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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的那些人 第15章

作者:朱元璋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5:16:09

伍 於謙之死:複辟後的第一滴血

複位之後,朱祁鎮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處理於謙。

於謙是兵部尚書,北京保衛戰的大功臣,力挽狂瀾、保全社稷的人物。但在朱祁鎮眼裡,他是另立新君的人。若不是於謙等人擁立朱祁鈺,自己何至於被關在南宮七年?

徐有貞揣摩上意,上疏彈劾於謙、王文等人“謀立外藩”。這不是事實,但徐有貞需要這個罪名。

審訊中,王文抗辯:“召親王須用金牌,派人須用信符,這些都在內府,我等如何做得到?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於謙卻隻是苦笑:“不必辯了。石亨等人之意,辯也無用。”

朱祁鎮起初還有些猶豫:“於謙抗擊瓦剌,實有功於社稷。”

徐有貞說了一句有名的話:“不殺於謙,此舉為無名。”

朱祁鎮沉默了。他明白徐有貞的意思:奪門之變,名義上是“複位”,實際上就是政變。若是不殺於謙,如何證明景泰帝“當退”?如何證明他們這些人“擁立有功”?

他點了頭。

天順元年(1457)正月二十二日,於謙被押赴崇文門外,斬決。

臨刑前,於謙口占一絕:“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天下冤之。京城百姓為之垂淚,有老軍士攜酒祭奠,被官差驅趕,仍不肯離去。

抄家的官員來到於謙家中,本以為能抄出些值錢的東西——畢竟他當了多年兵部尚書,經手的錢糧不計其數。結果發現,於謙家徒四壁,隻有正屋鎖得嚴嚴實實。打開一看,裡麵是景泰帝賜給他的蟒袍、寶劍。

抄家的官員麵麵相覷,無話可說。

於謙死了。

訊息傳到乾清宮,朱祁鎮坐在禦案前,臉上冇有表情。錢皇後在一旁做著針線,頭也不抬。

窗外,正是正月裡的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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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 撥亂反正與最後的仁慈

於謙死後,論功行賞。石亨進爵忠國公,徐有貞入閣拜相,曹吉祥升為司禮監太監,權傾朝野。

這三個人,史稱“奪門三巨頭”。

石亨手握兵權,門下養著數千私兵,每日出入,前呼後擁。徐有貞在內閣專權,排擠同僚,人稱“徐閣老”。曹吉祥更是囂張,他的嗣子曹欽封為昭武伯,侄子們都在錦衣衛當差,一時間“曹氏門下儘朱紫”。

然而,他們的好日子冇有持續太久。

朱祁鎮慢慢發現,這些人不是真心擁戴他,隻是拿他當棋子。

石亨的侄子石彪鎮守大同,私蓄甲兵,被人告發謀反。朱祁鎮這才警覺:石亨叔侄手握兵權,又結交內宦,若是他們想學自己來個“奪門”,自己豈不是又要被關進南宮?

他問李賢:“此事如何處置?”

李賢是他在天順初年提拔的閣臣,為人正直,頗有謀略。李賢說:“石亨父子驕橫跋扈,人所共知。陛下宜早決斷。”

天順四年(1460),石亨以謀反罪下獄,死於獄中。石彪處斬。家產抄冇。

天順五年(1461),曹吉祥、曹欽叔侄發動兵變,事敗被誅。曹氏滿門抄斬。

至此,“奪門三巨頭”全滅。

有一天,朱祁鎮又和李賢說起“奪門”之事。

李賢說:“‘迎駕’則可,‘奪門’豈可示後?皇位乃陛下固有,何用‘奪’字?若當時事機泄露,石亨等不足惜,卻置陛下於何地?”

朱祁鎮聽完,沉默良久。他忽然明白了:奪門之變,不是他奪回了皇位,是石亨他們用他奪回了權力。他隻是個幌子,一個被人抬出來、用完就扔的幌子。

“傳旨,”他說,“今後章奏不許再用‘奪門’二字。”

這一道旨意,為奪門之變畫上了句號。

可於謙已經死了,回不來了。

石亨、曹吉祥死後,朱祁鎮終於真正掌握了朝政。

他起用李賢、彭時、呂原等賢臣,每日在文華殿商議國事。君臣之間,頗有幾分《貞觀政要》的味道。

有一天,李賢勸他節儉。他說:“朕今複位五年,未嘗一日忘在南城時。是以每日視朝,朝母後畢即親政務,覽章奏。至於飲食,未嘗揀擇去取,衣服亦俱從便。”

李賢說:“如此節儉,益見盛德。”

朱祁鎮笑了笑,冇說話。他冇說的是:在南城那七年,他學會了很多事。學會了數磚,學會了繡花,也學會了知足。一塊餅、一碗粥、一件舊衣裳,在南城都是奢侈的。如今他什麼都有了,反倒覺得冇意思了。

他開始反思這些年的事。土木之變,是他年輕氣盛、輕信王振。奪門之變,是他被人利用、殺死於謙。這兩件事,是他一生的汙點,洗不掉的。

有一天,他對李賢說:“於謙在景泰時,功在社稷。朕殺之,過矣。”

李賢沉默。他知道,皇帝終於明白過來了,可於謙已經死了四年了。

天順八年(1464)正月,朱祁鎮病了,病得很重。

禦醫們輪流診治,藥吃了無數,病卻一天天重下去。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開始安排後事。

太子朱見深十八歲了,可以繼位了。錢皇後冇有兒子,她會是太後,應該不會被為難。後宮的妃嬪們……他想起一件事。

明代開國以來,一直有妃嬪殉葬的製度。太祖朱元璋死時,殉葬妃嬪數十人;成祖朱棣死時,也有妃嬪殉葬。他這輩子見過太多生離死彆,不想再讓那些年輕的女子,為他這個將死之人陪葬。

正月十六日,他召太子和閣臣到榻前,口授遺詔。最後一句,他說:“殉葬非古禮,仁者所不忍,眾妃不要殉葬。”

這是他一生中,最後一個決定,也是最重要的一個。

從這一天起,明代廢除了殘酷的妃嬪殉葬製度。

第二天,正月十七日,朱祁鎮駕崩,享年三十八歲。

他死後,諡號“睿皇帝”,廟號“英宗”。

他的一生,兩度為帝,兩次登基。他寵信過王振,釀成土木之變;他冤殺過於謙,留下千古罵名。但他也在塞外與敵人結下友誼,在臨終前廢除人殉。

史書上說他是“昏君”,說他是“明主”,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也許,他隻是一個人。一個犯了錯的普通人,一個在命運的漩渦裡掙紮的凡人。他跌倒過,爬起來過,傷害過彆人,也被人傷害過。他做錯過事,也做過幾件對的事。

臨終的那一刻,他想起伯顏帖木兒。那個蒙古貴族,伏地痛哭的樣子,他到現在還記得。

他又想起弟弟朱祁鈺。被關在南城那七年,他恨過他;後來複位了,他把他葬在西山,用親王的禮儀。他想:如果換作我是他,我會怎麼做?會放他出來嗎?會把皇位還給他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這輩子,坐過兩次龍椅,卻從來冇有真正坐安穩過。

窗外,天順八年的風還在吹。吹過紫禁城的琉璃瓦,吹過十三陵的鬆柏,吹向更遠的地方。

那個在土木堡盤膝而坐的年輕皇帝,那個在南宮數了七年磚的太上皇,那個在臨終前廢除人殉的老人——他走了。

而曆史,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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