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常寧揣著母親給的碎銀子,拉著妹妹常靜,非要領朱雄英去逛蓋州城。臨安公主笑著應了,隻囑咐他們早些回來。
出了國公府,街上的風帶著點涼意,卻吹得人精神。
朱雄英放眼望去,隻見兩旁多是青磚瓦房,牆頭上爬著乾枯的藤蔓,看著比應天的樓宇質樸些,卻透著股結實勁兒。
“表哥你看,這路是用水泥鋪的!”常寧踩著腳下平整的街道,得意地說,“爹說這下雨不泥濘,馬車走上去也穩當。”
朱雄英蹲下身摸了摸路麵,果然堅硬光滑,比應天的石板路更顯齊整。
街道不寬,卻規劃得清楚,行人、馬車各走一邊,少見擁堵。
路邊的鋪子多是敞開著門,賣皮貨的、打農具的、烙餅子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帶著關外特有的爽朗。
“應天府的路多是石板鋪的,下雨時縫隙裡總積著水。”朱雄英笑著說,“這裡倒好,走起來腳下乾淨。”
常靜在一旁補充道:“爹說蓋州是遼東的門戶,往來商隊多,路不好可不行。他還讓人在街角設了飲水處,夏天有涼茶,冬天有熱湯呢。”
說話間,三人走到一處岔路口,見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在路邊栽樹,樹坑挖得方方正正。
常寧跑過去問了幾句,回來稟報:“他們說這是刺槐,耐旱,長大了能擋擋風沙,還能給行人遮涼。”
朱雄英望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街道兩旁井然有序的佈局,心裡暗暗點頭。
蓋州沒有應天的繁華富麗,卻處處透著務實的巧思,每一處規劃都想著民生便利,倒比那些隻講氣派的城池更讓人覺得踏實。
“走,我帶表哥去吃張家的糖畫!”常寧拉著朱雄英的袖子往前跑,常靜在後頭笑著跟上。
陽光灑在水泥街道上,映得三個身影輕快又熱鬨。
蓋州城的街巷裡,不少商販見了常寧兄妹,都笑著打招呼。
“小侯爺,今日又帶妹妹出來逛?”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揮著手裡的杆子,笑得滿臉褶子。
“張大爺,您這糖葫蘆看著更甜了!”常寧響亮地應著,還回頭衝朱雄英眨眨眼。
旁邊布莊的老闆娘探出頭來:“小靜姑娘,上次說的花樣子到了,回頭讓你娘來瞧瞧?”
常靜乖巧地點點頭:“知道了李嬸。”
朱雄英看在眼裡,等走遠了些,才笑著對常寧道:“你倒是跟這些百姓處得融洽,一點架子都沒有。”
常寧撓撓頭,嘿嘿笑:“爹說,咱們吃的穿的,都是百姓的稅銀,擺什麼架子?再說他們都待我好,張大爺總偷偷多給我一串糖葫蘆,李嬸還送過我妹妹一塊花布呢。”
常靜在一旁補充:“娘也說,哥雖是侯爺,可不能忘了本。”
朱雄英恍然。
他早聽說常寧一出生就被封侯,原是因常孤雛軍功太高,朝廷實在封無可封、賞無可賞,才把這份榮耀加到了剛出生的孩子身上。
可常寧身上,半點沒有勳貴子弟的驕縱,倒像個尋常人家的孩子,對誰都熱絡親和。
正說著,一個挑著菜擔的農婦走過,見了常寧便笑:“小侯爺,明日我家送些新摘的黃瓜到府裡?”
“好啊王大娘,我讓廚房給您留著錢!”常寧爽快應道。
朱雄英望著這一幕,心裡越發佩服舅舅教女有方。
尋常勳貴子弟多是養在深宅,與百姓隔著層紗,常寧卻能這樣自在地融在市井裡,這份親和,可比那身爵位金貴多了。
三人逛到街角一家首飾店,鋪子裡擺著各式各樣的銀飾,簪子、耳環、手鐲,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朱雄英一眼瞥見櫃台裡一支梅花樣式的銀簪,花瓣雕得細致,還嵌著幾顆小小的珍珠,瞧著清雅秀氣。
他轉頭看向常靜,笑道:“表妹,表哥初來遼東,也沒備什麼像樣的禮物。這支發簪看著配你,不如我買給你?”
常靜聞言,臉騰地紅了,連忙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小聲道:“表哥不必破費,我……我不缺這些的。”
常寧在一旁湊趣:“妹妹,表哥給你買你就拿著嘛!這支簪子好看,比你頭上那支新多了!”
常靜嗔怪地瞪了哥哥一眼,臉更紅了,聲音細若蚊蚋:“娘說,不能隨便要彆人的東西……”
朱雄英見她窘迫,便笑著對掌櫃道:“掌櫃的,把那支梅花簪包起來。”
又轉頭對常靜道,“這是表哥的一點心意,不算破費。你要是不收,倒顯得生分了。”
掌櫃麻利地包好發簪遞過來,常寧搶先接了,塞到妹妹手裡:“拿著吧拿著吧,表哥一番好意呢!”
常靜捏著那小小的紙包,指尖都有些發燙,抬頭飛快地看了朱雄英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小聲說了句:“多謝表哥。”
朱雄英見她收下,笑了笑:“這才對。”
常寧在一旁拍著胸脯:“以後表妹想要什麼,跟我說,我讓我爹給你買!”
