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師傅!林師傅在嗎?”
粗啞的喊聲混雜著急促的腳步聲,在清晨薄霧瀰漫的營地邊緣響起。
林凡從那個用破氈布和木棍草草搭成的小工棚裡探出身,手上還沾著煤灰和鐵鏽。
來人是王自用手下的一個親兵小頭目,姓胡,滿臉橫肉,此刻卻帶著幾分急切。
“胡頭兒,有事?”林凡用一塊臟布擦了擦手。
他如今在這支隊伍裡,算是個不大不小的“紅人”。
靠著修理、改良兵器的本事,以及偶爾用“土方”救治傷員,他在普通士卒和底層頭目中頗有人緣,連暴躁的王自用見到他,也會點個頭,喊一聲“林師傅”。
“快!大頭領叫你,帶上你傢夥什,去中軍帳那邊!”
胡頭兒喘著氣,“官軍的探馬踩到我們尾巴了!王頭領發了火,嫌弓箭不頂用,射不透那些狗孃養的棉甲!讓你趕緊想想辦法!”
林凡心裡一沉。
被官軍咬上了?
他迅速收拾了幾樣簡單的工具——幾把自製的小銼刀、鉗子,一罐子精心收集、提純過的土硝混合木炭粉末,以及幾塊不同硬度的磨石。
跟著胡頭兒,深一腳淺一腳地向營地中心、那頂最大的破帳篷走去。
中軍帳前氣氛凝重。
王自用披著一件半舊的鎖子甲,正對著幾個負責弓箭的小頭目破口大罵,腳下扔著幾把弓和一堆折斷或變形的箭矢。
幾個斥候模樣的漢子跪在一旁,身上帶傷,滿臉惶恐。
“……廢物!全是廢物!老子讓你們多備箭,備好箭!就這破爛玩意兒?射出去飄飄忽忽,紮在官狗身上跟撓癢癢似的!”
王自用一腳踢飛幾支箭,“探馬說了,來的至少是一個把總的騎兵,人人有甲!就憑這些,怎麼打?等著被馬踩死嗎?!”
林凡走近,目光掃過地上那些箭。
箭桿粗糙不等直,箭羽雜亂,最關鍵的是箭鏃——多是生鐵打造,形狀不規則,刃口厚鈍,不少還有砂眼和裂縫。
這樣的箭,射程近,精度差,更別提穿透力了。
對付無甲流民或許還行,麵對正經著甲的官軍,確實如同兒戲。
“大頭領,林師傅到了。”胡頭兒小心翼翼稟報。
王自用轉過頭,赤紅的眼睛盯著林凡:
“林師傅!你修刀修得好,這箭,能不能也給老子弄弄?要快!官軍離我們不到三十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凡身上。
壓力陡然襲來。
這不是平時修修補補,這是臨戰前的緊急需求,關乎生死。
林凡蹲下身,撿起幾支箭鏃仔細看了看,又拈了拈弓的力道,大多是軟弓和少數繳獲的明軍製式開元弓,但保養不善。
他快速心算:材料低劣,工藝粗糙,時間緊迫。
大規模重製箭鏃不可能。
改良現有箭矢?效果有限。
“大頭領,”林凡放下箭鏃,聲音儘量平穩,“這些箭鏃材料太差,重新鍛打淬火,時間不夠,也改變不了根本。弓力尚可,但箭不行,如同強弩發朽木。”
王自用臉色更黑:“那你說怎麼辦?等死嗎?!”
“箭鏃無法大改,但或許……可以從別處想辦法,讓現有的箭,殺傷力強一點。”林凡目光掃過營地周圍。
“我們需要更輕、更直的箭桿,讓箭飛得更穩更快。箭頭雖然劣質,但可以磨得更尖,並在刃口用秘法稍微處理一下,增加硬度和鋒利度,雖然依舊難以破重甲,但對無甲部位和輕型棉甲,或許能增加些機會。另外……”
他頓了頓,“或許可以製作一些別的東西輔助。”
“別的東西?什麼東西?”王自用追問。
“比如,火箭。”林凡吐出兩個字。
這是他早就想過,但一直冇機會嘗試的。
簡易火箭製作並不複雜,關鍵在火藥配比和穩定裝置。
他之前改良火藥,私下做過小實驗,有些把握。
“用火藥助推,箭速更快,射程更遠,且箭身帶火,縱使不能直接殺傷,亦可擾亂敵陣,驚其馬匹,焚其輜重。”
“火箭?”王自用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皺眉,“你會做?需要多久?火藥可不多!”
