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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40 第四十一章:天公送我一大白

作者:胡宗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2 14:4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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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漏房叫了辰牌。

首輔翟鑾於木櫈上斜簽而坐,腿上蓋著防寒用的紅猩猩毛氈,人老腿先老,蓋著點毛氈纔不至於膝窩刺痛。

天公不作美,這幾年天公總是不作美。時令好似全亂了,該下雨的時候不下雨,才過了立冬幾日,雪也不下了。

因做臣子的實難約束君王,便把君王和天象扯在一起,因君王承受天命,其治政好壞皆會通過天象反映。

從天象看,近幾年嘉靖做得不好。

內閣花鈿髤漆木門閉得緊緊的,仍頂不住有風灌進,似乎除了冇下雪外,整個大明皆已入冬。

其餘閣員齊望向翟鑾,心中生出幾分感激。

幸虧新任首輔把內閣例會的時辰調晚,不然他們子時便要起床、醜時就要入宮,一直在涼颼颼的值房內等到寅時,不知遭的什麼狗罪。

各閣員手邊皆落著一大疊奏疏,誰也逃不掉。

翟鑾望向另一側,這處本該立著一排的司禮監太監,此時空空如也。

翟鑾歎了口氣:“翁萬達所疏,恐是危言聳聽。倒不至於軍屯全荒了,軍屯耕地畝數地方和朝廷各有黃冊,是預備出能休耕的地往下分的,這不該有差錯。”

其餘閣員紛紛點頭,戶部尚書寧致遠欲開口,想了想還是憋住了。

除了黃冊,地方官員手中還有白冊,寧致遠以山東知府上進,對地裡埋的圈圈道道明白得很,黃冊是用來應付上麵的,白冊纔是自己使的。

但寧致遠不是愣頭青,細數在座的幾位,誰冇在地方任過?因此他也不逞能。

“大同受襲,是翁萬達守住了,此前以為他有過,現在一看,連糧食都冇有還能守住大同,翁萬達實有功啊。”工部尚書何鼇意氣風發,再找不到前些日子病怏怏的樣子,似有幾分回春之意。

要不說,什麼補藥都冇權力來得實在。

何鼇嘴唇翕動,又道:“再說了,這麼大的事,不能全扣在翁萬達頭上。總兵說大也大,說小也小,管不了這麼大的事,那不還有巡撫嗎?”

嚴嵩一會兒眉頭稍擰,一會兒又鬆開。

其與何鼇各占兩點,身子一應衝著夏言坐過的空位。

“翟閣老,對龍大有的京察如何?”

吏部給事中周怡和刑部侍郎喻茂堅聯銜上奏的奏疏,按理說該交到吏部尚書手中,但因吏部尚書空懸,暫由首輔翟鑾代管。

翟鑾進出內閣幾次,首輔、次輔、閣員全坐過,卻早不任二品堂官,故誰都不會認為吏部尚書輪得到他做。

翟鑾淡淡回道:“對其的京判是端正謹事四個字。”

“端正謹事?嗬。”何鼇冷笑,“若真端正也不至於在京城上下打點,若真謹事豈會頻頻撩撥韃子?胡說八道!”

“先說軍屯這事吧,自太祖皇帝、成祖皇帝建軍屯,此製爲祖宗之法,鬨得種不出糧食實在太難看,不找個人擔責,難給天下人交代。”翟鑾打住龍大有京察的事。

嚴嵩動了動身子,站久了身子難免僵住,

“此前兵部尚書劉天和在閣時,不是要清查軍屯?”

“他也任過三邊總製!是到他那就種不出糧食了!”何鼇驚聲道。

刑部尚書馮天馭瑟縮在一旁,幾人說話如刀劈斧鑽,崩得火星子四濺,彆說插嘴,馮天馭甚至渴求不被注意到。

他想著不如回內書堂教那幫太監,也比內閣提心吊膽強上太多。

馮天馭敬重夏言,彈劾奏疏滿天飛的時候,冇選擇落井下石,但他也覺得對不住夏閣老。

因他知道夏閣老是對的...但他沉默了。

內閣隻是個谘議機關,冇有官職,也冇有俸祿,而且需一天分出幾個時辰來這兒受罪挨累,那為何還有諸多官員削尖了腦袋往裡鑽?

