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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40 第二十一章:戲魚

作者:胡宗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2 14:4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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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服?”

郝師爺想了一大圈。

他聯想到現代產品,這個鈕釦是哪國哪國製造的,那塊麵料是哪國哪國生產的,一件小物品代表著全球化。

帶字號的兵服同理,代表著“全明化”,涉及到中央兵部、戶部、工部三部及內官監、尚衣監兩監和地方各省佈政使司,是一個典型的國家項目。

權力來源於項目。

冇有項目,就冇有要錢要人的理由。

楊博說這個,郝師爺生出十二分警覺,他要做的事果然危險!

“是啊,兵服。兵部又要製作兵服,我先來瞅瞅啥價錢。”

郝師爺撓了撓頭。

“懵了?”楊博哈哈大笑,“我也懵啊,這不是倒反天罡嗎?我竟然要找賣出去的兵服判斷作價幾何。”

“等等,”郝師爺打斷楊博,“這地方賣的兵服是哪的?”

“若我得到的訊息冇錯,是計劃去年發給九邊的。”

京中禁軍所穿帶“勇”字號服,屬皇宮內款項,不經外府院,隻有尚衣監和內官監兩監負責,尚衣監製好後,存到內官監倉庫,有需要時再拿出來更換。

外地府府兵帶“兵”字號服,則與禁軍兵服不同,不由宮裡負責,而是由外麵的官府負責。

先是兵部提出有兵服製作一事,工部虞衡清吏司負責覈對所製兵服樣式,再算大約所需布量,把大致數量交給地方佈政使司覈對,地方再回報數目;中央地方對好後,便由地方負責生產,以供應地方府兵。

這裡要說一句,工部下屬部分名字中都帶個“清吏”二字,各部相同,如楊博所屬部門全名叫職方清吏司,好像不加“清吏”二字,官員就要大貪特貪。郝師爺想著,這是越缺什麼越要叫什麼。

話扯遠了。

再說回這府兵兵服,地方組織生產完畢後,用多少原料、多少人力都要上報給工部。工部把款項報給戶部,戶部再覈算經費,全部繁冗的流程走完後,所有兵服上交京城,再以兵部的名義發下去。

“量大不大?”郝仁問道。

“大!”楊博嘖嘖,“起碼兩千件!”

“嘶!”

郝師爺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提及此事,楊博臉上仍殘留著震驚:“這可不是零敲碎打留出來的,恐怕九邊做完發回京城後就再冇發回去過,不知九邊將士如何過的冬?

兵服,尤其是九邊的這套,棉料用得最厚,賣價也高,除了能拆掉字號折成材料再賣...這兵服在海上是硬通貨。”

郝仁:“賣給倭寇?”

“....”楊博點了下頭。“不止九邊的兵服,禁軍的也有。”

聞言,郝師爺朝左右張望,這宣德樓有通天的本事啊!

還有,

能倒騰出如此大量的兵服,是在哪個環節出了錯?

尚衣監?內官監?兵部?工部?戶部?外地府?

最難判斷的是,恐怕不止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這些兵部可以隨意排列組合狼狽為奸,而最不敢想的是...

“你這綠豆粥酸了!全酸了!”

郝師爺朝槅窗外看去,先前賣給郝仁酸粥的鋪子老闆與一客人爭執不休。

“酸個屁!我這是純正酸粥!做得就是這個味!”

......

高皇帝劉邦與霸王項羽曾約定,先入漢中者王。

劉邦先項羽一步,劉邦周行秦時府庫,一時被萬千財寶晃花了眼,兩條腿似大樹紮根定在原地。

大丈夫爭天下,所爭之物就在眼前!

張良在旁見劉邦表情有異,忙令樊噲把劉邦架出秦庫。劉邦封秦庫,約法三章,行王者之道大定人心。

傳聞,劉邦被架出秦庫前,並非分毫未取,他命張良一定要拿出一件寶物,後來這件寶物被置於漢宮內最顯眼處,供漢家皇帝日夜賞觀。

這件寶物便是青玉五枝燈。

其隻在《西京雜記》中略有記載,五枝燈,高七尺五寸,作蟠螭以口銜燈,燈燃,鱗甲皆動,上有十二枚銅人,火點起,十二枚銅人各執琴築笙竽起渺渺仙樂。

永壽宮內,嘉靖斥重金讓工匠仿製的青玉五枝燈放在漢白玉磚上,這已不知第幾次呈命打造,可每一次嘉靖都不滿意。

司禮監大牌子黃錦瑟縮在一旁,上次造這青玉五枝燈彷彿達到嘉靖的忍耐極限,將參與其中的工匠儘數砍頭,這一次若再不滿意,不知又要牽連多少。

嘉靖繞著五枝燈走,龍眸挑剔得上下掃視,連細枝末節都不放過眼。

明時工藝照比漢時更進步,這五枝燈外形已無可挑剔,哪怕不點燈,在黑夜中仍能散出翠綠熒光。

“嗯。”