惹得常靜又羞又氣,伸手擰了他一把,街上頓時響起常寧的嚷嚷聲和常靜的輕笑聲。
說起來也怪,以前朱高熾在遼東邊防學院念書時,放學常來國公府串門,可常寧對他向來淡淡的,有時朱高熾湊過來想跟他說說話,他要麼低頭擺弄弓箭,要麼拉著妹妹就跑,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常靜也一樣,見了朱高熾總是安安靜靜待在一旁,極少主動搭話,偶爾朱高熾送些小玩意兒,她也隻是禮貌地道謝,轉頭就放到一邊。
可對朱雄英,兄妹倆卻是另一番模樣。
常寧恨不得把遼東的新鮮事一股腦全說給表哥聽,走路都要挨著朱雄英,一口一個“表哥”喊得親熱;常靜雖說靦腆,卻總在一旁靜靜聽著,朱雄英問話時,她會紅著臉細細回答,眼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剛收下的梅花簪,第二天就悄悄插在了頭上。
這般待遇,差彆實在太大。
連府裡的下人都看出來了,私下裡嘀咕:“同是皇家人,怎麼小侯爺和小靜姑娘對太孫殿下就這麼熱絡?”
其實常寧自己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跟朱雄英在一起自在。
朱雄英聽他講營裡的趣事時,眼裡有光,會順著他的話問東問西;可朱高熾總愛講些書本上的道理,聽著就沒勁兒。
常靜呢,覺得朱雄英說話溫和,待人親切,不像朱高熾那般拘謹,讓人忍不住想親近。
這日朱雄英陪著常寧在院子裡練箭,常靜端著茶水站在廊下,看著三人的身影,臨安公主走過來笑道:“你看這三個,倒像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常靜抿嘴笑了,心裡覺得,表哥來了,連院子裡的陽光都比往常暖了些。
晚飯時,常孤雛剛從府衙回來,卸下官服換了身便裝,坐下喝了口熱茶。
朱雄英見狀,便道:“舅舅,這幾日寧寧和靜靜總陪著我,耽誤了課業也不好。要不我明日也跟著去學校,同他們一起念書?”
常孤雛放下茶盞,笑道:“殿下有這份心是好,隻是你在應天,雖說也有遼東派去的先生教心學,可咱們這邊的課程進度快,怕你一時跟不上。”
朱雄英揚了揚眉,帶著點少年人的傲氣:“舅舅可彆小看我。在宮裡大本堂,我讀的是聖賢書沒錯,但東宮特意請了遼東的先生,物理、化學、生物、地理這些課,我也一直在學,論底子,我可不差。”
常孤雛見他說得篤定,眼裡閃著自信的光,便笑著點頭:“好,既如此,我這就讓人去學校打個招呼,明日你就跟著寧寧一同去,看看咱們遼東的學堂,跟應天的大本堂有什麼不同。”
常寧一聽,立刻拍著桌子道:“太好了!表哥跟我一起上學,先生講的那些器械原理,表哥肯定也聽得懂!”
常靜也抿嘴笑了,想著明日能和表哥一同去學堂,心裡竟有幾分期待。
朱雄英看著這兄妹倆的模樣,也笑了。
他倒真想瞧瞧,舅舅在遼東辦的學堂,到底藏著多少學問。
馬車在蓋州城第一中學門口停下,朱雄英跟著常寧、常靜下了車。
校門口已有不少學生,三三兩兩地聚著說話,見了常寧,都笑著打招呼。
“常寧,早啊!”
“今兒你咋坐馬車來了?”
常寧擺擺手,笑著應道:“家裡來了客人。”
幾個相熟的同學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好奇地探頭問:“這位是?看著麵生得很。”
常寧摟過朱雄英的肩膀,大大咧咧道:“這是我表哥,剛從應天來,今兒跟我來學堂轉轉。”他沒提朱雄英的身份,隻當是尋常親戚。
朱雄英也笑著衝眾人點頭示意,模樣隨和,半點看不出架子。
有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湊到常靜身邊,小聲問:“靜靜,這真是你表哥?看著比先生還斯文呢。”
常靜紅著臉點點頭,拉著那姑娘往院裡走:“快進去吧,要上課了。”
一行人往學堂裡去,路上不斷有學生跟常寧打招呼,目光時不時瞟向朱雄英,帶著好奇,卻也沒人多問。
朱雄英邊走邊看,見這學堂的院子比國公府還寬敞,幾排青磚瓦房做教室,牆上竟還畫著些奇奇怪怪的圖——有齒輪咬合的樣子,還有彎彎曲曲的線條,看著像是地圖又不全像。
“那是物理課的圖,講槓桿原理的。”常寧見他盯著牆看,便解釋道,“先生說,學這些能造更好的農具,還能修火炮。”
朱雄英眼睛一亮,心裡更期待接下來的課了。
學堂裡的先生們早從國公府那邊得了訊息,知道今日有位特殊的“學生”要來。
但大家都默契地保持如常,授課節奏、內容絲毫未變,隻在課前對朱雄英溫和點頭示意,算是打過招呼。
第一堂是算學,先生講的是盈不足術,朱雄英初聽時有些發怔——應天的先生講這部分時側重理論,而這裡卻結合了遼東屯田的實際賬目舉例,顯得格外鮮活。
他捏著算籌凝神細聽,偶爾在紙上勾畫演算,不多時便跟上了思路。
接著是格物課,先生帶大家觀察磁石吸鐵、凸透鏡聚光,朱雄英看著陽光下被點燃的紙片,眼中閃過興味。
他在家中雖也見過類似物件,卻從未這般係統地探究原理,一時間聽得格外專注。
課間休息時,常寧湊過來問:“表哥,能跟上不?”
朱雄英揚了揚手裡的筆記,笑道:“不難,挺有意思。”
一上午的課下來,他不僅沒覺得吃力,反而對這學堂的教學方式頗為認可——既有書本知識,又緊扣實際,難怪常寧兄妹總說這裡的課比家裡請的先生講得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