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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的那些人 第11章

作者:朱元璋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5:16:09

叁 太平天子

一、日常

宣德四年(1429年)六月初八,一個尋常的清晨。

天亮之前,朱瞻基就醒了。這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祖父朱棣說過,皇帝不是享福的差事,是苦差事。雞叫之前不起床,就不配坐那把椅子。

他睜開眼,帳頂的龍鳳紋在晨光中漸漸清晰。枕邊空著——皇後胡氏早已搬出坤寧宮,如今住在那邊的,是新立的孫貴妃。他冇有叫人,自己起身,內侍聽見動靜,輕手輕腳地進來服侍。

洗漱、更衣、用過早膳。一切都是按部就班。

辰時正刻,朱瞻基乘轎前往文華殿。這是祖父定下的規矩——即使貴為天子,也不可一日不讀書。講官已經在殿中等候,今日講的是《尚書·無逸》篇。

“嗚呼!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

講官的聲音不疾不徐,在殿中迴盪。朱瞻基坐在禦座上,目光落在講官身上,心思卻飄到了彆處。他想起十二歲那年隨祖父巡幸北京,在田間遇見那個老農。那老農的手上滿是皸裂的口子,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祖父讓他看,讓他問,讓他記住。

“先知稼穡之艱難。”

他記住了。可是記住又怎樣?那個老農如今還活著嗎?他的日子好過了嗎?

講官講完了,跪拜告退。朱瞻基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命內侍賞賜。然後他起身,返回乾清宮。

乾清宮的禦案上,奏章已經堆成了小山。楊士奇、楊榮、楊溥三人送來的票擬整整齊齊地放在最上麵,用黃綾包裹著。朱瞻基坐下來,拿起第一份,展開。

是於謙從河南送來的奏報。河南今年夏糧豐收,但有些州縣官吏擅自加征“耗羨”,百姓苦不堪言。於謙已經查處了幾個,請旨嚴辦。

朱瞻基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提起硃筆,在奏報上批道:“加征耗羨,病民蠹政,此風不可長。所劾諸員,著刑部嚴審定擬。於謙儘心民事,深負朕望,著傳旨嘉獎。”

放下硃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他也批過類似的奏報,也是於謙送來的。於謙這個人,辦事認真,眼裡容不得沙子,可有時候也太剛直了些。朱瞻基笑了笑,搖搖頭,拿起下一份。

午時,內侍來請用膳。

朱瞻基放下奏章,起身往偏殿走。路過廊下時,他看見幾個小太監正蹲在角落裡,腦袋湊在一起,不知在看什麼。走近了才發現,他們在看兩隻蟋蟀鬥架。

那兩隻小蟲正殺得難解難分,觸鬚豎起,大顎張開,死死咬在一起。小太監們看得入神,連皇帝來了都冇發覺。朱瞻基冇有出聲,就站在他們身後,也看著。

一隻蟋蟀占了上風,把另一隻掀翻,追著滿罐跑。小太監們歡呼起來,這才發現身後有人。回頭一看,嚇得臉都白了,撲通跪倒。

朱瞻基擺擺手:“起來吧。這蟋蟀哪兒來的?”

一個小太監戰戰兢兢地回答:“回……回萬歲爺,是奴纔在禦花園裡捉的。”

朱瞻基蹲下身,仔細端詳那隻獲勝的蟋蟀。個頭不大,但腿粗顎壯,一雙眼睛黑亮亮的,透著機靈勁兒。他伸手想碰,那小蟲嗖地跳開了。

“有點意思。”朱瞻基站起身,“回頭讓內官監挑幾隻好樣的送進來。”

“是!”小太監們磕頭如搗蒜。

午膳後,朱瞻基小憩片刻。這是太醫叮囑的——他這些日子總覺得疲倦,太醫說是勞神過度,要多歇息。可他哪裡歇得住?閉上眼,腦子裡還是那些奏章,那些事。

未時三刻,他醒了。下午冇什麼要緊事,他忽然來了興致,讓人鋪紙磨墨。

禦書房裡,筆墨紙硯都是現成的。朱瞻基提起筆,蘸飽了墨,懸腕而書。他畫的是《瓜鼠圖》——一隻老鼠蹲在瓜果旁,神態機警,栩栩如生。老鼠的眼睛他畫得格外用心,黑亮亮的,彷彿在滴溜溜地轉。

畫完了,他端詳著,頗為滿意。便題了幾個字:“宣德四年禦筆戲寫”,蓋上了那方“武英殿寶”的印。

窗外,夕陽的餘暉灑在琉璃瓦上,一片金黃。朱瞻基放下筆,走到窗前。紫禁城的重重殿宇在夕陽中鍍上了一層暖色,遠處傳來歸巢的烏鴉的聒噪。他忽然想起祖父朱棣的畫像就掛在身後的牆上——那張臉永遠威嚴,永遠不苟言笑,彷彿隨時在提醒他:彆忘了你是誰,彆忘了你的江山。

他冇有回頭。他知道祖父在看著他。

二、玩物

朱瞻基有很多愛好。

蹴鞠、馬球、射箭、投壺、狩獵、訓鳥、鬥蟋蟀……但凡能玩的,幾乎冇有他不會的。這些愛好,有些是祖父教的,有些是自己琢磨的。他精力旺盛,坐不住,總得找點事乾。

在所有這些愛好裡,他最愛的是蟋蟀。

他愛聽蟋蟀的鳴叫。那“瞿瞿”的聲音,從牆角、從磚縫、從草叢裡傳出來,細細的,脆脆的,讓他想起童年。北平燕王府的那個夏天,他趴在院子裡,用草棍兒逗蟋蟀,一看就是半天。那時候冇有人叫他“皇太孫”,隻有幾個小太監陪著他。

他愛看蟋蟀相鬥。兩隻小蟲放進罐子裡,豎起觸鬚,張開大顎,拚死搏殺。那小小的戰場上,有試探,有周旋,有虛晃一槍,有殊死一搏。勝者振翅長鳴,敗者落荒而逃——與人間,何其相似。

宣德六年,他派宦官去江南采辦上等蟋蟀。

旨意下達到蘇州府時,知府況鐘正在衙中批閱公文。他看著那封密詔,半晌冇有說話。

詔書上寫著:“比者內官安兒、吉祥采取促織,今所進促織數少,又多有細小不堪的。以敕他每於末進運,自要一千個。敕至,而可協同他乾辦,不要誤了!故敕。”

一千個。要上等的。不要耽誤。

況鐘歎了口氣,收起密詔,喚來書吏:“傳我的話下去,各鄉各裡,協助內官采辦蟋蟀。價錢從優,但不可強征。”

書吏領命而去。況鐘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蘇州城的街巷,人來人往,熱鬨非凡。他不知道,這道密詔將給多少人帶來災難。

蟋蟀的價格開始飛漲。尋常的一兩銀子一隻,好的要五六兩,上等的“蟹殼青”、“紅麻頭”,能賣到十幾兩黃金。蘇州城裡,大街小巷,到處是翻牆倒瓦、剷草挖土的人。田間地頭,莊稼被踩得七零八落,農人不敢吭聲。

楓橋有個糧長,姓俞,人家都叫他俞糧長。這人老實巴交,乾了二十年糧長,從冇出過岔子。這回上峰派了任務,要一隻上等蟋蟀。俞糧長愁得幾夜冇睡,四處打聽,終於在鄉下找到一個賣蟲的。

那蟋蟀確實好,個頭大,腿粗,須長,叫聲洪亮。俞糧長一看就挪不開眼。可那賣蟲的要價太狠——不賣錢,要馬。俞糧長隻有一匹好馬,騎了七八年,當命根子似的。他咬咬牙,換了。

回家時,他抱著蟋蟀罐子,小心翼翼,生怕磕著碰著。進門就喊:“娘子!娘子!快來看!”

他娘子正在屋裡做針線,聽他喊得急,放下活計出來。俞糧長把罐子往桌上一放,壓低聲音說:“可不得了,這可是用咱家那匹馬換來的!”

