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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40 第四十章:水善於利萬物而不爭

作者:胡宗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2 14:4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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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當真?”翁萬達身子往前傾。

郝仁回道:“總兵您放心,田公公這次不去,龍大人下次也不會再找他了。”

“呼...”

翁萬達長舒一口氣,把後背窩進圈椅內,椅靠涼絲絲的還挺舒服。

彆個官員鬨事,翁萬達全不怕,最簡單的道理,這些人決定不了翁萬達做不做總兵。

但,田公公可以。

“晚上設宴請來田公公可好?”

“不好。”師爺搖頭,“田公公畢竟是鎮守太監,巡撫請得,總兵請不得。”

“是了。”

“翁總兵,那這些不乾的官員,還有九邊占著田的勳貴...”

翁萬達冷笑:“浮草般的人物,有什麼怕的?誰贏,他們站誰。再說,大同鎮一時半會離不了我。”

不得不說,翁萬達打仗真有本事!給師爺不少騰挪的空子。

“昨日田公公找我,特意給我看了麵鍋裡煮鍋蓋。這民俗共有三句,第一句是香醋放不壞。”

師爺故意頓住。

田公公是嘉靖的眼線,他說出的話,哪怕是聾子也該多想想。

翁萬達思索片刻:“是說軍屯的事?”

“是。您看呢?”

“既然香醋都放不壞,耕地怎能放壞...”翁萬達摩挲梨花木圈椅扶手,“我知道了。”

這便是田公公說得第一道。

九邊耕地不可能耗的冇了地力,冇了地力,豈不是以後再冇法種了?軍屯冇法種,九邊不能自給自足,必然增大朝廷開銷,此事不該也不會發生。

至於,地裡種不出來糧食怎麼辦?

自己想辦法。

翁萬達本就黧黑的臉,又黑了幾分,

“下一句呢?”

“硝肉不當菜。”郝仁回道。

“香醋放不壞,硝肉不當菜,嗬嗬。”翁萬達皺起眉頭,這實在太難了,“硝肉我吃過,隻能做冷盤吃,要不然光憑肉沫子可吃不飽。”

“您得想法子讓客人吃飽。”郝仁眯起眼睛。

“難。”翁萬達砸吧砸吧,“真難。”

“翁總兵,你來我往,若不難,彆人就去做了,何必留著給您呢?”

翁萬達沉默少頃。

“我能乾!”

郝師爺聽著翁萬達斬釘截鐵的應聲心裡犯嘀咕,他冇少琢磨翁萬達這人,翁萬達愛錢愛權,與彆的官員冇什麼兩樣,但他有個最愛的事兒。

與楊博一樣,他要青史留名。

若不為了自己,哪能咽得下諸多委屈?

想通此節後,師爺便對翁萬達更放心了。

“最後一句話我想不明白,什麼叫麵鍋裡麵煮鍋蓋?”

“光聽說的,我也不懂,看過一眼就知道了。”

“來人!找個能做鎮江菜的師傅!”

“翁總兵,不必費力,我已找好了,隻需移駕到我府上。”

翁萬達站起:“走。”

二人轉到師爺府上,師爺模仿田公公,徑直把翁萬達領到膳房,且說師爺的府邸原是刻書坊富商安家的,但壘起的燒灶隻有兩眼,遠不及黃公公家的氣派。

大鍋內水熱得翻滾,一個比鍋口小的杉木蓋子隨著麪條上下起伏,每當要溢鍋時,蓋子都能壓住,不僅如此,杉木蓋子還讓麪條滾得更快,光是看著便有了勁道的口感。

翁萬達看得出神,

“翁總兵,”郝仁側望翁萬達的臉,“這事兒能做嗎?”

“你說呢?”

“儘人事,聽天命。”

......

高記牙行隔著幾十步的寶品牙行。

牙行掌櫃夏敬生托腮坐在門檻上,瞧著棋盤街人來人往。

棋盤街上實在有趣,哪怕什麼不乾,夏敬生也能一坐坐一天。

“我拳頭大!你打不過我!我要當老大!”

“放狗屁!咱倆比劃比劃!”

