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這些官,有一個算一個,還真是頭一次遇見這種事。
紛紛麵麵相覷,一時竟沒人搭茬。
把堂堂巡撫大人,給晾在那了!
不過陳牧麵色不變,雙眉僅僅一個斜挑,王猛便猛然反應了過來,率先拱手道:“那是自然,和該如此,蕭千戶大名如今山西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能在平定成親,實乃本地之福也”
眾官也反應過來,紛紛開口應允,一時間把蕭鐸都誇上了天。
陳牧趕緊擺手,笑著訴苦道:“哪有那麼神的人,蕭千戶也是個年輕人吶,他硬是跟著跑了上千裡來此追妻,本撫隻能做主在這給他們成親了,也算是成人之美吧”
“此事說起來多少有損官體,可蕭千戶與國有大功,本撫也就顧不了那麼多了”
王猛領著眾官紛紛讚譽陳牧的仁德,馬屁一個接一個,直到把陳牧拍走了,這才聚到一塊商量起了事。
王猛率先開口:“諸位,你們說巡撫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有官員捋著鬍子,疑惑道:“撫台來此,必有要事,隻是為何又未明言呢?”
有官員道:“難道就為了蕭千戶成親?”
此話一出,立刻招致一片嗤笑之聲,連他自己都搖頭不已。
眾官紛紛沉思,突然有一年輕官兒道:“你們說,撫台大人說的,會不會是城外的流民?都是大明百姓,指的是對州裡目前收攏流民之策不滿?”
“對呀!”
王猛聞言瞬間反應過來,隨即又納悶道:“那為何又不明言呢?”
話剛說完,他就瞬間想到了理由,一拍大腿道:“嘶,撫台仁德呀”
眾官聞言紛紛看了過來,王猛乾咳一聲解釋道:“撫台之所以不明言,是也知道我等的難處,若其明言,便沒有了迴旋的餘地,而其說起蕭千戶之事,恐怕也是提點我等,同樣都是下屬,他會給我們兜底啊”
眾官一聽此言有理呀,連連請教道:“王同知,那我等應該如何做?”
王猛沉思片刻,很快便拍板拿定了主意:“平定聚攏了整個山西超過半數的流民,撫台親自來比,是代表重視之意,我等必然要有動作纔是,那暫時將每日的粥鋪多增加一半數量,對百姓說是撫台憐憫百姓才下的命令,其他可等知州大人回來再議”
哪位要說他們猜的對麼?
還真對了。
陳牧就是這麼個意思!
不過他之所以不明言,倒不是怕本地官府多少壓力等等,而是做了個小試驗。
在做知縣時,他下的命令一直都十分明確,跟郭桓聊過多次之後,陳牧便想試試其口中的官場話術。
事後證明,效果很好。
他這個巡撫有時候話的確不需說的太明,說的太死。
有些話有些命令,一旦層層加碼,到了具體地方,往往會變成兩個模樣。
譬如這次的流民問題,平定州因為未遭戰亂又靠近太原府,吸引了大量的流民,可官府存糧有限,一旦陳牧以巡撫之姿強硬下了命令,一層層加碼之下,官倉裡的存糧,還真未必夠用。
到時非出大麻煩不可。
絕大多數政令,都需要有彈性。
治大國若烹小鮮,陳牧也在時刻進步著。
...........
有錢能使鬼推磨,有權能使磨推鬼。
蕭鐸的大婚在蘇青橙的財力加持和地方官員鼎力配合之下,雖然準備時間僅有一天,可納彩問禮等一樣不缺,辦的極為隆重。
當然賀禮也收了不少,雖然撫台大人明言不得送禮,可哪個頭鐵的也不敢真空著手來。
有家眷在的,走夫人路線。
一個個以幫忙為名來見莫清歌,這個送了頭飾,哪個擼個鐲子,最絕的是王猛的年輕夫人,看起來沒比莫清歌大幾歲,硬生生裝老成,從頭上拔下根金叉插到了莫清歌頭上:“姑娘啊,我成親多年,夫妻和睦,子女俱全,可算是有福之人了,今天把這福氣給你了”
結果就是莫姑娘一愣神的功夫,頭上手上掛滿了珠寶首飾...