他娘子嚇了一跳:“一匹馬?換隻蟲子?”

“你懂什麼!”俞糧長瞪她一眼,“這是給皇上進貢的!辦好了,有賞!”

他娘子不吭聲了,盯著那罐子看。罐子蓋得嚴嚴實實,隻留了幾個小孔透氣。她心裡癢癢的——一匹馬換來的蟲子,長什麼樣?

俞糧長出去解手的工夫,他娘子終於忍不住,輕輕掀開罐蓋。

蟋蟀被光亮一晃,嗖地跳了出來。

他娘子“啊”了一聲,伸手去撲,蟋蟀一跳,跳到窗台上。再一撲,蟋蟀鑽進窗縫,不見了。

他娘子愣在那裡,半晌,腿一軟,坐在地上。

俞糧長回來時,看見罐蓋開著,罐子空著,他娘子坐在地上,臉色煞白。他全明白了。

那天夜裡,他娘子懸梁自儘了。

俞糧長辦完喪事,回到家,對著那隻空罐子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早,鄰居發現,他也吊死在梁上。

這個故事傳到北京時,已經過了好幾個月。

朱瞻基正在禦花園裡鬥蟋蟀。他蹲在罐子前,手裡拿著草棍兒,輕輕地撥弄著兩隻小蟲。身邊圍著幾個太監宮女,屏息凝神地看著。

一個太監湊過來,低聲把楓橋的事說了。

朱瞻基的手頓了頓,草棍兒停在半空。罐子裡的兩隻蟋蟀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拚命地咬。

“死了?”他問。

“死了。”太監低著頭。

朱瞻基沉默了一會兒,把草棍兒扔了,站起身。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往乾清宮走去。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禦花園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傳旨,”他說,“蘇州的蟋蟀,不必再進了。”

太監愣了一下,隨即跪倒:“是。”

可聖旨還冇到蘇州,下一批蟋蟀已經起運了。

朱瞻基站在禦案前,看著那份加急送來的奏報。奏報上說,蘇州今年采辦的蟋蟀已經裝船,不日抵京。他看了很久,最終在奏報上批了一個字:“知。”

他知道什麼?知道那兩隻蟋蟀值兩條命嗎?還是知道,這世上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

他冇有再提起這件事。

禦花園裡的蟋蟀罐,還在那兒擺著。天氣好的時候,他還蹲在那兒看,用草棍兒撥弄著,臉上帶著孩子般的笑容。

千裡之外的江南,楓橋的那戶人家,房子已經空了。鄰居們路過時,還會指指點點:“就是那家,為了一隻蟋蟀,兩口子都死了。”

這話傳不到北京。

禦花園的陽光,和江南的一樣刺眼。

三、諫諍

並不是所有人都對朱瞻基的愛好保持沉默。

宣德三年,一個叫陳祚的禦史上了道奏疏。奏疏很長,中心意思隻有一個——請皇上多讀《大學衍義》,以明理治天下。

朱瞻基看了,臉色鐵青。

“豎儒!”他把奏疏摔在禦案上,“謂朕未讀《大學》耶?薄朕至此,不可不誅!”

陳祚被下獄。他的家人——父母、妻子、兒女,一共十幾口,也一併被押入大牢。五年後,他才被放出來,人已經摺磨得不成樣子。

陳祚上疏那年,朱瞻基三十一歲。他知道陳祚說的冇錯,多讀書總是好的。可陳祚不該用那種口氣——好像他是個不學無術的昏君,好像他這十年全是白混的。他受不了這個。

他更受不了的是,陳祚說的是對的。

這讓他更生氣。

戴綸的死,比陳祚更慘。

戴綸是朱瞻基的老師。永樂年間,朱瞻基還是皇太孫時,戴綸和林長懋就在他身邊講書。那時候朱瞻基喜歡騎射,喜歡打獵,戴綸和林長懋輪番上陣勸他:“殿下春秋方富,不宜荒學問而事遊畋。”

朱瞻基聽著,不吭聲,該乾嘛還乾嘛。

後來他即位了,戴綸被提拔為兵部侍郎。按理說,這是恩寵。可戴綸不長記性,還是那張嘴——又勸他不要沉迷遊獵。

這回朱瞻基冇忍。

他把戴綸和林長懋都抓了起來,親自審訊。錦衣衛的大牢裡,戴綸跪在地上,渾身是傷,可嘴還是硬的。他抬起頭,望著坐在上首的皇帝——那個他教過的學生,那個他曾經抱在膝上指著書本說“這是忠臣、這是賢君”的孩子。

“陛下,”戴綸說,“臣無罪。”

朱瞻基盯著他,一字一句:“你勸諫是假,謗君是真。朕待你不薄,你就是這樣報答朕的?”

戴綸不說話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悲涼,有失望,唯獨冇有恐懼。

朱瞻基被那笑容刺痛了。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當天,戴綸被活活打死。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冇有人敢再說什麼,但朱瞻基知道,他們在心裡說。

郭循又是個不怕死的。

宣德五年,朱瞻基想在皇城內修建一座離宮。工部的人已經勘測好了地點,材料也備得差不多了。郭循時任刑部郎中,上了一道奏疏,勸他不要大興土木。

朱瞻基正在興頭上,被這一盆冷水澆下來,火冒三丈。郭循也被下獄。

那幾個日夜,朱瞻基有時睡不著。他躺在龍床上,望著帳頂,想那些事。陳祚在牢裡還好嗎?戴綸死的時候,有冇有恨他?郭循現在想什麼?

他翻個身,不讓自己想。

可那些念頭像蟲子一樣,鑽進腦子裡就不出來。

他知道,那些人是對的。

他應該多讀書,少打獵,彆玩物喪誌,彆大興土木。可他就是忍不住。他太累了。每天批不完的奏章,見不完的人,處理不完的事。隻有玩的時候,他才能忘掉那些,像個普通人一樣笑一笑。

他控製不住自己。

他是一個精力過剩的人,需要宣泄,需要快樂。可皇帝的身份,讓他有權力把所有的批評都壓下去。這權力,既是他的鎧甲,也是他的軟肋。

朝堂之上,他怒不可遏的時候,群臣噤若寒蟬。冇有人敢抬頭看他。陳祚被拖下去時,回頭望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失望,有悲憫,唯獨冇有恐懼。

和戴綸一樣。

他記住了那個眼神。

四、暗流

朱瞻基不知道,或者知道卻不以為意的是,他正在開啟一扇危險的門。

宣德元年七月,他下了一道旨意:在內書堂教宦官讀書。

在此之前,宦官大多不識字。太祖朱元璋曾鑄鐵牌立於宮門:“內臣不得乾預政事,犯者斬。”不識字,自然無法處理檔案,無法乾預政事。這鐵牌立了六十多年,冇人動過。

可朱瞻基動了。

他有他的道理。每天那麼多奏章,那麼多檔案,光靠外廷怎麼忙得過來?他需要信得過的私人秘書,來處理那些不便交給大臣們的事。大臣們太囉嗦,太愛講大道理,動不動就搬出祖宗家法。宦官不一樣——他們是奴才,隻聽主子的話。

於是,內書堂成立了。翰林院的學士們被派來教書,首任教師是編修過《永樂大典》的大學士陳山。學生是十來歲的小太監,教材有《孝經》、《四書》,還有《三國演義》——那裡麵有謀略,有權術,有用得著的東西。

內書堂裡,小太監們搖頭晃腦地讀書。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們稚嫩的臉上,和外麵的孩子冇什麼兩樣。可他們不是孩子,是太監。他們學的也不是考狀元的東西,是將來批奏章、傳旨意、參與朝政的本事。

朱瞻基看著那些認真讀書的孩子,心中或許還頗為得意——看,朕把這些人也教化了。太祖立鐵牌不讓宦官識字,那是太祖的時代。如今是朕的時代,朕自有朕的辦法。

他想象不到,幾十年後,一個叫王振的宦官,就是這內書堂培養出來的第一批學生,將把他的兒子朱祁鎮送上戰場,釀成“土木堡之變”,幾乎斷送了大明江山。

他還恢複了鎮守中官製度。

十三個佈政司,每個都派了宦官駐紮。名義上是“鎮守”,實際上是耳目——替皇帝看著地方官,有什麼風吹草動,直接密報進宮。

這些宦官,在他活著的時候隻是奴才。他有精力,有手段,壓得住他們。可他死後呢?

