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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三年的正月,濠州城外的積雪剛化了一層,露出下麵黑褐色的凍土。寒風捲著碎冰碴子,刮在人臉上像刀子割似的。秦天蹲在破廟後的柴火堆旁,正用一塊鋒利的燧石剝著野兔皮——這是他今早設陷阱逮到的,皮毛能換幾個銅板,肉能給柳芽父女送去些。
他的傷還冇好利索,肋骨處隱隱作痛,那是被王老五的家丁打的。但比起前陣子的瀕死狀態,如今能靠自己的本事填飽肚子,已經算是天幸。他摸著懷裡用布包好的半隻烤野兔,想著柳芽看到肉時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一陣喧嘩。秦天心裡咯噔一下,扒著柴火堆往外看,隻見十幾個手持棍棒的漢子簇擁著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人往柳芽家的方向走。那中年人穿著件簇新的綢緞棉袍,腰間掛著個油光發亮的玉佩,正是地主王老五。他一條腿似乎還冇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臉上卻滿是戾氣——那是上次被秦天用石頭砸傷的。
“壞了!”秦天心裡一沉。他早該想到,王老五這種睚眥必報的人,絕不會善罷甘休。原主丟了他的牛,自己又砸傷了他的腿,這筆賬,他遲早要算。
他顧不上收拾野兔皮,抓起地上的木棍就往柳芽家跑。剛跑到院牆外,就聽到裡麵傳來柳芽的哭喊:“王老爺,我爹真的病得厲害,那半畝地是我們父女倆唯一的活路了,求您高抬貴手吧!”
“高抬貴手?”王老五的聲音像破鑼一樣刺耳,“去年你那死鬼哥哥借了我兩鬥米,利滾利到現在就是一石!要麼拿地抵債,要麼就讓你這小丫頭去我家做三年傭人,少一天都不行!”
秦天猛地推開門衝進去,隻見柳芽正死死抱著王老五的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柳大伯躺在門檻邊的草蓆上,臉色蠟黃,嘴脣乾裂,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是被氣得狠了。幾個家丁正圍著一個破舊的米缸翻找,把裡麵僅有的半袋糙米倒在地上,用腳碾得粉碎。
“王老五!你給我住手!”秦天怒吼一聲,舉起木棍就朝一個家丁砸去。那家丁冇防備,被打得悶哼一聲,捂著胳膊退到一邊。
王老五轉頭看到秦天,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喲,這不是丟了我牛的小雜種嗎?我正找你呢,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去年你放丟的那頭黃牛,值五兩銀子,加上利息,現在得還十兩!要麼拿錢,要麼跟我回府裡做十年長工,少一個子兒都彆想走!”
秦天把柳芽拉到身後,擋在柳大伯麵前,手裡的木棍握得發白:“那牛是被野狼叼走的,原主已經被你打得半死,這筆賬早就清了!你現在又來逼債,分明是故意刁難!”
“刁難?”王老五冷笑一聲,肥厚的手指戳著秦天的額頭,“在這秦家村,我王老五說的話就是規矩!彆說是一頭牛,就算是要你這小雜種的命,官府也得給我三分薄麵!”他突然踹向旁邊的草蓆,“柳老頭,你倒是說句話,這地到底給不給?”
草蓆上的柳大伯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一口血沫子噴在灰撲撲的地上。“爹!”柳芽尖叫著撲過去,抱住父親單薄的肩膀,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秦天的眼睛紅了。他想起這半個月來,柳芽每天偷偷給他送野菜糰子,想起柳大伯拄著柺杖在雪地裡幫他撿拾柴火,想起這對父女在寒冬裡相互取暖的模樣。這些人,是這冰冷世道裡,為數不多給過他暖意的人。
“王老五,”秦天的聲音低沉得像悶雷,“你要是再敢動他們一下,我今天就拆了你的骨頭。”
“哈!你個小雜種還敢威脅我?”王老五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揮了揮手,“給我打!往死裡打!打到他跪地求饒為止!”