沒有家眷在的,有的就送親筆字,有的送親筆畫,不管上麵落款在沒在,反正都是親筆的。
甚至有一位還送了一柄純銀鑲金短劍,言道寶劍贈英雄...
可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官兒們也不易啊。
成婚當天,在蕭鐸倆人的堅持下,陳牧夫婦推拖不得,隻能以上司的身份坐了高堂位,受了一拜。
“禮成,送入洞房”
看著緩緩離去的兩位新人,陳牧心中突然有了一絲莫名的感觸,輕輕拉住夫人小手,道:“青橙,我們該要個孩子了”
世間事,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遙遠的北京城歸德長公主府,重樓疊嶂的殿宇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春雨籠罩。
簷角鐵馬在風中急促地叮噹響動,與寢宮內壓抑的痛呼之聲交織在了一起。
寢宮內,熱氣氤氳,名貴安息香依舊壓不住那濃鬱的血氣。
長公主朱君堯躺在紫檀木床上,麵色慘白如紙,汗水浸透了烏青鬢髮,黏黏的貼在臉頰兩側,那雙保養極好的纖細手掌死死的攥著錦被,指節因過分用力而泛著青白。
“啊”
“殿下,用力...就快出來了...”
經驗老道的產婆跪在床尾,額頭上密密麻麻的細汗,呻吟嘶啞著卻強自鎮定。
難產這種事又不是沒見過,老婆子我肯定能接生出來!
“殿下,用力呀!”
四周侍立的宮女們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隻手中捧著的銅盆,熱水,錦帕微微顫動,透露出內心的惶恐。
長公主年過三十才得此頭胎,偏偏還難產至此,一旦有個意外,那後果她們都不敢想。
世間之奇就在於此,也就是陳牧念頭剛起的瞬間,一聲淒厲的慘叫驟然劃破長空。
“啊—!”
產婆的聲音陡然拔高:“頭出來了,殿下,再使一把勁,就一把!”
長公主已經有些渙散的目光猛然凝聚起來,揚起脖頸,發出一聲近乎野獸的低吼:“啊——”
那一瞬間,她不是高高在上的長公主,不再是金枝玉葉,隻是一個在生死關頭掙紮求存的母親,萬千普通女子中的一員。
驀地,一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啼哭響起。
“生了!生了!是位小公子!”
產婆的聲音充滿了狂喜,顫抖著用手托著一個渾身沾滿血汙,麵板還泛著紫紅的小小嬰兒,熟練的拍了幾下腳心,那哭聲便更加洪亮有力。
像一把小錘,徹底敲散了瀰漫殿內許久的死亡陰影。
已經筋疲力盡的長公主早已徹底癱軟了下去,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凝聚一絲力氣,扭頭沙啞道:“我,我看看”
“誒誒,來了”
產婆手腳麻利的將嬰兒簡單擦拭,用早已備好的軟綢繈褓包好,小心翼翼的抱到長公主枕邊,
長公主側過頭,目光觸及那皺巴巴的小臉,滿眼的疲憊與痛苦一瞬間被萬種柔情所取代。
她輕輕的用指尖碰了碰嬰兒的臉頰,那柔軟的觸感讓她忍不住落下淚來,心底暗嘆:“怎麼偏偏,是個男娃!”
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稀薄的陽光頑強的穿過雲層,穿過本不該存在的瓦片縫隙,恰好落在嬰兒繈褓之上,使的那身明黃,愈加的耀眼起來。
長公主伸手輕撫片刻,顫聲道:“命人進宮報喜吧”
.....
寢殿內藥味和血腥氣還未完全散去,長公主正被宮女扶著,勉強喝了點參湯,聽見外麵動靜,剛抬起頭,景運帝的身影已經快步而入。
“皇姐如何了?”
“陛下......”
“皇姐別動,快躺下”
景運帝一個健步上前,按住其肩頭不讓她動彈,
他從小不受洪德帝喜歡,母子關係又十分緊張,兄弟之間更是劍拔弩張的關係,整個皇家隻有長公主,讓他從小體會到了親情的滋味。
如今看著長公主那蒼白的麵容,眼角已然有了一絲淚光閃動:“皇姐,你受苦了”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可惜身在皇家,溫情實在太過奢侈。
“咦,朕的大外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