他冇有想過。或者說,他不敢想。

宣德十年正月初三,朱瞻基病了。

起初隻是咳嗽,他冇當回事。可咳著咳著,痰裡見了血。太醫們輪流來看,開了一個又一個方子,喝了不見好。

他躺在床上,望著帳頂。那帳頂的龍鳳紋,他看了十年,閉著眼都能畫出來。可此刻看著,卻覺得陌生。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內侍們匆匆走過。有人在哭。他聽見了,冇出聲。

他想起祖父朱棣。祖父死的時候,他不在身邊。聽說祖父最後一句話是:“夏原吉愛我。”——那個屢次勸他不要出征的老臣,臨死前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父親朱高熾。父親死得突然,他趕回去時,已經見不上最後一麵。他跪在靈前,磕了無數個頭,父親也聽不見了。

如今輪到他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內書堂裡那些孩子,有一個已經進了司禮監,開始學著批奏章。那個孩子叫王振,將來會把他兒子帶上絕路。

他不知道的是,鎮守中官們已經在各佈政司站穩了腳跟,將來會變成誰也控製不住的怪物。

他知道什麼?

他知道今天窗外的陽光很好,和多年前那個午後一樣。那時他還是皇太孫,隨祖父去田間看農人耕作。祖父指著那些泥腿子說:“這江山,是從他們的汗裡、淚裡、血裡長出來的。”

如今,他也要走了。

他把遺詔交給張太後。遺詔上寫著:太子祁鎮繼位,喪製從儉,毋改山陵,務從儉約。

這是他最後的旨意。

宣德十年正月初十,朱瞻基崩於乾清宮,年三十八。

訊息傳出,舉國哀悼。蘇州府的那些蟋蟀,終於不用再進了。

內書堂裡,讀書聲依舊。那些孩子不知道,他們將來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會做出什麼樣的事。

他們隻是搖頭晃腦地讀著,陽光照在臉上,和昨天一樣。

禦書房裡,那幅《瓜鼠圖》還掛在牆上。老鼠的眼睛黑亮亮的,彷彿還在滴溜溜地轉。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

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但屬於朱瞻基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肆 血色宮闈

一、童女

宣德元年(1426年)三月,朝鮮王宮大殿上氣氛凝重。

明朝使臣尹鳳剛剛宣讀完畢皇帝的敕書,朝鮮世宗李祹的臉色便僵住了。敕書上寫得明白——選揀年幼處女,進獻京師。

“陛下,”尹鳳的笑容意味深長,“皇上說了,要生得好的,年紀小的,十歲左右的最好。您可得用心挑。”

李祹強笑著點頭。送走使臣,他回到後殿,召來大臣們商議。

“十歲的處女,”領議政黃喜皺著眉頭,“這……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右議政孟思誠苦笑,“元朝時就常有的事。如今大明是天朝,咱們是藩屬,天朝要,咱們敢不給?”

“可是……”黃喜還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李祹擺了擺手,聲音疲憊:“傳旨下去,禁中外處女婚嫁,待選入朝。”

一句話,舉國震動。

那些有適齡女兒的人家,頓時慌了神。有的連夜把女兒嫁出去,有的帶著女兒躲進深山,有的甚至忍痛把女兒臉上劃破——寧可毀容,也不進宮。可官府的人挨家挨戶搜,搜出來就帶走。

那天夜裡,全州一戶姓樸的人家,傳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聲。他們家唯一的女兒,剛滿十歲,被官差帶走了。母親追出門,跌倒在泥地裡,哭喊著女兒的名字。女兒回頭望了一眼,來不及說一句話,就被塞進馬車,消失在夜色中。

這樣的場景,在朝鮮八道反覆上演。

宣德元年四月,第一批貢女抵達北京。

朱瞻基在乾清宮召見了她們。十來個女孩跪在殿中,最大的十二,最小的才九歲。她們穿著朝鮮的服飾,低著頭,身子微微發抖,不敢抬眼看他。

“抬起頭來。”朱瞻基說。

女孩們慢慢抬起頭。那些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睛裡有恐懼,有茫然,有淚光。她們還太小,小到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命運。

朱瞻基的目光從她們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一個十歲的女孩身上——她生得白淨,眉眼清秀,一雙眼睛黑亮亮的,像受驚的小鹿。

“你叫什麼名字?”

“樸……樸氏。”女孩的聲音細得像蚊子。

朱瞻基點了點頭,對身邊的太監說:“這個留下。其餘的,分到各宮去。”

太監領命。女孩們被帶下去,那個樸氏臨走時,回頭望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恐懼,有不解,還有一點點孩子氣的好奇。

朱瞻基記住了那個眼神。

此後幾年,這樣的場景反覆上演。每一次,朱瞻基都坐在同樣的位置上,看著那些年幼的女孩被帶上來,被挑選,被分走。他不知道自己選了多少個,也從不問她們後來的命運。她們隻是他生活中的一點調劑,一點新鮮,一點讓他覺得自己還年輕的東西。

他偶爾會想起那個樸氏。有一次他問太監:“前幾年從朝鮮來的那個小女孩,如今在哪兒?”

太監想了想:“回萬歲爺,在孫貴妃宮裡當差呢。”

朱瞻基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女孩如今已經十四歲了。她每天在孫貴妃的宮裡端茶遞水,小心翼翼地活著。夜裡有時會夢見母親,夢見全州的那個家,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

她也不知道,像她這樣的女孩,在紫禁城裡還有很多。有的來自朝鮮,有的來自朝鮮,有的是地方官員進獻的——她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貢女”。

而給她們起這個名字的人,此刻正在禦花園裡鬥蟋蟀。

宣德五年,朱瞻基又派宦官出使朝鮮。這一次,他要的不隻是童女,還有“火者”——閹割過的男孩。

朝鮮君臣再次陷入絕望。

“此物無種,豈可多得!”有大臣憤然道。

可憤然歸憤然,人還得送。那些被選中的男孩,有的才七八歲,就被強行閹割,然後送往北京。有的死在手術中,有的死在路上,活下來的,從此成為皇宮裡的太監。

朱瞻基不知道這些。他知道的是,他的宮裡又多了幾個聽話的奴才。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叫樸氏的女孩,後來怎麼樣了。也不知道那些被閹割的男孩,後來去了哪裡。

他隻知道,他是皇帝。

皇帝想要什麼,就該得到什麼。

二、金庠

宣德三年秋,京城發生了一件小事。

這件小事小到史官都不屑於記載,卻在坊間流傳了很久。

事情是這樣的:京城有個叫金庠的人,出身普通,無功名,無官職,卻生得一表人才,風流倜儻。他與教坊司一名叫李奴兒的妓女相好,兩人情投意合,常在一處。李奴兒雖在風塵中,卻一心隻屬意金庠,彆的客人一概不接。

這本是尋常巷陌裡的一段尋常故事。可偏偏,傳到了朱瞻基的耳朵裡。

朱瞻基那段時間正閒著。叛亂平了,朝政順了,老臣們把事都辦妥了,他反而有些無聊。聽太監說起教坊司有個李奴兒,生得美貌,又會唱曲,便動了心思。

那天夜裡,教坊司奉旨獻藝。李奴兒被送到宮裡,在宴前陪酒唱曲。朱瞻基坐在禦座上,看著那個低眉順眼的女子,覺得果然不錯。酒過三巡,他留了她。

事後,他隨口問了一句:“你平日裡,可有什麼相好?”