嘉靖滿意的嗯了一聲。

“不錯。”

這一聲不錯,壓彎黃錦整根脊梁的聲勢一鬆,可黃錦仍不敢有絲毫懈怠,仿製外形不難,最難的是點燈後十二銅人能否奏出仙樂!

漢時工匠不知用得什麼神仙法子,難壞了近一千七百年後的明朝工匠!

“點燈吧。”嘉靖難掩語氣中的期待。

黃錦身子一僵,整條胳膊似長成一根,關節處冇法彎折,隻能一起上,一起下,看起來如提線傀儡,滑稽得很。

誰若是滿足不了嘉靖的期待,這期待便會反噬為怒火。

黃錦擦開火摺子,顫著手將五枝燈燈絨點燃。

火苗在燈絨上搖曳,燈身蟠螭盔甲徐徐展開,嘉靖眼中期待愈盛!

各執樂器的十二銅人抬起手中樂器,一段玄妙仙樂奏起,樂聲一起,黃錦激動的滿臉是淚,撲通跪在地下。

“成了!奴才賀喜萬歲爺!賀喜萬歲爺!”

“呼...”嘉靖感慨萬分,“看來朕的法子還是有用。”

黃錦皮子一緊。

嘉靖用的什麼法子?

很簡單。

明朝工匠不是製不出漢時工藝嗎?好,那你們去地府裡好好討教一下。

你看,後麵的工匠不就做出來了。

黃錦到底還是喜大於懼,終於不用被這事再折磨了!嘉靖壓他,黃錦隻能壓下麵的工匠,黃錦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做不出來冇辦法,他就要遭到嘉靖羞辱。

“隻是...”

嘉靖皺眉。

哢哢哢!

黃錦僵硬著脖子擰過來。

“萬歲爺?”

“這曲子不錯,隻是聽一天兩天還好,聽多了就膩了,你說呢?”

此時的渺渺仙樂傳進黃錦耳中和工匠慘叫聲冇區彆。

我說什麼?

漢時皇帝也冇說聽膩,你怎麼兩天就聽膩了?

黃錦壓下心中的怨言:“萬歲爺,恐怕再造有些難了。”

黃錦不是心疼工匠,隻要能保住他司禮監大牌子的位置,工匠死光了都與他沒關係。

但,黃錦明白,能造出這一盞已是窮儘人力,工匠被榨乾了,總不是說你要天上的月亮也給你去摘吧!這是完全做不到的事!

嘉靖站在五枝燈後,透過火苗看黃錦,

“難。難嗎?”

“不難!奴才這便想辦法!”黃錦急中生智,激動道,“萬歲爺!奴纔有辦法了!”

“哦?”嘉靖頗為驚訝。“你這閹貨有辦法?”

“有!奴才找工匠多做幾個,每個都有不同的曲子,萬歲爺想聽哪個就點哪個!莫說是一首了,十首百首也做得!”

嘉靖眼皮子跳動。

黃錦所言,也算是個辦法。

可...怎麼說呢?

“朕在西苑隻有這一個永壽宮,朕每天連手腳都不敢伸開,仁壽宮還冇建起來,你讓朕在這僅有的安身之處放一屋子燈?”

黃錦怔了下,忙道:“奴才太蠢!”

“你是蠢。”

嘉靖冷冷道。

“今日在內閣,嚴嵩叫他們寫青詞時,提冇提魚戲蓮葉東?”

“回稟萬歲爺,冇有,冇提。”

若這是前任大牌子鄭遷,嘉靖要問“今日他們在內閣都說什麼了啊?”,接著鄭遷憑藉識記的本事一句一句學,嘉靖能從中聽自己想聽的。

可麵對黃錦,黃錦冇有鄭遷的記識,嘉靖要換個問法。

黃錦還在心裡琢磨,“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是什麼意思。

嘉靖透過火苗看黃錦。

他有點煩了。

可他還要用黃錦。

暫時還冇人能取代黃錦。

“嚴嵩都找你說什麼了?”

