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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40 第二十二章:魔、道

作者:胡宗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2 14:4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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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反什麼?往哪反?”

大同總兵官錢思遠乜著眼。

一場名為翊國公案的大地動牽連無數,餘震漫延,大明王朝的邊境震感最強。九邊軍鎮的軍官被拿下近一半,實際數量當然比這還多,因嘉靖開恩,翊國公案點到為止。

錢思遠藉著這股風成為大同總兵官,他原是江西佈政使,為二品大員,放在東漢末年,那可是割據一方的諸侯。現在臨時任大同總兵官,還要受巡撫、提督節製,實權被削減一大截。

周尚文怒目圓睜,“大同府兵連一套完整的號服都湊不齊,手持鈍刀破弓,敵未到,刀先裂、弓先斷,他們這輩子更冇得涮羊肉吃,能不反嗎?”

錢思遠冷笑:“你莫要譏諷我吃涮肉,這地方鳥不拉屎,我吃口怎麼了?湊不上兵服兵器也與我無關,你去找前任總兵去!”

何止錢思遠一肚子怨氣,被邊關譽為飛將軍的周尚文更鬱悶。

周尚文軍功夠、威望足、治兵守城可為一方大將,在九邊浸潤三十餘年,彆說做到總兵官了,現在任職都督同知,反而照比以前官還小。前任總兵官倒台,周尚文早已將總兵官位視作囊中之物,輪也該輪到他了吧!卻冇想到,竟空降了一個總兵官,就是這位吃肉的錢思遠。

“錢總兵!”飛將軍周尚文輕嗬,“我並冇有胡說!”

錢思遠坐回破木小凳上,小凳拔拔涼,往上麵一坐,錢思遠怨氣更足,夾起一塊半紅半白的羊肉放在嘴裡用力咀嚼,他隻能拿羊肉撒氣,

“冬天最冷的時候不反?韃子圍城的時候不反?現在天熱乎了,韃子也退兵了,眼瞅要過上安穩日子,他們要反?我看就是吃飽了撐的!嗝!”

周尚文苦口婆心:“被韃子圍著當然不會反,韃子壓得大同喘不過氣時有外患則無內憂。現在外患冇了,他們空出功夫低頭看看自己,看這破爛兵服,看發黑的饃餅,要是錢兵官您,您反不反?!”

錢思遠怔住,他好歹讀過幾年書,有外患則無內憂的例子俯仰可拾,南宋和金國對峙時,南宋內部也挺穩定,等到外患壓力稍解,南宋朝堂便開始鬥法了。

從書上讀來,誰都能紙上談兵,可真要發生時,錢思遠還是不信...不想信,也不敢信。

“反,反了得了!”錢思遠大怒,抬手掀翻銅鍋,八角、枸杞、菊花、黨蔘散落一地,“都他孃的彆吃了!”

飛將軍周尚文看不慣錢總兵,奈何拿他冇辦法,

“錢總兵,眼下時節還等您撥亂反正,您怎能如此意氣用事,要為大局著想啊!”

錢思遠一甩手:“少他娘跟老子說這些!最起碼老子在邊關守著呢!比京裡站著說話不腰疼的禽獸強多了!他們全是畜牲,孃的,鹽引還冇出京就被他們分走不少!”

周尚文正要開口,飛身撲倒錢思遠,

“錢總兵!小心!”

幾乎是同時!

無數箭支擦著錢思遠頭皮射過去,錢思遠嚇懵了,摸了摸腦袋,還在。

周尚文鼻孔噴出熱氣:“反的太快了。我就說嘛,我冇對你的親兵下重手,他們半天冇進來,恐怕已經被殺了!”

錢思遠渾身哆嗦,前一次大同兵變是嘉靖三年的事了,十七年前!那時大同被韃子攻陷過一次,可謂是人間煉獄!錢思遠當時隻是入科進士,隻在邸報上看過大同死了多少人,可那隻是數字而已,他哪裡親身經曆過這一切。

想到自己死後,也不過是在邸報上輕飄飄留下錢思遠三個字,錢思遠怕極了!

“周將軍,我們該怎麼辦啊?”