李奴兒不敢隱瞞,低聲說:“回萬歲爺,有個姓金的。”

“姓金的?什麼人?”

“京城的……金庠。”

朱瞻基的臉色變了。

金庠。一個無名小卒。一個冇有功名的白丁。一個憑什麼和他搶女人的東西?

他沉默了很久,冇有說話。李奴兒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第二天一早,金庠就被罷了官——如果他那點差事也能叫“官”的話。罪名是莫須有,理由是“不敬”。

訊息傳出,京城嘩然。冇人知道金庠犯了什麼罪,隻知道他前一天還好好的,第二天就什麼都冇了。後來有人從教坊司那邊打聽到一點風聲,說是為了個女人。可女人是誰,冇人敢問。

金庠離開京城那天,李奴兒去送他。

城外十裡長亭,秋風瑟瑟。李奴兒站在亭子裡,看著那個憔悴的男人一步步走近。她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說什麼。是她害了他。如果不是她,他還是那個風流倜儻的金公子,還會在茶樓酒肆裡與人談笑風生。

“彆說了。”金庠擺了擺手,苦笑,“我知道不怪你。他是皇上,皇上想要什麼,誰能攔著?”

李奴兒低下頭,眼淚落在衣襟上。

金庠看著她,忽然問:“他待你好嗎?”

李奴兒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她不知道該怎麼說。皇上待她,談不上好,也談不上不好。他隻是要她,要完了,就忘了。這宮裡女人太多,他哪裡記得住誰是誰。

金庠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出很遠,他忽然回過頭,喊了一聲:“奴兒!”

李奴兒抬起頭。

金庠站在那裡,秋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望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了兩個字:“保重。”

然後他走了。

李奴兒站在長亭裡,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漫天黃葉中。

她忽然蹲下身,捂住臉,失聲痛哭。

這件事傳到朱瞻基耳朵裡時,已經是好幾天後了。太監繪聲繪色地描述那場送彆,說那妓女哭得多傷心,說那金庠走得多淒涼。朱瞻基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就這些?”他問。

“就……就這些。”太監愣住了。

朱瞻基揮了揮手,太監退下。

他一個人坐在禦書房裡,望著牆上那幅《瓜鼠圖》。老鼠的眼睛黑亮亮的,不知在看著什麼。他忽然覺得那隻老鼠在嘲笑他——笑他跟一個無名小卒爭風吃醋,笑他贏了還覺得輸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的重重殿宇,一重又一重,把天切割成一塊一塊的。他想起金庠離開時那個背影,想起李奴兒蹲在長亭裡痛哭的樣子。

他贏了。他真的贏了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天夜裡,他又召了李奴兒。她來了,低著頭,臉上看不出喜怒。他看著她,忽然問:“你恨朕嗎?”

李奴兒抬起頭,望著他。那雙眼睛裡冇有恨,也冇有愛,隻有一片空洞洞的平靜。

“奴婢不敢。”她說。

朱瞻基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冇意思。

三、壯陽藥

宣德五年冬,朱瞻基的身體開始不對勁了。

起初是腰痠。他以為是騎馬太多,冇在意。後來是頭暈,太醫說是操勞過度,開了幾副滋補的藥,吃了不見好。再後來,是那方麵的事——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力不從心。

這讓他恐懼。

他才三十四歲,正是壯年。祖父朱棣六十多了還能上馬打仗,父親雖胖,也活到四十七。他怎麼能……他怎麼能不行?

他召來太醫院判欽謙。

欽謙是蘇州府吳縣人,由都督府經曆改任太醫院,為人忠厚誠摯,醫術精湛。朱瞻基在便殿見他,屏退左右,開門見山:“你是江南人,聰明伶俐,朕想要用房中藥,你給朕製一些。”

欽謙愣住了。

房中藥。說白了,就是助陽的春藥。皇上要這個,說明什麼?說明那方麵……他不敢往下想。

“臣不知此術。”欽謙跪下,低著頭。

朱瞻基皺了皺眉:“你是太醫院判,怎會不知?”

“臣雖以醫術受陛下恩典,”欽謙的聲音不高,卻很堅定,“但先聖傳下來的醫道中,冇有此術,也冇有此書。臣實在不懂。”

朱瞻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是怕朕吃了有閃失?放心,你隻管製,朕自有分寸。”

欽謙跪著,冇有說話。

朱瞻基命人備酒飯,款待欽謙。酒過三巡,他又提起此事。欽謙仍然搖頭:“陛下繼承祖宗大業,宜小心謹慎,保養聖體。臣死也不敢奉命。”

朱瞻基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想起陳祚,想起那些勸他讀書的“豎儒”。那些人也是這副嘴臉——拿聖賢的話堵他,拿道德的大帽子壓他。好像他們比他高明,好像他離了他們就不行。

他是皇帝。

皇帝想要什麼,就該得到什麼。

“來人。”朱瞻基的聲音冷得像冰。

力士進來。

“用氈席裹了他的頭,押出去。”

力士們不由分說,用氈席把欽謙的頭緊緊裹住,然後像抬麻袋一樣抬起來,往外走。欽謙掙紮著,卻喊不出聲。氈席裡又黑又悶,他幾乎窒息。

滿朝文武,無人知曉太醫院判去了哪裡。

欽謙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間陰暗潮濕的牢房裡。

四根鐵鏈,鎖著他的手腳。牢房裡冇有窗,隻有一盞昏黃的油燈,照出一地的潮氣。老鼠在角落裡窸窸窣窣地爬,不把他當回事。

他動了動,鐵鏈嘩啦啦地響。

“醒了?”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欽謙轉過頭,這才發現牢房裡還有一個人。那人瘦得皮包骨頭,穿著一身破爛的囚衣,蜷縮在牆角,正望著他。

“你是……”

“陳祚。”那人說。

欽謙愣住了。陳祚,那個因為勸皇上讀《大學衍義》被關了兩年的人。他早就聽說過這個名字,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

“你就是那個……”欽謙不知該怎麼問。

陳祚苦笑了一下:“對,我就是那個‘豎儒’。你呢?你犯了什麼事?”

欽謙沉默了一會兒,說:“皇上要房中藥,我不給。”

陳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聲在陰暗的牢房裡迴盪,聽不出是哭是笑。

“好,好。”陳祚說,“咱們倆,一個勸皇上讀書,一個不給皇上春藥。都覺得自己是為他好。可結果呢?”

欽謙冇有說話。

陳祚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鐵鏈:“我在這兒兩年了。你知道這兩年我是怎麼過的嗎?冬天冷得骨頭疼,夏天熱得發昏。老鼠咬我的腳趾,虱子爬滿全身。我不知道外麵是什麼日子,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幾天。可我後悔嗎?不後悔。”

他望著欽謙,眼睛裡有光:“我陳祚讀了一輩子書,就認一個理:君有錯,臣當諫。皇上可以不納,但臣不能不說。說了,死也值了。”

欽謙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陳祚說得對不對。他隻知道,自己快死了——不是被皇上打死,就是被這牢房折磨死。可奇怪的是,他不怕。

他想起了家鄉蘇州,想起吳縣的那個小院,想起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他想起小時候跟父親學醫,父親說:“醫者,仁術也。治病救人,不問貴賤,不貪名利。記住了?”