不僅是因能參與到重大決策中,也因誰不在,誰就要成為眾矢之的。

看著夏言和劉天和立過的空位,被何鼇、嚴嵩二人一點點擠掉,時至今日空處甚至放不進去半個人,馮天馭忽有些反胃。

“劉天和在任時軍屯冇出過岔子,”嚴嵩淡淡開口,“按何尚書的話,若劉天和在任時真冇了糧食,他卻能在冇有糧食情況下擊退吉囊,豈不也是功勞?怎麼到翁萬達身上是功勞,到劉尚書身上反而不是了呢。”

“我冇這意思!”何鼇哼了一聲。

“嘔!”

一道嘔聲打斷眾人。

隻見馮天馭嘔出一大口,地上堆了一灘米粥和鹽菜混合的黃白之物,馮天馭嘴角唾液成絲,往下滴個不止。

馮天馭正要開口告罪,又一陣噁心上湧,翻到嗓子眼,被他咬緊牙關咽回去,

“翟閣老,嘔,我...我身子不適。”

翟鑾關切道:“快去找個禦醫來。”

“不必,”馮天馭捂住嘴,“我自己去,不勞煩了。”

“你能自己去?“

馮天馭連連點頭,嘴裡被嘔物灌滿,再說不出一個字,低著頭跑出內閣,因離得急,顧不得把門帶上。

一大股子冷風倒灌進內閣,凍得剩下四人瑟縮。

寧致遠年紀最輕,上前合上門頁,待合上門頁後,嘔物反上味來。

翟鑾提了提膝上的紅猩猩毛氈,“去喚個人來收拾一下吧。”

還得寧致遠去。

重新推門喚來當值的小火者,待把馮天馭留下的一灘收拾好後,已過了一刻。

幾人接著先前的話頭重新論起來。

翟鑾道:“冇有糧食怪不到劉天和身上,他是嘉靖十二年的三邊總製,如今已過去九年,中間差出多少人呢?”

何鼇立時應喏。

此事萬不該牽扯太廣!

從嘉靖十二年到嘉靖二十一年,這中間差著多少人啊?!何鼇可不當夏言那般傻子,把人全得罪乾淨!

何鼇隻想安穩坐在內閣,哪怕坐不了,也要站在內閣。

若不親眼看著,被誰壞了都不知道!

見其他的幾位閣員眼神閃爍,何鼇認為,他們應該和自己打著一樣的算籌!

“但...”翟鑾看向馮天馭吐過的地方,嘔物雖清理乾淨,仍免不了留下一片痕跡,“劉天和身為兵部尚書卻出了這等事,確實不該。唉,上個票擬吧。”

......

“而爾猶持模棱之見,無拯弊之方,豈朕倚任之本意耶?”

“今準爾解職歸裡,其兵部堂印即日移交侍郎署理。尚冀退修林下,常思國恩。”

內官監大牌子馮公公誦過口諭後,眼中毫無波瀾,俯瞰兵部尚書劉天和。

“臣謝陛下天恩。”

劉天和身上官服早已褪淨,馮公公開口道,

“劉大人,請把官服和紅花大印交上來吧。”

“是,馮公公。”

劉天和微側身子,從夫人吳氏手中接過疊好的官袍,官袍疊得四方板正,雄雞補子居中朝上擺,劉天和特意囑咐夫人多盥洗幾遍,不要帶上什麼臭味,故這套朝服此時散發淡淡得草木香。

官服衣領處蓋著剛叉帽,帽簷左右長長支開,剛叉帽前麵是紅花大印。

劉天和手指微顫,離著雄雞補子有些距離輕撫過去。

三十功名塵與土,一朝散儘。

馮公公不催促,在旁默聲等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含在眼裡一閃而過。

不知為何,吳氏竟低聲啜泣。

劉天和溫和的看向吳氏:“夫人,莫哭了。”

“嗯...我不哭。”吳氏連忙抹去淚水,可淚水如璉斷了流兒,哪裡能抹得過來。

吳氏一路看著劉天和走過來,日拱一卒,何其艱辛。

劉天和捧著官服交出去。

“馮公公,在這了。”

一道聖諭,換一套官服。

交接完,馮公公朝隨侍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拿過一個破布包裹,小太監退出去,劉天和以為馮公公是想要例錢,心中苦笑。

“夫人,去取些銀錢來。”

吳氏捂著臉快步走出前花廳,馮公公倒像什麼都不知道一般。

“馮公公稍坐,規矩我懂,拙荊去去就回。”

“劉大人,這未免就是壞事。陛下準了您的辭呈,您該記得陛下的好。”

馮公公說了一句。

劉天和稍愣。

不過兩年功夫,已換了三任兵部尚書,堪比朱元璋立國前五年換了九任戶部尚書,嘉靖青出於藍,甚至比其祖宗換得更急!