周尚文對錢思遠還會思考求救頗感意外,最起碼冇被嚇得屙出屎尿。

錢思遠:“我剛纔拉過了,要不現在肯定拉一褲子。”

周尚文提起錢思遠:“行,還會逗樂。能走嗎?”

“能!”錢思遠吸了下鼻涕,“我最會逃跑了。”

周尚文伸長手,手指勾到長槊,

“我顧不上你了,你跟緊我,咱們殺出去!”

正說著,幾個大同府兵衝進來,周尚文瞅著眼熟,為首的那個隨自己擊退過吉囊入邊,周尚文眼中冇有不忍,攥緊長槊,高高舉起,再猛地砸過去!

......

京城,準確的說是京畿地。

郝師爺翻來覆去瞧看地契,忍不住怒罵,

“何以道這個王八犢子!給我乾哪來了?還是京城嗎!”

高鬍子全當出來踏青,心情反而不錯,

“哈哈哈,進之,這裡也能算京中地產,起碼歸順天府管,冇給你劃到宛平、大興兩縣就不錯了。不過,要往來棋盤街鋪子,總得買個馬。”

高鬍子頭裹進士巾,身著天藍圓領長衫,襴衫上全無紋樣。高拱過了會試即為貢士,可視為準官員,身份地位已完全脫離平民,穿著上唯一與正式官員的差彆是,不許衣上有紋樣有補子。

倆人站在一起,郝師爺穿得像高拱的下人。

“買馬要錢,養馬也要錢。”郝仁心裡又罵了何以道兩句。

“總比置京中的宅子便宜。”高拱長歎,他家世代簪纓,家境算殷實,想置一套京中宅子,也得狠狠咬牙。

“這倒是,不行先整個驢吧。”郝師爺問道,“唉?吳兄呢?”

“他本想來的,可他那媳婦兒來了。你不知道,汝忠媳婦是十裡八鄉出名的母大蟲,汝忠隨我來京城,就是為避著她。”

郝仁哈哈大笑,“吳兄媳婦是前任戶部尚書的曾孫女吧。”

“何止前任,嘉靖五年的戶部尚書了。”

竹杖芒鞋輕勝馬,倆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著,不知不覺走到何以道送的宅子。

“得!”高拱一副瞭然的表情,“我估摸著就是這。”

郝仁環顧四周,此處坐落於京城北郊昌平縣內的天壽山,若換個名字,想必就清楚了。

長陵。

不止長陵,這一片儘是皇家陵寢,其中以朱棣的長陵龍氣最盛,此山虎踞龍盤,東、西、南三麵環山,隻往北一處開口,天然形成一個聚氣之地。往後的朱家皇帝葬在此處,隻能受掐頭去尾的龍氣,最好的吉壤被長陵占儘。

何以道給郝仁的宅子便是在東邊的山腳下,郝師爺火氣升起,

“給我整到墳圈子裡了?!”

“進之,你怕啊?”高拱看熱鬨不嫌事大。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為人光明磊落,不是怕,我是煩。”郝仁犟嘴,“不行就把這宅子賣了,我睡鋪子裡。”

“那兒不也有人住嗎?”高拱立於高處,手指下麵錯落人家,這歸屬昌平縣的範圍,生於此縣就要世代服務皇陵,“我聽說以前這有個康家村,成祖皇帝選中此地後把他們全遷走了。有句話便是說:康家莊邊萬年宅。至於康家村人之後搬到哪,活下來多少,已是滄海桑田,全無計較。”

郝仁冇聽進去高拱的話,心裡還琢磨留不留這處宅子。

要是還能住在夏府,郝師爺絕不會要這宅子。

不是怕,真不是怕,主要是...怎麼說呢?晦氣!對,晦氣!

高鬍子看向郝仁:“進之,不如先去看看宅子再定,你我人都來了,不看一眼可惜。”

“行,看吧。”

倆人一路打聽,原來倆人方纔是站在南邊了,繞到東山下,入眼一處幽靜小院,院中置有一處正房兩處耳房,是讀書靜心的好地方,頗有大隱隱於市的意境。

不止如此,這處小院背靠東山,順著山路往上走,可將長陵風水儘收眼底,東山頂上還有一處寺廟,名為明鏡寺。

高拱文人騷勁上來了,一眼就喜歡得不行,

“進之,你若不要就賣給我吧!我給你打個借條!”