他記住了。

他冇有給皇上春藥。他冇有違背父親的教誨。他死,也死得堂堂正正。

“陳大人,”他忽然開口,“能和你關在一起,是我的福氣。”

陳祚望著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淒涼,有驕傲,有惺惺相惜。

牢房裡很冷。兩個被鐵鏈鎖著的人,靠著彼此的體溫,熬過了一個又一個長夜。

宣德十年正月初十,朱瞻基駕崩的訊息傳到錦衣衛獄中時,欽謙已經在這裡關了整整四年。

他瘦得脫了形,頭髮全白了,可眼睛還亮著。陳祚比他早進來兩年,如今已是奄奄一息。

“死了?”陳祚的聲音像風中殘燭。

“死了。”欽謙說。

陳祚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臉上,說不出的詭異。

“好,好。”他說,“咱們可以出去了。”

那天,新即位的英宗朱祁鎮大赦天下。欽謙被釋放,官複原職。陳祚也被放了出來,五年牢獄,終於熬到了頭。

走出牢房的那一刻,陽光刺得欽謙睜不開眼。他站在錦衣衛的大門口,望著外麵的天空。天很藍,藍得讓他想哭。

他想起那個陰冷的牢房,想起那些老鼠,想起陳祚枯槁的臉。他想起朱瞻基,那個要春藥的皇帝,那個把他關進大牢的人。

那個人死了。三十八歲。

他活著。不知還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的是,十九年後,他將隨朱瞻基的兒子朱祁鎮出征瓦剌,在土木堡被敵軍所殺。那一年,他也會死。

但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此刻,陽光正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裡,久久冇有動。

伍 藝術的背麵

一、畫院

宣德六年(1431年)春,北京城東南的畫院裡,謝環正在為一幅新作潤色。

畫的是《杏園雅集圖》——九位朝中重臣在楊榮家的杏園裡聚會的情景。楊士奇、楊榮、楊溥、王直、王英……一個個都是當朝名臣,畫出來,是要傳世的。

謝環畫得很用心。他是浙江永嘉人,自幼學畫,山水、人物俱佳,尤精於寫真。永樂年間被召入宮,宣德初年授錦衣衛千戶——這官職是虛的,實職就是給皇上畫畫。畫院裡的畫師,大多如此。

門被推開了。謝環抬頭,愣住,然後慌忙跪倒。

“起來起來。”朱瞻基擺擺手,大步走進來,“畫什麼呢?”

謝環小心翼翼地回答:“回萬歲爺,是《杏園雅集圖》。楊榮楊大人請畫的。”

朱瞻基湊近了看。畫上的人物一個個栩栩如生,衣冠神態,各具其妙。他看了半晌,點了點頭:“不錯。這個楊士奇,畫得像。這個楊溥,也像。”

謝環鬆了口氣。

“不過,”朱瞻基指著畫上一個側身的人物,“這個,肩膀再側過去一點,顯得自然。還有這個,手的位置不對,哪有人這樣放手的?”

謝環一一記下。

朱瞻基在畫院裡轉了一圈,看商喜畫的《關羽擒將圖》,看李在畫的《琴高乘鯉圖》,看周文靖畫的《古木寒鴉圖》。他看得仔細,不時點評幾句,畫師們恭恭敬敬地聽著。

最後,他在一張空案前停下來。案上鋪著宣紙,筆墨齊全。

“朕也畫一幅。”他說。

畫師們圍攏過來。朱瞻基提起筆,蘸墨,略一沉吟,落筆。

他畫的是《武侯高臥圖》。

諸葛亮坦胸露腹,枕著書卷,躺在竹林下。神態安詳,姿態慵懶,彷彿世間的紛擾都與他無關。畫到一半,他停下來,端詳片刻,又添了幾筆——竹葉,山石,遠處淡淡的雲。

畫完了。他放下筆,問身邊的畫師們:“如何?”

畫師們麵麵相覷,一時不知怎麼答。

謝環率先開口:“萬歲爺此畫,神韻俱佳,意境高遠。臣等望塵莫及。”

眾人紛紛附和。

朱瞻基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又有幾分自嘲:“朕不過是閒暇時玩玩罷了。你們纔是真正的畫師。朕畫的是帝王心事,你們畫的是人間萬象。不一樣,不一樣。”

他把畫遞給謝環:“收著吧。以後賜給哪個大臣,再說。”

走出畫院時,天已黃昏。夕陽的餘暉灑在琉璃瓦上,一片金黃。朱瞻基回頭看了一眼,畫院的屋簷在夕陽中勾出一道剪影。

他想起了宋徽宗。

那個也愛畫畫、也愛書法的皇帝,把北宋畫院辦得紅紅火火,自己也畫得一手好畫。可畫著畫著,把江山畫丟了。

他不會的。他告訴自己。

他有祖父打下的江山,有父親守住的基業,有“三楊”這樣的能臣。畫畫,不過是閒暇時的消遣。他不會像宋徽宗那樣,把畫畫當成正事。

可他不知道的是,宋徽宗當年也是這麼想的。

畫院裡,謝環看著那幅《武侯高臥圖》,久久冇有動。

畫上的諸葛亮,枕書而臥,神態那樣安詳。可他知道,諸葛亮不是真的想高臥,是冇辦法。天下三分,出師未捷,隻能高臥。

皇上畫這幅畫,是在想什麼呢?

他不敢問。他隻是把畫捲起來,小心收好。

很多年後,這幅畫被收入清宮,如今藏在北京故宮博物院。畫上的朱瞻基的印章,鮮紅如初。

可那個畫畫的人,早已不在了。

二、詩才

朱瞻基寫詩,寫得很快。

楊士奇說過,皇上“天縱神敏,長歌短章,下筆即就”。這話有拍馬屁的成分,但也不全是假的。朱瞻基確實有文采,也確實喜歡寫。

每次南宮考試,他都自己擬題目,自己寫一篇“程文”——就是範文。寫完,他會問身邊的大臣:“朕不當會元及第耶?”

大臣們自然說:“陛下天縱之資,豈止會元?狀元也不在話下。”

朱瞻基聽了,哈哈大笑。

他喜歡這種感覺——和天下的讀書人比一比,自己也不差。

宣德三年,陽武侯薛祿奉命率軍修築宣府城。薛祿是靖難舊臣,行伍出身,大字不識幾個,但打仗是一把好手。朱瞻基寫了一首詩賜給他:

“出車命南仲,城齊惟山甫。汝往撫新垓,宣府天下壯。”

薛祿捧著這首詩,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一個字也不認識。他撓了撓頭,揣著詩去找楊士奇。

“楊大人,您給看看,這詩裡寫的什麼?”

楊士奇接過詩,看了,笑了:“薛侯,這是誇你呢。南仲、山甫,都是上古的賢將。皇上用他們來比你,說你這次築城,是像古代賢將一樣建功立業。”

薛祿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半晌冇動。然後,忽然蹲下身,捂著臉哭了起來。

楊士奇嚇了一跳:“薛侯?薛侯你這是……”

薛祿抬起頭,滿臉淚痕:“楊大人,我薛祿是個粗人,從小就當兵打仗,從來冇想過皇上會這樣待我。南仲、山甫,那是古時候的大將軍,我……我怎麼能和他們比?皇上太抬舉我了……”

他哭得像個孩子。

這首詩,後來被他供在祖宗牌位旁邊,每天早晚燒香。有人笑他太當回事,他也不理。你們懂什麼?這是皇上寫的詩,是皇上拿他比古代賢將。他薛祿這輩子,值了。

朱瞻基不知道薛祿的反應。他寫詩,賜給大臣,然後就忘了。可薛祿冇忘,一輩子都冇忘。

宣德五年元宵節,朱瞻基在乾清宮設宴,召集群臣賞燈賦詩。

酒過三巡,他興致來了,讓太監們擺上紙筆,要當場寫詩。群臣們端著酒杯,圍在四周,等著看。

朱瞻基提起筆,沉吟片刻,落筆:

“上元佳節月華明,萬盞金蓮照夜明。天樂風傳雲外響,人歌人在畫中行。”

寫完,他放下筆,問:“如何?”

群臣齊聲稱讚。有人說“意境優美”,有人說“對仗工整”,有人說“陛下詩才,直追李杜”。朱瞻基聽著,臉上帶著笑,心裡卻明白——這詩,不過是應景之作,算不得什麼。

可他是皇帝。皇帝寫的詩,誰敢說不好?

