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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北京保衛戰：二十六歲的生死抉擇
4.1 戰雲壓城
正統十四年十月的北京，寒風如刀。
通州通往京城的官道上，逃難的百姓絡繹不絕。獨輪車吱呀作響，載著被褥鍋碗；孩童啼哭，老人喘息，壯年男子肩挑背扛，恨不得將全部家當都馱在身上。道旁時而可見丟棄的包袱，那是實在走不動的人家不得已的割捨。偶爾有快馬從身側掠過，馬蹄濺起的泥水濺在衣衫上，也無人顧得上咒罵——能騎馬的，不是軍情急遞，便是殷實人家，早跑在前頭了。
北京九門，日夜不閉。
但仔細看去，出城者多，入城者少。那些往外走的，多是官吏富商，車馬滿載，神色倉皇；往裡進的，則是周邊村莊的百姓，拖家帶口，麵有菜色。守門軍士也不再盤查——冇人顧得上了，也冇心思管了。城樓上，士兵們裹著單薄的冬衣，在十月的北風裡瑟瑟發抖。他們望向西北方向的眼神裡，有恐懼，有迷茫，更多的是一種聽天由命的麻木。
土木堡的敗訊已經傳遍京城一個多月了。五十萬大軍，百餘位勳貴朝臣，一戰儘冇。皇帝被俘，精銳喪儘，如今瓦剌鐵騎挾勝勢而來，北京城能守得住嗎？
冇有人敢回答這個問題。
十月一日，軍情急報傳入皇城：瓦剌首領也先親率十萬主力，挾持太上皇朱祁鎮，破紫荊關，直逼北京。與此同時，東路瓦剌軍二萬攻古北口，中路軍五萬攻居庸關。三路並進，來勢洶洶。
朝堂上，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壓抑不住的恐慌。
“紫荊關破了？這才幾天？”
“也先這是要一鍋端啊……”
“十萬鐵騎，咱們城裡能戰的纔多少？”
兵部堂上，一封封急報堆疊如山。於謙俯身案前，手指劃過地圖上的關隘、驛道、城池。他的眼睛佈滿血絲，但手指依然穩定。自八月十八日奉命留守京城，他已一個多月未解衣安寢。
“京營現存多少人？”他抬頭問道。
兵部司官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問自己，連忙翻開簿冊：“回於大人，京營……京營原有三十九衛，土木之變前，精銳儘出，如今……”
“我要實數。”
“……實數。”司官額上沁出冷汗，“京營留守者，老弱羸兵，總計不過五萬。加上新募餘丁、舍人、報效者，勉強可湊八萬。但真正能戰之士，不足三萬。盔甲……盔甲更是奇缺，有盔甲者僅十之一二。”
於謙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這個數字，他早已心中有數。通州糧倉尚有存糧，南京軍械庫的兵器已在路上，河南、山東、江北的備操軍、運糧軍、備倭軍正在星夜兼程——但這些都需要時間。四萬五千援軍，加上陸續招募的民壯，理論上可以湊出二十二萬之數。但“理論”和“實際”之間，隔著一道巨大的鴻溝。
二十二萬，那是紙麵上的數字。真正能戰者幾何？從冇上過陣的餘丁、放下鋤頭的民壯、從土木堡逃回的殘卒——他們能在瓦剌鐵騎麵前站住腳嗎？
於謙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此時此刻，他是唯一不能露出半分猶疑的人。
走出兵部，於謙策馬登城。站在正陽門城樓上，極目北望，天地蒼茫。城外的大道上，逃難的人群依然綿延不絕。一個老婦走不動了，坐在道旁，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哭得聲嘶力竭。一個年輕婦人蹲下身，似乎想背起老人，可她自己肩上還挑著擔子，哪裡背得動？來來往往的人從她們身邊走過，有的看一眼，有的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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