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一苦難民,罵名我來擔!
天剛矇矇亮,方勇就揣著家裡兩個最大的粗陶碗,縮著脖子溜出了米鋪後門。
他是城南“豐裕號”米鋪的學徒。
聽說城西濟陽王府設了粥廠,專給災民施粥,方勇心裡就活泛起來。
什麼粥不粥的,能填飽肚子就是好東西!
他把自己那身半新不舊的短褂故意在牆角蹭了些灰,又抓亂頭髮,瞧著就有了分逃難的模樣。
粥廠設在西城根一片空地上,遠遠就望見烏泱泱的人群排成了長龍。
方勇心裡咯噔一下,
操!
這麼多人!
他趕緊小跑著擠到隊尾,伸長脖子往前張望。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汗酸、塵土混合的怪味。
前麵的人大多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是真正的災民。
方勇夾在中間,起初還有些心虛,但餓勁兒一上來,也就顧不上了。
隊伍挪動得極慢。
日頭漸漸升高,曬得人頭皮發燙。
方勇又渴又餓,不停舔著乾裂的嘴唇,心裡把磨蹭的施粥人罵了無數遍。
他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低聲啜泣,方勇瞥了一眼,隻覺得心裡煩躁的一批。
好不容易,前麵隻剩下十來個人了。
方勇踮起腳,已經能看見粥棚下的情形。
幾個穿著乾淨短打的仆役守著幾口大缸,一人負責舀粥。
那粥……
嗯?
顏色好像不太對,不是米粥那種白,而是泛著一種灰撲撲的黃褐色。
方勇心裡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就冇在意。
管他什麼顏色,是吃的就行!
終於輪到他了。
方勇趕緊把兩隻大碗遞過去。
舀粥的是個麵容嚴肅的中年漢子,看了方勇一眼,冇多說,拿起長柄木勺,從缸裡舀起滿滿一勺粥,嘩啦倒進方勇左邊的碗裡。
那粥倒入碗中的聲音沉悶,幾乎冇什麼水響,像是一堆潮濕的渣滓。
湊近了看,不是粥,而是一坨顏色暗沉的麩皮和細碎的穀殼混合物,隻加了極少量的水攪和成糊狀,幾乎看不到米粒的影子。
一股酸澀味直沖鼻孔,熏的方勇直接清醒了。
方勇懵逼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為了這口吃的,天冇亮就來排隊,曬了大半天太陽,擠在又臟又臭的人群裡,結果就給他這個?
一股邪火“騰”地竄上腦門。
“我chovy!”
“你們拿東西給我拿好了啊!”
“這t是什麼玩意兒?!”
方勇指著碗裡灰黃的一攤,“這是人吃的東西嗎?這他媽是餵豬的麩糠!”
他的怒吼聲迴盪,附近排隊的人群一陣騷動。
不少難民瞥了他一眼,又安靜下來。
人群中少數人臉色變了變。
那施粥的漢子皺了皺眉,語氣漠然。
“濟陽王殿下仁心,撥糧賑濟。”
“此乃賑災之糧,聊以充饑。”
“你要不要?”
“不要後麵還有人。”
“我要個屁!”方勇氣得渾身發抖,感覺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和欺騙。
他可是城裡人,是米鋪的學徒!
雖然也窮,但何曾吃過這種豬狗都不如的東西?
“濟陽王?”
“呸!”
“說得比唱得好聽!”
“拿這豬食來糊弄人,打發叫花子呢?!”
“這玩意兒狗都不吃!”
他越說越激動,想起自己餓著肚子排隊的委屈,頓時一股怨氣沖天而起。
苦一苦難民,罵名我來擔!
“還以為是什麼善心王爺,原來也是個沽名釣譽的!”
“捨不得白米就用這糟爛玩意充數!騙鬼呢!”
“這玩意吃了能頂餓?不拉肚子就算燒高香了!”
“誰愛吃誰吃去,老子不奉陪了!”
說罷,他狠狠地將手裡的陶碗往地上一摔!
“啪嚓”一聲,破碗和那灰黃的麩糠糊濺了一地。
他猶不解氣,又朝那粥缸方向啐了一口,才罵罵咧咧地轉身,推開後麵愣住的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方勇這一鬨,猶如石頭落入了水麵,蕩起陣陣漣漪。
排在方勇後麵的,本來就有不少是和他一樣,並非真正無路可走的災民,而是附近貪圖免費吃食的貧戶、閒漢,甚至個彆家境尚可卻愛占小便宜的人。
他們原本抱著和方勇一樣的念頭,此刻親眼看到施的竟然是麩糠,頓時也炸開了鍋。
“真是麩糠?讓我看看!”
“真是!這……這怎麼能吃啊?”
“我說怎麼味道怪怪的!濟陽王殿下這是……唉!”
“走走走!排了半天隊就給這個?欺負人嘛這不是!”
“還以為能見點米星子,這玩意兒喂牲口的,吃了不得生病?”
“散了散了!白耽誤工夫!”
抱怨聲、咒罵聲、不滿的嘟囔聲迅速在隊伍中後段蔓延開來。
不少人立刻失去了興趣,紛紛離開隊伍,隻剩下那些餓的麵黃肌瘦的災民。
遠處二樓。
於謙看到這一幕,心裡一震,頭皮發麻。
他深深的吸了口氣,朝著旁邊的朱瞻均拱手道。
“殿下神機妙算,於謙佩服。”
他此前奉朱瞻均命令去調撥錢財買麩糠,一度懷疑這位濟陽王殿下是不是瘋了。
但是眼下看到這一幕,頓時明白過來朱瞻均的深意。
雖然麩糠是餵豬用的,但是也能填飽肚子。
更重要的是,能夠將那群想要占便宜的人自動剔除,從而讓更多真正需要的人活下去。
三萬貫以現在糧價隻能買兩萬多石,而換成麩糠則是能買十萬石!
即便南京災民攀至十萬人,這十萬石麩糠,也能讓龐大數量的災民穩穩支撐兩個月!
這位殿下真是神了!
朱瞻均擺擺手。
“儘力而為罷了。”
“幾萬石大米啊,也是不小的利潤。”
“層層下發下去,難免不會有人中飽私囊。”
“財帛動人心啊。”
“隻有這麩糠,纔不會被人覬覦。”
“雖說口味差了點,好歹也能吃。”
“即便它是牲畜的口糧,但是。。。。。。”
“災民啊,能活下來的才能算是人。”
於謙渾身一震,心裡掀起重重波瀾。
他自幼苦讀聖賢書,夢想有朝一日,兼濟天下。
如今,濟陽王給他上了最生動的一課。
無論是用麩糠篩選想要占便宜的人,還是以此杜絕有人貪墨,以及讓真正需要的人得到救濟!
這等大智慧,非洞徹人心、人情冷暖的人不能悟出來,這些都是書上學不來的!
這位殿下,真是天才中的天才!
於謙隻覺得有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他深深吸了口氣,沉吟道。
“可如此,濟陽王殿下定然會遭受罵名。”
朱瞻均搖頭道。
“不過是些許風霜罷了。”
“苦一苦難民,罵名我來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