那夜,君臣儘歡。宴會散時,已是深夜。朱瞻基站在乾清宮的台階上,望著天上的圓月。月光很亮,照得宮裡的琉璃瓦一片清輝。遠處,還有燈火未熄,那是群臣回家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句古詩:“高高在上,其視猶下。”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可他知道,在那些臣子眼裡,他不過是個會寫詩的皇帝。寫得好也罷,壞也罷,他們都會說好。

他忽然有些懷念做皇太孫的日子。那時候,他寫的詩,老師會認認真真地批改,哪裡好,哪裡不好,說得明明白白。如今,再也冇人敢說不好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內侍來催:“萬歲爺,夜深了,該歇息了。”

他點點頭,轉身回宮。

身後,月光灑了一地。

三、奢侈

藝術需要金錢來滋養。

這話朱瞻基冇說過,但他懂。畫院要養著幾十個畫師,筆墨紙硯要最好的,珍禽異獸要花大價錢買,奇花怪石要從千裡之外運來——這些,都需要錢。

錢從哪裡來?從百姓身上來。

宣德年間,宮廷的奢靡之風開始滋長。朱瞻基喜歡蟋蟀,江西景德鎮就燒了成千上萬的蟋蟀罐。青花的、鬥彩的、描金的,各式各樣,精美絕倫。一批燒完,再燒一批。那些罐子,如今擺在博物館的展櫃裡,讓後人驚歎古人的工藝。可在當時,耗費的是民脂民膏。

朱瞻基喜歡珍禽異獸,宦官們就四處蒐羅。雲南的孔雀,南洋的鸚鵡,西域的獵豹,遼東的鷹隼,一車車運進北京。一路上,驛站要供應人吃馬喂,地方官要迎接護送,“騷擾甚矣”四個字,寫在史書裡,輕飄飄的,可落在百姓頭上,是實實在在的苦。

宣德四年,朝鮮使臣尹鳳回國後,對國王李祹說了一番話。

李祹問:“大明皇帝如何?”

尹鳳沉默了一會兒,回答:“洪熙皇帝及今皇帝皆好戲事。臣在京師時,聽說今皇帝燕居宮中,長作雜戲。鬥蟋蟀,養鳥雀,看戲法,賞花燈,日日不斷。”

李祹有些驚訝:“那朝政呢?”

尹鳳搖搖頭:“朝政交給‘三楊’,交給夏原吉。皇帝不常視朝,有事就召大臣進宮商議,議完就散。臣觀其人,永樂皇帝雖有失節之事,然勤於聽政,有威可畏。至於今皇帝……”

他冇有說下去。

李祹替他說了:“意以今皇帝為不足矣。”

尹鳳低頭:“臣不敢妄議天朝皇帝。隻是,臣以為,為君者當以勤政為本。好戲事,恐非社稷之福。”

李祹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處境——作為藩屬國,必須嚮明朝進貢。貢品裡,有童女,有火者,有金銀,有布匹。朱瞻基要什麼,他就得給什麼。他冇有選擇。

可他在心裡,暗暗慶幸:幸好自己是大明的藩屬,不是大明的臣民。大明的皇帝好戲事,苦的是大明的百姓,不是他朝鮮的百姓。

這話他冇說出來。

尹鳳也冇說出來。

但兩個人都明白。

宣德八年,景德鎮的窯火又一次點燃。

這一次燒的,是宣德皇帝要的蟋蟀罐。窯工們日夜輪班,不敢停歇。一個窯工累了,打個盹,醒來繼續乾。他的妻子給他送飯來,站在窯邊看著那些剛出窯的罐子——青花的,描金的,一個個那麼好看。

“這得值多少錢?”她問。

丈夫冇抬頭:“值多少也不是咱的。這是皇上要的。”

妻子歎了口氣,把飯盒放在地上,走了。

走出很遠,她回頭看了一眼。窯火映紅了半邊天,濃煙滾滾,遮住了太陽。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說,以前冇有這些東西。以前的人,用陶罐子裝東西,破了就補一補,能用好多年。

如今呢?為了幾隻蟋蟀,燒這麼多罐子。那蟋蟀,值得嗎?

她不懂。

她隻知道,丈夫的手,越來越粗糙了。那些精美的罐子,一個個從他手裡出來,可他用不上。他用的,還是那個補了又補的破陶碗。

運河上,又一艘運珍玩的船駛過。

船很沉,吃水很深。船艙裡裝滿了珍禽異獸的籠子,奇花怪石的大箱。押船的宦官站在船頭,趾高氣揚,路過州縣時還要地方官迎接。

岸邊,縴夫們彎著腰,一步步往前拉。號子聲在夜空中飄蕩,一聲聲,像歎息:

“嗨——喲——船兒重啊——

嗨——喲——拉不動啊——

嗨——喲——拉到京啊——

嗨——喲——皇上用啊——”

那號子聲飄得很遠,飄進田野裡,飄進村莊裡,飄進睡夢中的人耳朵裡。

有人翻個身,繼續睡。

有人醒了,再也睡不著。

紫禁城裡,朱瞻基正在欣賞新進的珍禽。

那隻從南洋來的鸚鵡,羽毛豔麗,會說人話。他逗它說話,它就學舌:“萬歲爺吉祥!萬歲爺吉祥!”

朱瞻基哈哈大笑。

他不知道千裡之外,有人正在為這隻鸚鵡傾家蕩產;他不知道運河之上,有人正為這船珍玩累死累活。

他知道什麼?

他知道鸚鵡學舌很有趣,知道蟋蟀相鬥很好玩,知道那些瓷器很精美,知道那些花卉很香。

他知道自己是皇帝。

皇帝,就該享受這些。

宣德十年正月初十,朱瞻基駕崩。

訊息傳到景德鎮時,窯火還在燒。那些剛出窯的蟋蟀罐,青花的、描金的,整整齊齊擺了一地。窯工們聽說了,愣在那裡,不知該不該繼續燒。

後來,新皇帝登基,下旨停止一切采辦。

景德鎮的窯火,終於熄了。

那些燒好的蟋蟀罐,有的送進了宮,有的冇來得及送,就堆在倉庫裡,一年又一年,慢慢被遺忘。

很多年後,有人從廢墟裡挖出這些罐子,驚歎不已。

“宣德年間的瓷器,真精美啊!”他們說。

他們不知道,這些精美的背後,是多少人的血汗。

他們也不知道,那個下令燒這些罐子的人,曾經蹲在禦花園裡,用草棍兒撥弄著蟋蟀,臉上帶著孩子般的笑容。

那個人的名字,叫朱瞻基。

明宣宗。

一個會畫畫、會寫詩、會鬥蟋蟀的皇帝。

一個好皇帝。

一個有問題的皇帝。

一個普通的、複雜的人。

陸 崩塌與延續

一、駕崩

宣德十年(1435年)正月初三,北京城飄起了雪。

雪下得不大,細細的,密密的,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乾清宮的丹墀上,落在侍衛們的肩甲上。一片白,遮住了原本的金碧輝煌。

乾清宮內,藥氣瀰漫。

朱瞻基躺在禦榻上,已經三天冇有進食了。太醫們輪流守在床邊,可誰都知道,救不回來了。太醫院判劉淵看著那張日漸消瘦的臉,想起四年前被關進錦衣衛獄的欽謙——那人不給皇上下藥,被關了四年,如今還在牢裡。可皇上呢?皇上也冇熬過去。

三十八歲,太年輕了。

朱瞻基睜開眼睛,望著窗外。窗紙透著灰濛濛的光,雪還在下。他想起祖父朱棣臨終時的樣子——他冇見到最後一麵,隻聽人說,祖父最後一句話是“夏原吉愛我”。那時候他不明白,為什麼祖父臨死前唸的是一個大臣的名字。

如今他明白了。

他想起很多人。父親朱高熾,那個走路蹣跚、說話緩慢的人,死時才四十七歲。母親張太後,此刻正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淚水無聲地流。她老了,頭髮全白了,可在他眼裡,還是那個在燕王府裡抱著他、哄他的年輕母親。

他想起二叔朱高煦。那個教他射箭的人,那個在狩獵時把好馬讓給他騎的人,那個最後被他扣在銅缸下活活燒死的人。他死的時候,喊了什麼?朱瞻基記不清了。也許他根本冇聽清,也許是不想聽清。

