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氣氛同樣緊張。
去而復返的邱毅指著簡陋的地圖,做最後的努力:“公爺,古勒山勢險峻,敵居高臨下,我軍紮營於此,雖地勢相對開闊,但側翼依託蘇子河,實則活動空間受限。吳勒在此以逸待勞,其心叵測,不可不防。是否分兵一支,控製北麵那個山口,或另遣一軍,沿小路迂迴,牽製其側翼?亦可暫緩進攻,待後續輜重營跟上,尤其是火炮和彈藥……”
“邱毅!”
鄭國公望著他,徹底失去了耐心,心中的煩躁更是幾乎要讓他整個人逼瘋,厲聲喝道,“敵酋就在眼前,破敵在此一舉!你卻要讓本帥分兵?迂迴?等待?你到底是何居心!莫非真要擾亂軍心不成?”
“你不在後方排程,擅自趕來前線,本帥必參你一本!”
盧受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幫腔:“巡撫大人,咱家知道你是讀書人了,心善!見不得死人,可這是打仗啊!慈_不_掌_兵啊”
哎,太監這東西,邱毅現在最討厭被人說是讀書人,他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
“你!”
邱毅看著帳內諸將,無論京營還是遼東等人均是麵露不屑,河南和山東等客將領則事不關己,心中一片冰涼。
他去而復返,就是想最後盡一點力,可眼下,他也無能無力了。
“但願真如國公所願”
邱毅長嘆一聲,揮袖退出了大帳。
鄭國公沒想到邱毅會回來,心中有千言萬語,卻無從開口,擰巴至極!
最終也長嘆一聲,遍視諸將,開口道:“戚祥”
戚祥閃身而出,抱拳道:“末將在”
“兵凶戰危,邱巡撫國之良臣,不能有閃失。浙兵忠勇,可受其調遣,若邱巡撫有任何閃失,本帥唯你是問!”
“遵命”
……
九月十八,黎明。
薄霧尚未散盡,古勒山上便響起了綿長的號角之聲。
數百名身披重甲、手持大刀闊斧的巴牙喇白甲兵,在更多身著輕甲、手持步弓的前鋒營掩護下,如同狩獵的狼群,以小股為單位,藉著丘陵和灌木的掩護,開始向下逼近。
有經驗的軍官們立刻高聲呼喝:
“穩住!是敵軍的銳兵和前鋒,想試探和撕開口子!”
明軍陣中,弗朗機炮率先發出轟鳴。
這種後裝子銃的火炮射速較快,小彈丸如雨點般潑灑向逼近的敵散兵線,瞬間放倒了數人。但女真兵極其悍勇,倖存者立刻匍匐或尋找掩體,後方的前鋒營步弓手則開始以精準的披箭仰射還擊。
箭矢帶著淒厲的破空聲,越過車營,落入明軍陣中,雖有盾牌和盔甲防護,仍不時有士兵中箭倒地。
“弓箭手,射!火銃手,瞄準了打!”
弓箭手在車陣後列隊拋射,火銃手就在最前,硝煙箭雨次第升起,隨之便是鉛子呼嘯,將一些暴露身形的白甲兵打得踉蹌後退,但其厚重的鎧甲往往能抵禦較遠距離的銃彈,對潑灑的箭雨防禦力更是極強,往往隻有靠近或者重炮擊中,才能置其死命。
鄭國公看著對方身上那熟悉的厚厚鎧甲,挫碎的口中牙,恨不得將王廷弼的腦袋從遼陽城頭踢到渤海灣!
女真人本來都是騎兵,如今弄出來的鐵甲步卒,那都是明軍製式鎧甲,而且在明軍中,都是隻有精銳步卒才能裝備的甲冑。
“王廷弼!死不足惜!”
女真人的意圖很明顯,就是派少部精銳試探明軍佈防,以及看看能否擊出一個缺口。
事實證明,這種雕蟲小技在鄭國公麵前,真的不夠看。·
雙方你來我往,陷入了殘酷的遠端對射和試探性接觸。
明軍火力佔優,但女真兵的單兵技藝和韌性明顯更勝一籌。
戰局在辰時發生變化。吳勒見正麵試探難有突破,終於動用了他的殺手鐧之一。
號旗揮動,隱藏在山側後的數十架楯車被推了出來。這些簡陋但實用的器械,以厚木板覆蓋生牛皮製成,能有效抵禦火銃和箭矢。
楯車之後,跟隨著密集的重甲步兵,他們手持長矛、虎槍、挑刀,如同移動的鋼鐵叢林,開始穩步向前推進。
“轟擊楯車!”
明軍的大將軍炮和滅虜炮等重型火炮開始發力,實心鐵球呼嘯而出。
有的楯車被直接命中,木屑牛皮紛飛,後麵的步甲死傷慘重。
但仍有更多的楯車頂著炮火,緩慢而堅定地靠近明軍車陣。
同時,大批輕裝的遊騎被派上前線,用輕箭以極高的射速進行拋射。雖然箭矢穿透力不如重箭,但密集的箭雨從天而降,對明軍造成了持續的騷擾和心理壓力,迫使明軍更多地隱蔽,火力受到壓製。
楯車終於靠上了車營。女真重甲步兵發出震天的怒吼,從車後湧出,用巨斧、重鎚瘋狂劈砍明軍的偏廂車和柵欄,試圖開啟缺口。
明軍長槍手拚命向外捅刺,刀盾手與之貼身肉搏。
戰線各處都爆發了慘烈的白刃戰,雙方士兵的屍體快速在車牆內外堆積起來,女真步卒硬生生以血肉之軀,將明軍的車牆撕開了數道口子!
吳勒見缺口已經開啟,伸手一招,早已準備多時的女真精銳騎兵如同潮水般從山坡上傾瀉而下,悍不畏死地沖嚮明軍的左右兩翼。
“開炮!”
“放箭”
“殺!”
戰鬥從這一刻就進入了最殘酷的消耗戰。
女真軍憑藉著驚人的勇氣和單兵戰力,一次次衝擊明軍薄弱環節,而明軍則依靠嚴密的組織陣型和強大的火力,頑強固守,展開血腥的白刃戰。
鄭國公坐鎮中軍,不斷接收著前方的戰報。
“報!西麵車營被敵軍突破一處,李遊擊正率家丁死戰!”
“報!東麵曹副總兵請求火銃支援!”
“報!敵軍正白旗攻勢猛烈,王參將部傷亡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