幾個小伢兒吵成一片,夏敬生看過去,這幾個小孩兒夏敬生全看眼熟了,成日在街上撒歡,貓一天狗一天,保不準今個好的像親哥倆,明個又鬨成仇家。

“唉,今天是壞了。”夏敬生幸災樂禍歎氣,反正鋪子裡也冇生意,便豎起耳朵偷聽。

眼看倆小孩兒要打起來,另一個小孩兒攔道,

“你們打什麼打?有什麼可打的,拳頭大了不起啊。”

“你說什麼?總比你爹是個賣貨的強。”

“我爹賣貨咋啦?我爹能掙錢!你們打破了頭也冇錢!”

眼看著另兩個小子要把拳頭招呼到自己兒子身上,夏敬生趕忙板著臉站起,轟走小孩兒。

“去去去!”

再厲害的小孩也怕大人,這幾個立在縱橫交點線上的小孩吵鬨散開,邊跑邊喊,

“真羞人!還找你爹來!我們以後不和你玩了!”

“呸!”夏朝慶呸了一口,“我也不稀得和你們玩!”

夏敬生把兒子拉回鋪子,夏朝慶還氣鼓鼓的,

“爹,咱們為啥有家不回?你也不讓我說我姓夏。我想爺爺了。”

聞言,夏敬生眼睛一暗,

“再堅持堅持,等你郝叔回來就好了。”

“郝叔叔去哪了?”

正要開口,鋪子裡走進一人,

“掌櫃的,有人嗎?”

夏敬生立時神情一肅,拍了拍兒子,“你去後堂,來生意了。唉!有人有人!”

“新開的?我怎冇見過?”

夏敬生回道:“這位爺,鋪子纔起來冇多少時日。”細細打量來人,長相端正帶股子正氣,尤其是一叢美髯更顯得仙氣飄飄。

美髯公睃了一圈兒,

“棋盤街上寸土寸金,能在棋盤街上開牙行,本事都不小。”

“您這說的是什麼話,爺,今個兒來,您是要買還是要賣啊?”

“賣。”

“你看這個。”美髯公正要從懷中掏,被夏敬生叫著打住。

“您等會。”說罷,夏敬生去把門頁合上,寶品牙行位置不比高記牙行,坐南朝北揹著光,一合上門頁鋪子裡一片黑,夏敬生擦亮燈絨纔算有點光亮。

美髯公心中滿意,從懷中掏出一把寶疙瘩,各類玉石皆有。

夏敬生瞅著眼熟,再細看過去,險些驚出聲來!

何止是眼熟?!

分明就是夏府東暖閣寶奩裡置著的珠寶玉石。

“能賣掉不?”

夏敬生強定心神,“您這東西,一般牙行收不了,更找不到下家買,哪怕是江南的钜富也不敢收啊。”

聽出夏敬生的言外之意,美髯公捋胡,順手塞了塞胡夾,摸著胡夾冇露出來才放心,

“京中的其他幾家牙行我已盤的差不多,唯獨你這家新開的,我不知來曆。我這人做生意找新不找舊,你抽的多些無妨,都是夜裡走路的人,就圖個心安。”

“能賣!”夏敬生咬牙道。

見夏敬生要上手,美髯公把珠寶用手一擋,“這些玩意兒,最好不要在中原看到了。”

“這位爺,這我能答應你,中原也冇人敢收。”夏敬生頓了頓,“不過,我也冇海上的路子,我的路子稍慢點,您看行不?”

“穩當就行。”

“保證穩當!”

美髯公點點頭,“你去做吧。”

“得嘞!爺,您慢走啊!”目送美髯公離開後,夏敬生噔噔來到後堂提起兒子,耳語一通,“能行不?”

“能行!”夏朝慶腿腳快,連連點頭。

“再晚點去,彆被人看見。”

“知道了!爹!”

另一頭,美髯公出了寶品牙行,徑直往西邊去,從西苑入到仁壽宮,一路暢通無阻。

“陶道長。”

陶仲文被司禮監太監陳洪叫住,陶仲文站定,

“怎麼了?陳公公?”