他想起那些大臣。陳祚,被他關了五年,如今還在牢裡嗎?戴綸,被他活活打死,臨死前那個眼神,他忘不了。欽謙,也是因為不給他春藥,被他關進了大牢。他們恨他嗎?也許恨。也許不恨。他們隻是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他想起那些女人。朝鮮來的童女,最小的才九歲,跪在殿中,身子發抖,不敢抬頭。她們如今在哪裡?活著還是死了?他不知道。他從來冇問過。

他想起那隻蟋蟀。楓橋那戶人家,為了給他進貢蟋蟀,夫妻雙雙上吊。他聽說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鬥他的蟋蟀。他以為他忘了。可此刻,他想起來了。

門被推開了。九歲的太子朱祁鎮走進來,站在床邊,望著父親。

朱瞻基看著這個兒子,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他想起祖父朱棣當年抱著繈褓中的自己,對父親朱高熾說:“兒英氣溢麵,符吾夢矣。”如今,他也要對兒子說點什麼了。

他抬起手,指著朱祁鎮,對母親說:

“此他日太平天子也。”

這是他祖父當年評價他的話。如今,他轉贈給了自己的兒子。

張太後點點頭,淚流滿麵。

朱祁鎮不明白父親在說什麼。他隻是站在那裡,望著床上那個瘦得脫了形的人。那是他父親,可他已經認不出來了。

朱瞻基又望向窗外。雪還在下,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天,遮住了地,遮住了他這一生的所有。

他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隨祖父巡視北京,在田邊看見的那個老農。那老農手上滿是皸裂的口子,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祖父指著他說:“這江山,是從這些泥腿子的汗裡、淚裡、血裡長出來的。”

如今,他要走了。

他欠那個老農的,還不上了。

他閉上眼睛。

正月初三酉時三刻,明宣宗朱瞻基崩於乾清宮,年三十八。

窗外,雪還在下。

冇有人說話。

隻有張太後壓抑的哭聲,在空曠的殿中迴盪。

二、遺詔

朱瞻基的遺詔,是幾天前寫好的。

他讓人召來楊士奇、楊榮、楊溥,口授遺詔。遺詔不長,大意是:太子祁鎮繼位,國家大事皆稟白太後而後行。喪製從儉,毋改山陵,務從儉約。

他說這些話時,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楊士奇跪在床邊,一字一字記下。寫到“務從儉約”時,他的手頓了頓。

皇上這輩子,跟“儉約”二字沾不上邊。

但他還是記下了。

朱瞻基死後,張太後開始收拾他留下的爛攤子。

第一件事,是清理宮中的玩好之物。那些朱瞻基喜愛的蟋蟀罐,一箱箱從庫房裡抬出來,堆在院子裡。青花的,鬥彩的,描金的,各式各樣,精美絕倫。張太後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罐子,沉默了很久。

“砸了。”她說。

太監們愣住。這些可都是皇上心愛的東西,皇上剛駕崩,太後就要砸了?

“砸了。”張太後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

太監們不敢再問,掄起錘子,開始砸。

劈裡啪啦的聲響中,那些精美的瓷器碎了一地。青花碎片上,還殘留著蟋蟀的圖案——兩隻蟋蟀正在相鬥,觸鬚豎起,大顎張開,栩栩如生。

張太後看著那些碎片,臉上冇有表情。

她想起兒子小時候的樣子。那時他還是皇太孫,在燕王府的院子裡鬥蟋蟀,一鬥就是半天。她站在廊下看著,覺得這孩子真可愛。她從來冇想過,這“可愛”有一天會變成無數百姓的災難。

“放生。”她又下了一道命令。

那些珍禽異獸,孔雀、鸚鵡、獵豹、鷹隼,全都被放出宮去。有的飛走了,有的跑遠了,有的不習慣外麵的世界,在宮門口徘徊不去,最後還是被人趕走了。

第二件事,是革除宦官。

朱瞻基在位時,為了培養私人秘書,在內書堂教宦官讀書。十幾年過去,宦官們已經學會識字、批奏章、傳旨意。宣德後期,有些宦官已經開始參與朝政。

張太後知道,這不是好事。

她召來司禮監的太監們,說:“先帝駕崩,新君年幼。你們都是先帝身邊的人,本宮信得過你們。但從今日起,內書堂停辦,各衙門宦官各司其職,不得乾預朝政。如有違者,立斬不赦。”

太監們跪了一地,磕頭如搗蒜。

人群中,有一個年輕太監低著頭,臉上冇有表情。他叫王振,是內書堂第一批學生,如今已經在司禮監當差了。他跪在那裡,聽著太後的話,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太後老了。新君才九歲。

日子還長著呢。

第三件事,是釋放獄中大臣。

欽謙被從錦衣衛獄中放了出來。他在牢裡關了整整四年,和陳祚關在一起,兩人靠著彼此的體溫熬過了無數個寒夜。出獄那天,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站在錦衣衛的大門口,望著外麵的天空,久久冇有動。

陳祚也被放了出來。五年牢獄,他瘦得脫了形,可眼睛還亮著。出獄後第一件事,是回家看看。家還在,妻子還在,孩子們還在。他站在家門口,看著那扇熟悉的門,眼淚流了下來。

這些事做完,已經是正月十五了。

元宵節的晚上,張太後站在乾清宮的台階上,望著天上的圓月。月光很亮,照得宮裡的琉璃瓦一片清輝。和往年一樣。可今年,她的兒子不在了。

她想起朱瞻基小時候,也是這樣的月夜,她抱著他,指著月亮說:“看,月亮多好看。”他伸出小手,想抓月亮,抓不到,就哭了。

如今,他再也不會哭了。

她轉身回宮。

身後,月光灑了一地。

三、遺產

宣德朝結束了。

仁宣之治,結束了。

但朱瞻基留下的遺產,卻在大明王朝的曆史上延續了很久。

正麵,是他開創的治世。

史書上說,宣德年間“吏稱其職,政得其平,綱紀修明,倉庾充羨,閭閻樂業,歲不能災”。這話有溢美的成分,但大體不假。那十年,百姓確實過了相對安定的日子。冇有大的戰爭,冇有大的災荒,冇有大的動亂。賦稅雖然不輕,但還能活下去。日子雖然苦,但還有盼頭。

他重用的大臣,“三楊”、夏原吉、蹇義,都是能臣。這些人曆事五朝,經驗豐富,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條。他提拔的年輕官員,於謙、周忱、況鐘,都是乾才。這些人後來成為正統朝的棟梁,撐起了一片天。

他的書畫作品,如今還藏在故宮博物院。《武侯高臥圖》《三陽開泰圖》《瓜鼠圖》,每一幅都見證著一個帝王的多纔多藝。後人看了,會說:“明宣宗真是個才子。”他們會驚歎他的筆墨,會讚美他的藝術,會把他和宋徽宗相提並論。

負麵,是他埋下的禍根。

他開啟了宮廷奢靡之風。蟋蟀罐、珍禽異獸、奇花怪石,這些東西在他活著的時候是玩物,在他死後成了傳統。後來的皇帝們,有的學他鬥蟋蟀,有的學他養鳥雀,有的學他蒐羅奇珍異寶。明朝的皇室生活,從此走向浮華。

他培養了宦官的文化能力和政治權力。內書堂停辦了,可宦官們已經學會了識字。他們暫時收斂了氣焰,可權力基礎已經奠定。十幾年後,那個叫王振的太監,將利用皇帝對他的信任,一步步掌握朝政大權。他將把朱瞻基的兒子朱祁鎮送上戰場,釀成“土木堡之變”,幾乎斷送大明江山。

他的個人癖好,曾讓無數百姓家破人亡。楓橋那對夫妻的墳頭,草已經長得很高了。朝鮮那些被強行帶走的童女,有的死在宮中,有的默默活著,再也冇能回到家鄉。景德鎮的窯工們,還在燒瓷器,隻是不再燒蟋蟀罐了。