“簡易的,可做。用竹筒或厚紙卷製,內填改良過的發射藥,箭桿加裝尾翼穩定。材料現成,快的話,大半日能做一批。但數量不會太多,且需準確估算距離點燃,風險也有。”
林凡冇有打包票。
“大半日……官軍騎兵快,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
王自用來回踱步,猛地停下,“好!就交給你!胡老三,你帶一隊人,全聽林師傅調遣!需要什麼,營裡有的,儘管拿去!冇有的,去周邊村裡給老子搜!務必在天黑前,弄出些能用的東西來!箭也要儘量改!”
“是!”胡頭兒和幾個小頭目連忙應諾。
林凡立刻進入狀態。
他讓胡老三帶人分頭行動:
一隊去砍伐筆直、粗細均勻的硬木,去皮烘乾,緊急製作一批新箭桿,要求儘可能直、輕、韌。
一隊收集所有羽毛,統一修剪,儘量規範箭羽。
一隊將所有還能用的箭鏃收集起來,按他指導的方法,在磨石上精心打磨鋒利,尤其是尖端要磨出銳角。
然後,他親自用那罐土硝混合木炭粉末,混合少量油脂,塗抹在磨好的箭鏃刃口,放入簡易的炭火爐中快速加熱至微紅,再迅速浸入冷水中進行表麵淬火和滲碳。
這種方法能有限提高刃口表層的硬度和耐磨性,雖然對箭鏃整體強度提升不大,但聊勝於無。
最關鍵的是火箭。
林凡挑選了十幾支相對最好的箭,在箭鏃後方綁上用小竹筒或浸過硝水的厚紙捲成的細長火藥筒,內填他反覆試驗過的顆粒化黑火藥,引信採用浸硝的麻繩,長度經過估算。
他在箭桿尾部,用刀小心翼翼地刻出淺淺的螺旋槽,然後粘上經過修剪的、有一定弧度的硬羽毛作為尾翼——
這能賦予火箭微弱的旋轉,提高一點穩定性,雖然效果遠不能和現代火箭彈相比,但在這個時代,已經足夠驚人。
他甚至嘗試製作了幾支“爆炸火箭”,在箭頭後方加裝了小型黏土爆炸部,內填鐵砂碎石和火藥,但這部分他極度謹慎。
整個營地邊緣,變成了一個喧鬨而緊張的臨時兵工作坊。
錘打聲、磨礪聲、伐木聲、催促叫罵聲不絕於耳。
韓金虎帶著幾個有手藝的士卒負責箭桿和箭羽;
幾個機靈點的年輕人跟著林凡學習處理箭鏃和組裝火箭;
胡老三則跑前跑後,調撥物資,驅趕偷懶的人。
王自用不時過來檢視,臉色陰沉。
官軍逼近的訊息像烏雲一樣籠罩在營地上空。
老弱婦孺被提前轉移到更隱蔽的山溝裡,能戰的士卒被集結起來,檢查武器,準備依託地形進行防禦。
氣氛越來越凝重。
日頭偏西時,林凡的第一批“產品”出來了。
三十支經過打磨、表麵淬火的新箭,五十支用舊箭鏃但經過類似處理、換了新箭桿箭羽的“改良箭”,以及十五支捆綁著火藥筒的簡易火箭,其中幾支是帶爆炸部的。
火箭的尾翼看起來有些怪異,引來不少士卒好奇又懷疑的目光。
“就這些?”王自用看著地上那寥寥可數的箭矢,尤其是那十幾支怪模怪樣的“火箭”,眉頭緊鎖。
“時間太緊,材料有限。”
林凡臉上沾滿黑灰,聲音有些沙啞,“這些箭,五十步內,對無甲和輕甲目標,應該比原來的好。火箭……需要試射,看效果,更要看使用的人和時機。”
王自用抓起一支火箭,掂了掂,看了看尾部奇怪的羽毛和那個小竹筒。
“怎麼用?”
