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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奪門之變：一場荒誕的複辟
想這件事的人，叫石亨。
石亨是武清侯，北京保衛戰的大功臣，在也先兵臨城下時率軍力戰，名震天下。可他心裡不安：景泰帝病重，太子未立，萬一皇帝駕崩，接下來會怎樣？新君登基，論功行賞，還會有他的位置嗎？
另一個想這件事的人，叫徐有貞。
徐有貞是左副都禦史，原名徐珵。土木之變後，他曾提議南遷，被於謙當眾斥責，從此名聲掃地。他恨於謙，恨到骨子裡。他改名徐有貞，苦苦鑽營，終於爬了上來。可他還不滿足——他要報複，要爬到於謙頭上去。
還有一個想這件事的人，叫曹吉祥。
曹吉祥是司禮監太監，在宮裡有勢力，在軍中有親信。他看著病入膏肓的景泰帝，心想：若是擁立新君，這可是從龍之功啊。
三個人湊在一起，打起了南宮裡那個被關了七年的人的主意。
正月十六日夜，北京城飄著細雪。
徐有貞在家裡踱步，心裡算著日子：景泰帝已經好幾天冇上朝了，據說病勢沉重，說不定哪天就……不能再等了。
他穿上外衣，出門，消失在夜色中。
與此同時，石亨率領家兵千餘人，趁著夜色向皇城進發。曹吉祥在宮裡做內應，悄悄打開了長安門。
他們彙合後，直奔南宮。
南宮的大門緊鎖著，鎖已經鏽死了。石亨命人取來巨木，合力撞門。砰——砰——砰——門板震動，門框鬆動，終於，轟然倒塌。
朱祁鎮在睡夢中被驚醒，披衣起身，看見一群人湧入院中。燭火搖曳，映出石亨興奮的臉、徐有貞陰沉的臉。
“陛下——”石亨撲通跪倒，“請陛下複位！”
朱祁鎮愣住。他看看這群人，又看看被撞破的大門，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徐有貞上前一步：“陛下，景泰皇帝病危，天下不可一日無君，請陛下即登大位！”
朱祁鎮沉默了一會兒。七年了，七年冇有人叫過他“陛下”了。在南宮，人們叫他“太上皇”，語氣裡帶著疏遠；在塞外，人們叫他“大明皇帝”，那是俘虜的稱呼；隻有此刻，他才又成了“陛下”。
他問：“景泰……怎麼樣了？”
冇人回答。或者說，冇人願意在這個時候說實話。
朱祁鎮不再問了。他披上外衣，被人攙扶著上了轎子。
出南宮，過東華門，一路向奉天殿去。轎子走得很快，顛得他有些難受。他掀起轎簾，看見夜色中的紫禁城，白雪覆蓋的琉璃瓦，高低錯落的殿宇。七年了，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南宮外麵的樣子。
奉天殿到了。石亨等人把他扶上龍椅。
殿裡很冷，龍椅很涼。他坐在上麵，看著下麵黑壓壓跪倒一片的人，聽著他們山呼萬歲。恍惚間，他彷彿回到了二十七年前，九歲登基的那一天。
那天也是這樣的山呼聲，也是這樣的跪拜禮。隻是那時他太小，不懂得這把椅子的分量；如今他三十一歲了，才知道坐上去容易，坐穩了難。
天亮了。百官入朝，這才發現龍椅上換了人。
徐有貞站在丹陛上，高聲宣佈：“太上皇帝複位了！”
朝堂上靜了一瞬，然後響起參差不齊的朝賀聲。有人歡喜，有人惶恐，有人不知所措。
景泰帝朱祁鈺正在乾清宮養病，聽見鐘聲，問左右：“是誰在敲鐘？”
近侍不敢隱瞞：“是……是太上皇。”
朱祁鈺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兩個字：“好，好。”
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冇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是在想七年前哥哥回來時，他冇有去迎接；也許是在想這七年來，他把哥哥關在南宮；也許是在想，當年若不是於謙他們擁立，自己本來隻是個親王。
二十多天後，朱祁鈺死了。死因眾說紛紜，史書上諱莫如深。
他的哥哥朱祁鎮，以親王的禮儀把他葬在西山。他生前住過的皇宮，死後不能再進了；他生前坐過的龍椅，從此換了人坐。
奪門之變，就這樣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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