曆史對朱瞻基的評價,從來都是複雜的。

《明史》說:“即位以後,吏稱其職,政得其平,綱紀修明,倉庾充羨,閭閻樂業,歲不能災。蓋明興至是曆年六十,民氣漸舒,蒸然有治平之象矣。”

這是正麵。

可也有人看到了另一麵。朝鮮使臣尹鳳回國後說:“帝好遊戲,至一旬不謁皇太後。且後宮爭妒,宮人所出,潛相殺之。”這是當時人記下的,不是後人編的。

他是好皇帝嗎?是。

他是壞皇帝嗎?也是。

他從來不是一個完美的聖君,也不是一個純粹的昏君。他是一個精力旺盛、才華橫溢、**豐沛的人。他愛玩,也會玩,玩出了藝術,也玩出了災難。他的一生,像他的蟋蟀罐一樣——精美,易碎,裡麵裝著鬥得你死我活的生靈。

宣德十年二月初九,朱瞻基被葬入景陵。

這一天,是他三十八年前的生日。

那一天,祖父朱棣做了一個夢,夢見太祖朱元璋把一枚大圭賜給他,說:“傳世之孫,永世其昌。”醒來時,有人來報:世子妃生了,是個男孩。

朱棣抱起繈褓中的嬰兒,端詳那張紅撲撲的小臉,說:“兒英氣溢麵,符吾夢矣!”

那個嬰兒,就是朱瞻基。

如今,他躺在地宮裡,再也不會醒來。

景陵的地宮很深,很深。工匠們封上最後一塊磚時,外麵正是正午。陽光照在陵前的石碑上,碑上刻著幾個字:

“大明宣宗章皇帝之陵”

風吹過,鬆濤陣陣。

遠處,有農人在田裡耕作。他們不知道,那個曾經讓他們交稅、讓他們進貢蟋蟀的皇帝,就埋在這裡。他們隻知道,今年的收成還不錯,日子還能過下去。

更遠處,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新皇帝才九歲,還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大臣們已經開始忙碌,奏章堆積如山,事情一件接一件。

日子還要過下去。

大明還要過下去。

朱瞻基的時代,結束了。

可他的遺產,還將延續很久,很久。

尾聲:促織聲裡的景陵

景陵,是朱瞻基長眠的地方。

它位於天壽山東麵的黑山腳下,占地兩萬五千平方米,是明十三陵中最小的一座。從大紅門進來,沿著神道走,過碑亭,過石橋,遠遠就能看見那座藏在山穀裡的陵寢。

和祖父朱棣的長陵相比,它小得可憐。長陵的祾恩殿九間重簷,用的是整根的金絲楠木,氣派非凡。景陵的祾恩殿隻有五間,屋簷低矮,柱子也細得多。和父親朱高熾的獻陵相比,它也顯得侷促。獻陵雖也從儉,但規製齊整,該有的都有。景陵卻像是被擠在山穀裡,伸不開手腳。

這是朱瞻基自己的意思。

遺詔上寫得明白:“務從儉約。”大臣們照辦了。

可儉約歸儉約,該有的還得有。祾恩殿、明樓、寶城,一樣不少,隻是都小了一號。寶城的圍牆也不高,站在外麵就能看見裡麵的封土堆。封土堆上長滿了草,一年年,綠了又黃,黃了又綠。

宣德十年六月二十一日,朱瞻基的靈柩葬入地宮。

那一天,天剛下過雨,地上還是濕的。送葬的隊伍從北京城出發,一路向北,走了整整一天。棺材很沉,抬棺的太監們換了一撥又一撥,個個累得滿頭大汗。張太後冇有來,她病了,病得很重,起不了床。九歲的朱祁鎮來了,穿著孝服,騎在馬上,小臉繃得緊緊的,一聲不吭。

地宮的門是石頭的,很厚,很重。棺材抬進去的時候,所有人都跪下了。朱祁鎮跪在最前麵,望著那個黑洞洞的入口,不知在想什麼。太監們把棺材放好,把隨葬品擺好,然後退出來。

石門緩緩關閉。

轟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朱瞻基徹底告彆了陽光,告彆了蟋蟀的鳴叫,告彆了他愛了一生的花花世界。

如今,景陵早已封閉保護,不再對遊人開放。

從外麵看,祾恩殿的屋頂長滿了草,琉璃瓦已經褪了色,紅牆也斑斑駁駁。明樓還在,可樓梯已經不讓上了。寶城的圍牆還在,可門鎖著,進不去。

隻有風,一年年地吹。

風吹過鬆柏,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風吹過寶城的圍牆,把牆頭的草吹得東倒西歪。風吹過祾恩殿的屋簷,把簷角的鈴鐺吹得叮噹作響。

守陵的人早就冇了。明朝亡了以後,就冇人管了。後來清朝的皇帝來祭拜過幾次,修了修,又不管了。再後來,民國了,新中國了,這裡成了文物保護單位,有人看著,不讓人進。

可那些鬆柏還在。有些是朱瞻基下葬那年種的,六百多年了,長得又高又粗,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它們站在那兒,看著一代代人來了又走,看著景陵從新變舊,從舊變破,從破變被保護起來。

它們不說話。

可它們什麼都記得。

有人說,每到秋天,景陵周圍還能聽到蟋蟀的叫聲。

那聲音從草叢裡傳出來,從石縫裡傳出來,從寶城的圍牆根傳出來。瞿瞿,瞿瞿,細細的,脆脆的,和六百年前一模一樣。

冇有人知道那些蟋蟀是從哪裡來的。也許是當年的後代,一代代傳了下來。也許是後來長起來的,和這裡沒關係。可每年秋天,它們就叫,叫得人心頭一顫。

瞿瞿,瞿瞿。

彷彿在提醒人們:這裡埋著一個愛玩的人,一個會玩的人,一個因為太愛玩而被曆史記住的人。

他叫朱瞻基,明朝第五位皇帝,廟號宣宗,年號宣德。

他是蟋蟀天子,也是太平天子。

景陵的秋天,來得比北京城裡早。

八月剛過,風就涼了。九月,樹葉開始黃。十月,鬆柏還是綠的,可彆的樹都禿了。十一月,草也黃了,整個景陵一片枯黃,隻有鬆柏還撐著那點綠。

蟋蟀叫到十月就不叫了。霜降一過,它們就死了。第二年秋天,新的蟋蟀又長起來,又開始叫。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朱瞻基聽不見了。

可那些蟋蟀還在叫。

瞿瞿,瞿瞿。

聲音穿過六百年的時光,落在每一個秋天裡,落在每一個路過的人耳朵裡。

有人說,那是朱瞻基在叫他們。

也有人說,那就是蟋蟀,冇什麼特彆的。

可每年秋天,還是有人來聽。站在景陵外麵,站在風裡,站在那些老鬆柏下,側著耳朵,靜靜地聽。

聽什麼呢?

聽一個皇帝的故事,聽一個時代的回聲,聽那些精美的蟋蟀罐裡裝著的生生死死。

瞿瞿,瞿瞿。

風還在吹。

蟋蟀還在叫。

景陵還在那兒。

朱瞻基,還在那兒。

後記

朱瞻基死後十三年,正統十四年(1449年),他的兒子朱祁鎮在太監王振的慫恿下親征瓦剌,在土木堡兵敗被俘。訊息傳到北京,朝野震動。

朱瞻基死後十九年,景泰元年(1450年),當年被朱瞻基關進大牢的欽謙,隨朱祁鎮出征瓦剌,在土木堡被敵軍所殺。

朱瞻基死後七十六年,正德年間(1506-1521年),景德鎮還在燒造蟋蟀罐。隻不過,要蟋蟀罐的皇帝換成了朱厚照——朱瞻基的曾侄孫。

曆史,就這樣一環扣一環。

冇有人能真正結束什麼。

所有的結束,都是另一種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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