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初,漢城北門外三裡外,五千精銳甲士分列大道兩側。
玄甲紅纓,旌旗如林。
陣前設受降台,台高三尺,鋪紅氈,上置一案一椅。
陳牧未著甲,一身緋色麒麟補服,外罩黑絨大氅,端坐在椅上。
左右李如鬆、權栗按劍而立,台下宋文也鋪好了畫卷。
漢城方向,廢墟之中緩緩走來一群人影。
先出來的是日軍使節——三上高橋。
他脫了具足,穿一身深藍色直垂,手捧一個黑漆方盒,步履沉重。
走到陣前百步,被明軍哨騎攔住。
“止步!報名!”
“倭國使臣三上高橋,奉宇喜多總督之命,呈遞軍冊、印信!”
哨騎驗過身份,引至台前。
三上高橋跪地,將方盒高舉過頂。親兵接過,呈於案上。
陳牧開啟,盒內是三部冊子:官兵名冊、軍械冊、糧草冊,最上麵是宇喜多秀家的黃金獅頭印。
“宇喜多秀家何在?”
陳牧合上盒蓋。
“正在城內整頓部眾,即刻便來。”
三上伏地:“陳經略,我軍既降,還望……”
“本院自有分寸。”
陳牧打斷他:“你既為使者,一旁候著,稍後本院與你洽談和議”
“和議?嗬嗬,嗬嗬”
三上心中萬分悲涼,不敢多言,退至一側。
不多時,漢城方向傳來腳步聲。
先出現在城門洞裏的,是一麵白旗,而後是舉旗的椎名空。
在他略顯消瘦的身後,宇喜多秀家徒步走出,未戴盔,未佩刀,一身墨色陣羽織,頭髮束得整齊。
再後麵,是日軍將領。
小西行長、小早川隆景等約二十餘人,皆徒步,皆未佩刀,每個人臉上都矇著一層死灰。
更後麵,是第一批出降的士卒——五百人,按陳牧要求,隻穿單衣,未著甲,未持兵。
他們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明軍陣中一片寂靜,隻有風吹旌旗的呼啦聲。
宇喜多秀家走到台前三十步,停下,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將手中降書高舉,緩緩跪下了。
雙膝觸地,額頭抵土。
他身後,所有日軍將領,所有士卒,全部跪下。
權栗一步一頓走下高台,神色肅穆的接過投降書。
他背後,陳牧居中高座,俯瞰眾生。
他麵前,倭寇跪了黑壓壓一片。
在秋日陽光下,匯成一幅動人的圖畫。
宋文立刻提筆,揮毫間將這一幅圖景,永恆的記錄下來。
權栗呈上降書,陳牧點頭卻並未起身,僅僅俯瞰著跪伏的宇喜多秀家,看了很久,久到跪著的人開始顫抖,久到李如鬆都忍不住側目。
“宇喜多秀家。”
陳牧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全場可聞。
“你既率部歸降,本官依諾,保爾等性命。自今日起,爾等需嚴守軍令,不得滋事,不得逃亡,靜候處置。若有違逆——軍法無情。”
“謝……陳經略。”
宇喜多秀家額頭仍抵著地,聲音悶在土裏。
“起來吧。”
陳牧看向他身後諸將:“哪位是加藤清正?”
無人應答。
“加藤清正何在?”
陳牧又問,聲音冷了一分。
小西行長硬著頭皮上前半步:“回陳經略,加藤將軍……昨夜在營中切腹,已、已玉碎了。”
陳牧眉梢微動,李如鬆立刻斥道:“部堂大人有言,各將領不得自戮,爾等不尊號令,不服王化,莫非想盡數化為齏粉不成!”
宇喜多秀家俯身再拜:“敗軍之將豈敢冒犯天威,請經略大人恕罪”
“可惜了。”
陳牧淡淡道:“倒是條漢子,屍首呢?”
“在城中放置”
“既如此,便罷。但若再有未經審判而自戮者,所屬將士盡皆梟首”
陳牧不再追問,轉向宇喜多秀家。
“本官給你三日,三日之內,所有軍械、甲冑、馬匹,悉數繳至東門外。所有士卒,按本官要求重新編組。你可能辦到?”
“……能。”
“釜山仍有數萬守軍,你可願前往勸降?”
“.....願”
“好。”
“權栗”
“末將在!”
權栗踏前一步。
“漢城是王京,便由你率兵一萬入城,監督繳械,清點降卒。記住——”
陳牧看著他:“依軍法行事,不得欺淩,不得劫掠,更不得擅殺。違者,斬。”
“末將領命!”
.....
權栗帶兵進城時,陳牧在中軍大帳,再次接見了三上高橋。
“貴使,這是本院擬定的最後關於兩國議和休戰條款,稍後便會給你安排船隻渡海”
沈惟敬將文書遞了過來,三上接過,隻看了一眼就一陣的天旋地轉。
“大明國欽差經略遼東等處軍務、都察院右都禦史陳牧,奉天承運皇帝敕命,諭爾倭國國主並豐臣秀吉:
爾等蕞爾島夷,本居海隅,不修臣禮,反效豺狼。
妄恃兇器,興不義之師,侵我藩邦,屠戮黎庶,罪孽滔天,神人共憤。
今王師伐罪,爾等十五萬之眾,已成甕中之鱉,網中之魚。
然天朝上國,懷柔遠人,有好生之德。今特頒《漢城善後十條》,非為議和,乃天敕也。
條條款款,皆爾贖罪之門,求生之路。
一字不可易,一刻不可耽。
第一條倭國必須永久放棄對朝鮮一切領土、宗主權之妄想。自國主至庶民,須立國誓,刻碑傳世:凡倭國之船,不得經對馬海峽西行;凡倭國之民,不得踏朝鮮之土。若有違者,視同挑釁天朝,立發大軍,犁庭掃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