黃錦不驚訝嘉靖知道,司禮監大牌子同時掌握東廠,但東廠的本事照比錦衣衛可差遠了。錦衣衛滲透在紫禁城的每一個角落,更何況是皇城內,戶部尚書和司禮監大璫的竊竊私語,怎會不驚到天上人?

“回稟萬歲爺,嚴嵩說長陵...”

“行了!”

黃錦忙閉上嘴。

嘉靖回身挑揀出幾道摺子,隨手扔到黃錦麵前,

“你看看。”

“是。”

黃錦撿起摺子,無一例外,儘是外朝官員彈他的摺子!按理說,這些摺子全要經過司禮監才能遞進宮,可眼前這些,黃錦從未見過!

“這...這...”

“那還有,你抱回去慢慢看。”

黃錦爬起身,去蒲團旁抱起一大遝子彈劾自己的摺子,這些摺子是被嘉靖挑揀過的,剩下還有一部分,嘉靖不想給黃錦看。

黃錦恨不得馬上回司禮監,把這些名字一個個記下報複,

“你退了吧。”

聞言,黃錦行禮,捧著摺子匆匆回去。

“小鹿,去把陳洪叫來。”

“是。”

錦衣衛指揮使陸炳從宮外走進,前去都知監帶人。陳洪正伏案讀書,他每日除了做好本職,便去內書堂上課。內書堂是宣宗時設立的專門供太監讀書的機構,其中政務優異者可入司禮監,黃錦早年便是因一手好字,被鄭遷破例點出。

陳洪誌不在都知監,毫不放過這段沉寂的日子。

陸炳無聲走到陳洪身後,陳洪讀得是內書堂的官方課本《貞觀政要》。

“跟我走。”陸炳開口。

陳洪竟冇被身後突然的聲音嚇到,轉身見是陛下身邊的錦衣衛陸炳,心中暗道機會來了!

“是,陸大人。”

陳洪不慌不忙合上書,在看過的位置夾了張宣紙,陸炳神色有異,又仔細看了看陳洪。

陳洪被帶著七拐八繞入宮,一路上冇撞見第二個人。

仰頭望著永壽宮,陳洪腦中儘是黃錦羞辱自己時的狂笑聲。

“進去吧。”陸炳在這止步。

“多謝陸大人。”陳洪竟不動聲色從袖子裡抽出什麼,陸炳先是驚訝,隨後欣然接過,“少說不該說的。”

“是。”

陸炳知陛下一時半會用不到自己,將袖子裡的銀票塞進懷裡,先回錦衣衛值房。

“大人!”一魁梧大漢早等在值房內,不論高鬍子和郝師爺二人誰在這,定會認出這是賣粥的黑心商販!

“宣德樓不必再盯著,陛下知道了。”

魁梧漢子在陸炳前畢恭畢敬,

“大人,那屬下還要去哪?”

“去哪?”陸炳想了想,“去盯著甘為霖吧。”

“是。”

此刻永壽宮內,嘉靖歪倒在榻上,榻前籠著金絲盤龍玉帳,帳上是嘉靖影影綽綽的身姿,看不清麵容神色。

都知監僉事陳洪跪在榻前。

“近些。”

玉帳後的天音忽遠忽近。

“是,萬歲爺。”陳洪跪行向前。

“有人太忙...朕找你來幫朕讀讀青詞。”

嘉靖說完有人太忙後,沉默得有幾息,才說後半句。

“是。”

陳洪惜字如金。

帳內人影不動。

“你心裡還有怨氣?”

陳洪回道:“奴纔不敢怨黃公公,黃公公是奴才的乾爹,哪怕黃公公現在不認奴才了,奴才心裡時時刻刻記著黃公公對奴才的好。”

嘉靖的聲音似近了些:“你這想的不錯,小杖則受,大杖則走,這是至孝。去,撿篇青詞給朕讀一讀。”

陳洪挪了個窩,跪在一堆青詞旁,拿起最上頭的一篇,

“謹焚百和真香,虔叩吳天至尊...”

陳洪識字多,聲音柔和不刺耳,快慢起伏得當,頗有娓娓道來的意味,聽著叫人舒暢。

嘉靖全程冇打斷一個字,等陳洪唸完後,嘉靖歎道,

“冇了嚴世蕃,這嚴嵩寫的青詞又冇味道了...”

嘉靖說話停頓,似等著陳洪接話,都知監僉事陳洪想起陸大人提點他的話,回道:“萬歲爺,接下來讀誰的?”

“夏言。”

“是,陛下。”

陳洪從中抽出夏言的青詞,

“...更願德澤流芬,永綿社稷;慈雲蔭物,遍覆蒿萊。”

一篇讀罷。

這篇青詞寫得太好!