嘉靖朝的兵事之難堪比洪武朝的銀錢用度之難,而朱家皇帝想法又都差不多,哪怕出了問題,也是出在人身上,三條腿蛤蟆難找,兩條腿的尚書還不好找嗎?

最起碼,劉天和保全了一條性命。

當然,劉天和保下這條命與他自己無關,他比前兩任兵部尚書做得好嗎?未必。

做得不好嗎?也未必。

好與不好,又有何可說的呢?

皆是水到渠成,時也命也。

“這是有人托我給你的,劉大人,一路順風。”

說罷,把破布兜子往地上一扔,馮公公轉身離去。

“天和,那公公呢?”吳氏取來銀票,問道。

“走了。”

“怎麼走了呢?”

劉天和長鬆口氣,坐迴圈椅內。

吳氏怕夫君太難過,上前道,

“夫君,這官不做也罷,你想去哪我都隨你去,耕織也好,教書也罷,都好。”

說著,吳氏幫著平了平劉天和的曳領,劉天和通身上下全是新的,新的內衫、新的襖子、新的靴子,料子新的發硬還散著新布的香味兒。

劉天和感動握住夫人的手,吳氏的手冰涼刺骨。

前任兵部尚書劉天和抖動嘴唇,拍了拍夫人的手,吳氏靠近夫君懷裡。

溫存片刻,一股土臭味直往劉天和鼻子裡鑽,這回不是從他身上來的。

吳氏循著望過去,是一個破布包。

“夫君,這是?”

“有人托馮公公給我帶的。”說著劉天和起身去撿起破布包。

人老了後,身上的臭味不是從某一處散出的,而該是五臟六腑都散著臭,這破布包臭得單刀直入,臭得像是從糞坑裡撈出來的。

“夫君,我來打開吧。”怕臟了夫君的新衣,吳氏上前。

“不,我自己來。”劉天和抖開破布包,一雙沾著厚厚一層泥、臟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黑靴掉下。

吳氏看清,驚聲道:“夫君,這不是你的靴子嗎?怎會在這?”

劉天和雙眼赤紅,把臟靴托在手中,眼中儘是柔和感動,

“是我的,這是我的,是我在大同任三邊總製時穿的,那時候整日打仗,一天不知道要走多少步...是它了。”

.......

我總是會想。

有人能靴底乾淨的走完這條路嗎?

坐著的人靴底一定乾淨,進之的人卻不會。

翌日,

一駕樸素車轎默默行出崇文門。

趕車的是劉天和的兒子,因劉天和冇撈到什麼錢,囊中羞澀,便不再花錢找役夫,能省點是點。

劉天和兒子百無聊賴仰頭望天,一片雪花落在其額頂,他眨眨眼,朝身後車轎內喜道,

“爹!娘!下雪了!”

“下雪了?”吳氏撥開幕帳。

不知為何,下雪總叫人開心。

“福兒,停一會兒。”

“唉!”劉天和兒子連忙拉住驢繩,心想許是爹有了賞雪煮茶的心思,“爹!停了!”

劉天和滿頭花白,走下。

“我想走走。”

聞言,兒子愣住,看向吳氏,“娘,爹這是...”

吳氏看向劉天和的背影,

“坐得夠久了,讓他走走吧,活絡活絡身子也好。”

嘉靖二十一年的第一場大雪,雪片真如鵝毛大小,眨眼功夫,已在地上鋪了一層。

走了一會兒,劉天和耳邊響起了踩雪聲。

“這雪,下得真大。”

劉天和低頭看雪,緩緩睜大眼睛,抬起一隻腳,見破靴上粘著的陳年老垢隨著踩雪竟褪去了些!

劉天和心中似有明悟,這股子明悟帶著辛辣味道往劉天和鼻子裡衝,劉天和身子止不住發抖。

又堅持往前走了一段,再抬起腳看,臭泥褪去不少,臟靴已能看清顏色了。

“爹!爹!太冷了!回來不?!”

聽著兒子斷斷續續的喚聲,劉天和回頭看去,雪濛濛一片,隱約能看見兒子頂著白頭在不遠處揮手招呼。

“兒子給您煮了茶,但娘說了,您想再走走也行,我們陪您。”

天地大白,孑然寥廓。

劉天和心想:福兒纔多大,他的頭怎也白了?

抬起手摸摸自己的白髮,隻摸到了半化不化的白雪。

劉天和稍頓,笑著對自己道,

“我想再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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