“需要將箭搭在硬弓上,點燃引信,估算好時間射出。引信燃儘,推射藥點燃,火箭加速。最好在順風、且敵軍隊形相對密集時使用,不求精準殺傷,重在擾亂和縱火。”林凡解釋。
“試試!”王自用一揮手。
眾人來到營地外一處空闊地。
林凡挑選了一個臂力最強的弓箭手,讓他用一把力道最足的弓。
林凡親自將一支普通火箭搭上弓,估算距離(約八十步外的一堆枯草),點燃引信,示意放箭。
弓手有些緊張,在引信嗤嗤燃燒中鬆開了弦。
箭矢帶著一溜青煙飛出,飛行軌跡起初正常,隨後推射藥點燃,箭矢猛地一竄,速度明顯加快,但尾翼提供的穩定性不足,箭身在飛行末端有些搖晃,最終斜斜地紮在了目標枯草堆邊緣,並未正中靶心,但推射藥的餘焰很快引燃了枯草,燒起一小片火苗。
“好!”周圍響起一片喝彩。
雖然準頭欠佳,但那陡然加速和著火的勢頭,看起來很唬人。
王自用臉色稍霽。
“再試試那個會炸的!”
林凡深吸一口氣,拿起一支“爆炸火箭”。
這更危險,引信長度和爆炸部的火藥量都是估算。
他讓所有人退後,再次親自操作。
目標換成了更遠處一塊孤立的巨石。
點燃,射出。
火箭拖著煙跡飛向巨石,這一次飛行更不穩定,在接近巨石時突然下墜,但在觸地前約一人高的位置,“轟”一聲炸開!
雖然爆炸聲不算很響,但火光一閃,破片和碎石四濺,在巨石表麵留下一些黑點和凹痕。
“嘩!”這次連王自用都動容了。
這威力雖然不足以殺傷有生力量,但聲勢和突然性,在戰場上絕對能起到驚嚇敵軍,尤其是戰馬的作用。
“好!林師傅,果然有你的!”王自用用力拍了一下林凡的肩膀,差點把他拍個趔趄。
“這些火箭,全部交給老子親兵隊裡的好手使用!箭也分下去,給弓弩手!”
就在這時,南方山道上,幾匹快馬瘋狂奔來,是派出的斥候。
“報——!大頭領!官軍前鋒,約五十騎,已到五裡內!步卒在後,人數不詳,打著『杜』字旗號!”
杜?林凡心中一凜。
崇禎初年,陝西剿匪的官軍將領中,姓杜的……莫非是杜文煥?或是其麾下?這可是硬茬子。
王自用臉色一沉,厲聲喝道:
“吹號!準備接戰!按計劃,占據前麵那道山樑!弓弩手和火箭手,給老子藏好了,聽號令再打!”
蒼涼的號角聲響起,營地頓時一片緊張忙碌。
士卒們抓起剛剛分發到手的、經過林凡之手改良或“加工”過的箭矢和那十幾支珍貴的火箭,在頭目們的呼喝聲中,奔向預設的防禦陣地。
那是一片坡度較緩、長滿枯草和亂石的山樑,居高臨下,是阻擊騎兵的好地方。
林凡被安排在陣地側後方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身邊是韓金虎和幾個負責保護他的士卒。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現在,是檢驗成果,更是生死搏殺的時刻。
他握緊了腰間一把新近修復的、質量還算不錯的腰刀,望向南方煙塵初起的方向。
手心裡,全是冷汗。
改良的箭,粗製的火箭,還有那幾支不穩定的“爆炸箭”……這些來自後世一點點知識的“微光”,能否在這明末殘酷的戰場上,為自己,也為這支掙紮求存的隊伍,贏得一線生機?
蹄聲如雷,滾滾而來。
地平線上,黑色的騎兵線,如同死神的鐮刀,緩緩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