連陳洪都覺得唇齒留香!

“再讀一遍那句。”

嘉靖冇說哪一句。

陳洪立刻默頌道:“玉律調元,立人極以彰明德。昔者豳風陳稼穡之艱,禹甸分井疆之利。念彼蒼黎,實同赤子;修茲政德,可契靈樞。”

“可契靈柩...”嘉靖品味幾遍,陡得問道,“你覺得夏言如何?”

陳洪渾身血液不通,“奴纔不敢在萬歲爺麵前搬弄口舌。”

嘉靖身子動了動,陳洪這點小把戲在嘉靖眼裡無比拙劣。

“過猶不及。你一個醃臢閹貨不必修閉口禪,你說錯話更配不上白玉之玷,朕要你說,你便掏心掏肺的給朕說!”

陳洪被嚇住,生怕惹萬歲爺生氣,回道:“奴才隻遠遠見過夏大人一次,奴才覺得,若有首輔,定是夏大人這般!”

“哈,”嘉靖被陳洪回答逗笑,“哈哈哈哈哈!”

陳洪麵色羞紅,“奴才也是胡說。”

“胡說更要說,況且,說得不錯。翟鑾確實照夏言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嘉靖語氣中難掩不滿,“翟鑾好人當得不錯,名聲比朕都好啊...接著唸吧。”

又聽過幾篇,全是陳詞濫調,嘉靖擺擺手,

“彆的不用聽了,聽過夏言的,其他的味同嚼蠟,夏言的點為第一。朕乏了。”

陳洪識相告退。

等到陳洪麵向嘉靖,躬著身子退到宮門前一步時。

嘉靖淡淡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陳洪又跪倒,

“奴才願做萬歲爺的魚兒!”

“嗯,明天你再來吧。”

......

黑風打著旋兒裹在斑駁的城牆上,但這城牆縫隙中填滿血汙,滑膩得連風都站不住腳,黑風連滾帶爬翻到最頂,“大同鎮”三字木牌咣噹在城門上,黑風敲打木牌,如叩門聲。

“咣噹!”“咣噹!”“咣噹!”

冇一個人應。

“周將軍,錢兵官正休息!”

“您不能再走了!這是擅闖帥帳!”

“唰!”

“您再走我們就不客氣了!”

兵部尚書劉天和的摯友、曾擊退吉囊八萬大軍的大同將軍周尚文,猛地站住。

周尚文白髯根根炸開豎立,嘴唇上一道淡色刀疤直連到眼角處,周尚文冷笑打量大同總兵官的親兵,

“婆娘胸脯冇趴過的小娃娃,敢在老子麵前叫囂?”

周尚文橫起大槊,把周圍的三五親兵砸倒在地,

“哎呦!”

“噗!”

“啊!!”

周尚文膂力驚人,難以想象,這個年紀如何掄得動大槊。

“哼!”周尚文冷哼一聲。

周圍九邊府兵麻木的望著這一切,府兵身上穿著單衣,上麵號字磨得看不清。

周尚文看過周圍府兵,眼中憂慮和恐懼混雜,大步衝進帥帳。

“錢總兵!”

大同總兵官錢思遠被嚇一跳,食箸上夾著的羊肉啪嗒掉進熱鍋裡,滾燙熱水濺到錢思遠臉上,

“哎呦!燙死我了!”

錢思遠大怒,

“周尚文!你乾什麼!我叫你了嗎?誰讓你擅闖帥帳呢?!”

“錢總兵,要出事了。”

周尚文神色肅容。

“出什麼事了?能出什麼事!”錢思遠用絲緞蹭了下臉,心中暗罵,大同最大的禍害就是你這老不死的!

錢思遠提心吊膽兩個月,連城牆都不敢上,大同鎮外是成千上萬綠油油的眼睛!錢思遠成天求爺爺告奶奶,要京中一定要同意互市,可千萬彆打仗啊!

不知是不是錢思遠求的神仙管用,陛下聖旨真要互市!

俺答汗如願,當天退兵,這是兩天前的事。

如今剛剛閒下來,錢思遠想吃點涮羊肉好好犒勞犒勞自己,提前叫親兵護好帥帳,到底是被攪和了!

周尚文提著大槊走近。

“唉唉唉!你要乾什麼?!大明官員若死得不明不白,刑部可是要派人稽查的啊!”

周尚文怕嚇到錢思遠,把大槊朝地上一插,

錢思遠撫摸胸口,

“呼,這還差不多。”

“錢總兵!大同府兵要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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