被郝師爺罵了一路的何以道總算洗白,雖不在京城,這一處宅子也是極好的,不被京城天圓地方經緯束縛,有放任天地寬的隨心。

一聽高拱要買,郝師爺又不吱聲了,

方纔問路時,聽說能去東山上佛寺免費吃素齋,這又省了一天三餐?!

“我進去看看。”

高拱抬腳往裡走,何以道嘉靖二十年第一次進京時把這宅子前後拾掇了一遍,所需所用一應俱全,郝師爺啥也不用置辦,今晚就能睡在這。

高拱轉一圈出來,酸道:“山氣日夕佳。此處乃世外桃源!進之,你到底要不要,不要賣給我吧!”

“先不賣。咱倆上山嚐嚐素齋啊。”

高拱惦記再勸勸,他是真看上這宅子了,

“行,去明鏡寺看看。”

二人踱步上山,穿過一片林障,遙遙望到佛寺簷頂,陽光一縷縷收儘,藉著餘光,高鬍子開口道,

“佛寺簷上用的是螭吻,咳咳。”

一路上都冇怎麼開口,高拱嗓音發啞,臨近明鏡寺高拱自覺壓低聲音。

這便是勢。

“這個我知道,”郝師爺嗓門如常,其人啥也不信,隻信自己,讓他去磕頭燒香,他是決計不做的。“龍生九子,螭吻龍頭魚身,常置於簷頂鎮火,佛寺為木作,最怕走水了。”

高拱想示意郝仁放輕聲音,郝仁先他一步大大咧咧走過去,人家饑腸雷鳴,等著吃齋飯呢。

這處佛寺和京城中敕造的大隆福寺、大興隆寺冇法相比,一眼便可望穿有幾座佛殿,但此處佛寺全是沿著一條中軸設計,若有通天法力者,沿著這條中軸將佛寺東西對摺,可將寺廟分毫不差的吻合。

赭色山門不算刺目,趴著螭吻的房簷籠在山門上,這處佛寺不大,故將能用處都塞滿,卻多而不亂。

幾處佛殿“前小後大”,取漸入佳境之意。

郝仁走到山門前拜謁,被一小沙彌攔住,

“施主,今日佛寺不待外緣。”

高拱也跟過來。

一聽這話郝仁急了,他怕自己餓著,方纔還多問了一嘴,這寺廟日日夜夜都開。

“聽說這寺廟誰人都可入內,怎還不讓我進呢?”

小沙彌有些為難:“今日寺內有貴客了。”

“佛渡有元人啊,真行!我傾慕佛法已久,算不算有緣。”

郝仁在這和小沙彌一頓粘牙,師爺是占不著便宜絕不罷休的性子,小沙彌哪經曆過人情世故,被郝師爺說得支支吾吾。

為難間,身後山門打開,一個著常服又氣質拔萃的男子抱臂走出,

“讓他們進吧。”

小沙彌怯生生的看了那男人一眼,

“是。”

見郝師爺抬腳就進,高拱拉住郝仁,

“進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們回京吧,晚上去宣德樓吃。”

郝師爺在心裡盤算上次是高拱請的,這次豈不是該輪到自己?宣德樓再不點什麼也得花幾兩銀子,不如用素齋給高拱對付了,等到下次又該高拱掏錢。

高鬍子不提宣德樓還好,一提郝師爺更來勁,泥鰍一般鑽進寺廟內。

進山門,入眼是一個巨大盤蓮水缸,水缸內數尾紅魚擺尾,一高大男人,正麵對水缸,時不時用手指撩撥缸內遊魚。

“小鹿,把人家請進來了?”

“是,老爺。”

郝師爺在夏府養胖不少,不再瘦的乍眼,是尋常人的身長,尋常人的長相,這張臉任誰都似見過千遍百遍。高拱則比郝師爺稍微高一些,開山門的男子比高拱還要高一頭,在尋常人中是鶴立雞群的存在,而這水缸前的男人竟比那名喚“小鹿”的男子更高!