兩個家丁立刻獰笑著上前,手裡的棗木棍帶著風聲砸向秦天的後背。秦天早有防備,側身躲過,反手一棍砸在一個家丁的膝蓋上。那家丁慘叫一聲,抱著腿滾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另一個家丁見狀,愣了一下,隨即更加凶狠地撲上來。
秦天畢竟傷冇好透,力氣也不如常年乾粗活的家丁,幾個回合就被對方一棍掃中後腰,疼得他眼前發黑,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牆上。
“秦天哥!”柳芽急得想去拉他,卻被王老五死死抓住胳膊。
“小雜種,知道疼了?”王老五得意地笑著,抬腳就往秦天的胸口踹,“現在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響頭,喊我三聲爺爺,我就饒了你,怎麼樣?”
秦天咳出一口血沫,視線有些模糊,但他死死盯著王老五那張肥臉,突然笑了。那笑容裡冇有絲毫畏懼,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狠勁。
就在王老五的腳即將踹到他胸口時,秦天猛地側身,同時抓起地上一塊碗口大的石頭,用儘全身力氣,朝著王老五的腿砸了過去!
“哢嚓”一聲脆響,伴隨著王老五殺豬般的慘叫。他抱著自己的左腿倒在地上,褲管瞬間被血浸透,那正是上次被秦天砸傷的那條腿。
“我的腿!我的腿!”王老五疼得滿地打滾,指著秦天嘶吼,“反了!反了!給我往死裡打!打死這個小雜種!”
剩下的家丁見狀,個個目露凶光,舉著棍子就衝上來。秦天知道自己寡不敵眾,他一把推開柳芽,喊道:“快跑!去山裡找張大叔!”
柳芽哭著搖頭:“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聽話!”秦天推了她一把,自己朝著家丁衝過去,手裡的石頭再次砸出,雖然冇傷到要害,卻逼得對方後退了幾步。趁著這個空檔,他抓起牆角的一把鐮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誰敢再動一步,我就死在這兒!到時候官府問起來,就說是王老五逼死了我這個孤兒!”
家丁們都愣住了。他們隻是來討賬的,真鬨出人命,誰也擔待不起。王老五疼得臉色慘白,卻依舊惡狠狠地罵:“你個小雜種嚇唬誰?有本事你就割!我看你敢不敢!”
秦天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和疼痛。他看著地上打滾的王老五,看著哭紅眼睛的柳芽,看著草蓆上氣息奄奄的柳大伯,突然明白——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裡,退讓和求饒是冇用的,隻有比惡人更狠,才能活下去。
他慢慢放下鐮刀,不是怕死,而是知道現在還不能死。他要活著,要保護這對父女,要讓王老五付出代價。
“王老五,”秦天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今天這賬,我記下了。你給我等著,總有一天,我會連本帶利討回來。”
說完,他不再看那些家丁,轉身背起柳大伯,對柳芽說:“走,去破廟。”
王老五在後麵氣急敗壞地喊:“攔住他們!給我攔住他們!”但家丁們麵麵相覷,誰也冇敢上前。他們看著秦天揹著人,一步一步走出院門,背影雖然踉蹌,卻像一根紮在地裡的樁子,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勁。
走到院門口時,秦天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王老五,又看了看那些凶神惡煞的家丁,最後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和王老五的梁子,算是徹底結死了。這秦家村,怕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但他冇後悔。背上的柳大伯很輕,卻像壓著千斤重擔,讓他第一次明白,“守護”這兩個字,究竟有多重。
破廟的門被推開時,寒風灌了進來,捲起地上的乾草。秦天把柳大伯放在草堆上,看著他微弱的呼吸,又看了看滿臉淚痕的柳芽,低聲說:“彆怕,有我在。”
隻是他心裡清楚,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如登天。王老五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日子,隻會更難。他握緊了手裡的鐮刀,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但也讓他更加清醒。
活下去,然後變強。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刻在他的骨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