來越重,胸膛微微起伏:“更何況,拋開君臣名分,我是子蓋的老師,你是子蓋的姨娘;我是嫣兒的契兄,你是嫣兒的乾姐姐。我陳牧從私人角度,也希望柳姑娘你珍惜眼前人,不要一錯再錯,難道這還不夠麼?”

靜,極靜,幾乎落針可聞。

空氣像是凝固了,連銅燈的火苗都似乎忘了跳動。

魏進忠更是大氣都不敢喘,心中替陳牧捏了一把汗的同時也在暗嘆:這纔是牛人,我老魏算是見識了。

當然牛,他隻看到一層,卻沒看到話語中隱藏的意思。

因為有他在,陳牧和柳鶯兒很多話都掩蓋在表象之下,一句話兩層意思,換一般人非說懵不可。

“子蓋那孩子……”

柳鶯兒沉默許久,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一瞬,像是冰麵下透出的一絲暖意。

“可還好?”

陳牧聽出了那一絲柔軟,心中微微一動,麵上卻不顯,隻是放緩了聲音:“他很好。讀書用功,武藝也有進益。前些日子還寫了一篇文章,唐先生誇他長進了。”

“他……多高了?”

“到臣胸口了,三孩子他最壯實,像他爹。”

柳鶯兒閉了閉眼,睫毛輕輕顫動。

她沒見過樊重,隻知道他是個好人——對她姐姐好,對她父親的事也盡心儘力。

後來他死了,留下了孤兒寡母,若不是陳牧,真不知會是何等慘狀。

“勞煩靖邊伯了。”

她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廳中安靜了一會兒,隻有燈花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娘娘。”

陳牧再次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穩:“臣臨行之時,陛下有口諭交待,讓臣轉告娘娘。”

“講。”

魏進忠趕緊跪倒,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陳牧也站起身來,麵朝屏風,神色鄭重,整了整衣冠,朗聲道:“陛下口諭——朕陪你任性一次,去外麵看看也好,累了,就回來。”

這句話落在安靜的大堂裡,字字清晰,像是有人拿鎚子一顆一顆釘進去的。

沒有逼迫,沒有責怪,甚至沒有要求,隻是把選擇權交還給她。

這是何等的寬宥。

一瞬間,柳鶯兒心中的天平轟然傾斜。她攥著毯子的手指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反覆了幾次。

“陳牧。”

柳鶯兒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恢復了那種淡淡的清冷,卻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水麵下藏著暗流。

“本宮問你——你覺得,本宮該不該回去?”

同樣的話,不同的情境,意思完全不同。

陳牧知道,眼下這不是在問“該不該回宮”。

這是在問:我回去之後,你我之間,怎麼算?

陳牧沉默了很久,屏風上的桐木紋路在燈光下明明暗暗,像這些年糾纏不清的恩怨,紛亂複雜,理不出個頭緒。

他垂著眼,像是在看那些紋路,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臣不敢妄言,這個主意隻能娘娘自己拿。”

陳牧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他站起身,從懷中摸出一冊“心經”,高舉過頭,一字一句道。

“此乃臣方外好友,忘憂師太手書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一份,或可助娘娘一臂之力。”

詩經有雲:焉得諼草,言樹之背。願言思伯,使我心痗。

諼者,萱也。萱草,又名忘憂草。

忘憂師太,李萱兒也!

柳鶯兒反應過來,豁然起身,薄毯從肩頭滑落都渾然不覺,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快,呈上來!”

魏進忠不敢怠慢,連忙接過心經,雙手捧著快步繞過屏風呈上。

“竟……真的是她?她沒死?”

柳鶯兒接過經書,手指撫過那熟悉的字跡,指尖都在微微發顫。她深吸一口氣,強自壓下心中激蕩,聲音卻還是泄出了一絲顫抖:“果然是佛家大師手書,自有一股祥和之氣。靖邊伯,不知這位忘憂大師,現在何方?本宮可否有緣一見?”

陳牧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大師早已斬斷紅塵,不受俗世所擾。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若將來有幸相遇,臣必引薦與娘娘。”

“果然高人也。此等行徑,乃本宮之夙願矣。”

柳鶯兒長嘆一聲,緩緩合上經書,指尖在封麵上停留了片刻。

她隔著屏風看著那道挺拔的人影,輕聲道,“靖邊伯,你乃我朝棟樑,不知心中有何願?”

這是在談條件了。

陳牧沉吟片刻,像是在認真思量這個問題。

燈火映在他側臉上,明明暗暗。

半晌,他緩緩開口:“臣隻願邊關無事,天下太平,家中和順,子嗣綿延。”

“你要的倒是不少。”

柳鶯兒輕笑一聲,聲音裡有說不清的情緒。

她忽覺臉上有異,抬手一抹,指尖竟觸到一道濕意。

她怔怔地看著那點晶瑩在燈光下閃爍,在指尖緩緩消逝。

那是她的夢,她的理想,她的自由,她的半生。

“不過隻要你忠於朝廷,忠於陛下,這願望會實現的。”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像是在說一件篤定的事。

“多謝娘娘。”

“靖邊伯。”

“臣在。”

“明日啟程——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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