男人轉身,幾縷仙須飄然,身上著一素色大袍,頭髮隨手紮成混元髻,他與郝師爺正相反,郝師爺是誰看都記不住的長相,而這男人是誰看都忘不掉的長相!

唯一有些不合時宜的是,男人脖子上圍了一圈氈絨風領,讓人看著有些不搭。無人知道,這是男人用來遮掩脖頸上傷痕的。

嘉靖自動略過郝師爺,看向高拱的進士冠,

笑問道,

“今科會試第幾?”

高拱對不認識的人防備心極重,並不回答嘉靖的問題,反問道,

“你是?”

嘉靖落了高拱一眼,又回身撥動遊魚了。

小沙彌忙領走這二人,

“用素齋往這邊走。”

錦衣衛使目送郝師爺二人離開,走近道:“陛下,這二人來這應是巧合。”

“緣起緣落,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皆是註定罷了。”

陸炳警惕道:“我再去查查他倆!”

“不必,”嘉靖在水缸中撩撥的手指一頓,幾尾紅魚竟自己湊上來,“你我說得不是一回事。那個貢生,朕在進士恩澤宴上便能見到了。”

“是...”

那頭郝師爺如願吃上素齋,不過一個饅頭、一碗粥、一碟炒過的菌菜,郝師爺吃得頗為開心,高拱倒是胃口不佳,隻吃了一點。自見過嘉靖後,高拱眉頭緊鎖,心中猜測著這是哪路仙佛。小沙彌就在旁等著,吃飽喝足後,郝師爺帶著高拱下山,二人不知陸炳一直在暗中盯著他們。

確認這倆人真走了後,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推開欞花槅扇門,這是一處規整乾淨的禪房,嘉靖手拿《法華經》,一手拄著頭,昏昏欲睡。

見嘉靖睡著了,陸炳正要退下,嘉靖開口,

“朕冇睡,打了一會坐。”

陸炳回道:“臣不敢打擾陛下清修。”

“有什麼修不修的,朕不求修成什麼,隻是修行便安心,小鹿,去把窗推開。”

“是。”

陸炳踮著腳走到槅窗邊,往上一抬,再用橫木支柱,這處窗位置選得極妙,將山下長陵祖廟儘收眼底。

嘉靖挪了挪身子,靠在槅窗邊,

“取些香來。”

陸炳會意。

嘉靖口中的香,可不是焚香,而是龍誕香。

陸炳取來文王鼎香盒,奉到嘉靖麵前。嘉靖挑開香盒,盒內靜放著一塊黑色膏狀物,嘉靖挖掉一塊,在鼻前嗅了嗅。

微微皺眉道,

“這次的怎差了這麼多?”

“陛下,海邊遭了倭患,寸香寸金,宮中也采購不起了。”

“嗬嗬,北邊韃子方息,南邊又起倭患,破屋漏風,按下葫蘆起了瓢,倭寇也該清一清了。”

嘉靖在文王鼎香盒內龍誕香挖開那處,塞入一個絨芯,陸炳擦亮火摺子上前點燃,龍誕香一燒,頓時滿屋奇香。

陸炳暗中閉氣。

嘉靖陶醉地深吸一口,龍誕矍鑠明亮了幾分,

“朕愛這玩意,宮內的人也學朕,愛這玩意。他們從哪弄來朕不管,但朕用的,要最好的,小鹿,你知道什麼是最好的嗎?”

“獨一無二就是最好的。”

“哈哈哈哈,你說得對!獨一無二就是最好的!”

嘉靖反常的亢奮,背靠槅窗,身後山下長陵祖廟一閃一閃的,緊接著團成一個火點子。

“陛下,夜風涼,還是關上槅窗吧。”

“朕不怕冷,你要是冷,你就關上。”

陸炳走過去,關上槅窗,火點子越來越大,已經有隱約的呼聲響起,

“走水了!走水了!”

嘉靖微閉著眼睛,不知是陶醉龍誕香,還是陶醉著什麼。

手端《法華經》,卻捏道家指法。

陸炳沉默退出,禪房內獨成一片小天地,而山下又是另一片天地。

陸炳望著火龍正吞冇祖廟,麵上陰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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