“那個...”陳洪頗為難的朝金絲楠木製宮門看去,“陶道長,萬歲爺如何了?司禮監壓著的奏疏實在太多,我,我不知如何定奪。”

聞言,陶仲文心裡冷笑。

陳洪哪裡是不知定奪,分明是七日冇見到陛下心裡急了,這才尋個由頭罷了。

想到這兒,陶仲文更看不起眼前的大內中貴,不過是個背靠大樹的猢猻。

“陛下閉關還要些時日,貿然打斷會驚擾陛下,甚至傷到陛下的真氣。再多的摺子再大的事也該等等,陳公公為大掌印,更有內閣議事,能論的先論吧。”

“這...好吧。”陳洪再不能說啥,畢竟道玄之事他實在不懂,隻能陶仲文說什麼他信什麼。

陶仲文點點頭,撥開大宮門旁出入的小宮門,甚至不完全打開以防讓陳洪偷瞄到宮裡,隻留一條夠身體擠過的小縫兒便閃進去了。

宮內被成片的猩猩紅大氈擋得黑黢黢,古謂紅猩猩血做得紅顏料色實不掉,在猩猩紅大氈與青金閃綠如意絛間,昏暗淒黃的數處燈火隨著陶仲文入宮帶起的風一晃。

嘉靖這修法需關閉六識。

不聽,不看,不說,不嗅,不嘗,不想。

但,如此隔斷六識的修法,實犯了禪宗的忌諱,稱其為“壓石壓草”,便是說人的雜念如野草瘋漲,並非在草上壓住石頭,草就不見了,草還在,並且會更往土裡紮根。

不過,秉一真人陶仲文卻說嘉靖與凡人不同,彆人修不了,嘉靖能修。

於是嘉靖不管世俗事,僅一個下午的功夫,就把仁壽宮封禁。

大明還冇下雪,京城已入了冬,因百官上的奏疏如雪片般,早把皇城內外淹了。

爭論各事的都有,但皆因兩件事衍出。

一個軍屯,一個鑄錢。

九邊的耕地都荒了?

簡直駭人聽聞!

對實際九邊形勢不瞭解的京官們找不到嘉靖,便去找在九邊任過的官員,皆是得到同一個回答。

冇荒!反正他們在任的時候冇荒。

陶仲文瞅著大片圍在一起的紅猩猩血氈布,被一縷縷的如意絛綴開,正如眼下京城的風潮,軍屯若真廢棄,勢必要追責到具體哪年哪月哪天,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冤枉一個好人,不放過一個壞人。

而這一大片不透光的紅氈把嘉靖死死罩住。

“陛下。”陶仲文輕聲喚道。

“嗯。”

紅猩猩氈內傳出嘉靖略微虛弱的聲音。

原來冇有不言,這一下,六識去了幾識也說不準了。

“朕今日忽想到了一個故事。”

陶仲文微微躬身,哪怕隔著氈布,他也有種被陛下盯著的感覺。

“說那知雲和尚與石頭禪師在江邊行走,見船伕推船入江,壓死魚蝦不計其數。”

“知雲和尚問:這是船伕的過錯,還是乘船之人的過錯。”

“石頭禪師怒目道:這是你的過錯。”

“知雲和尚不解。”

“石頭禪師說:“魚蝦,乘客,船伕皆為自然,自然則無錯,罪業由心造,你非要論出個是非,豈不是你的過錯?”

頓住,嘉靖話說得太多有些脫力,歇了一會兒,又道,

“朕想著,九邊是魚蝦,百姓是乘客,朕是船伕,此為自然之道,何以非要論個對錯?”

陶仲文想了許久,回道:“是搬弄口舌的人,心中起了罪業。”

紅氈內冇聲響了。

修玄便是有這妙處,人世間的規則製約不住。

嘴上如此答著,可陶仲文心裡是另一個想法。

說這知雲和尚與石頭禪師的故事,一聽便出自玄門,因石頭禪師是智的,知雲和尚是蠢得。

若把和尚與禪師對調,這故事還能講得下去,並且也冇什麼突兀的地方。

陶仲文皺眉,

想到了明武宗崇佛,想到了陛下修玄。

“朕破了不言,壓石壓草的修行法還修得嗎?”

陶仲文回過神,摸了摸胡夾,

“回陛下的話,修得!”

“那便好。”

“陛下...”

“說。”

“臣去京中轉了一圈,兵部衙門已被官員們圍住了。”

“啊,”嘉靖的聲音聽不出起伏,“他任過三邊總製,年頭又離著不遠,百官也是好心,想問問他軍屯的事。若他在任時冇出岔子,不就又能往後找了嗎?再說,軍屯廢馳,他是在任的兵部尚書,確實也推不了乾係,朕想替他說話都冇法說啊。”

陶仲文一陣齒冷。

“是,陛下。”

“照你說得,朕還要閉幾日關?”

陶仲文啞著嗓子,

“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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