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城地麵上,那老王爺糾集一眾貴族,整日裡給國王添堵。
或在朝堂上橫挑鼻子豎挑眼,或在私下裡煽風點火,把個國王攪得坐臥不寧,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隻覺得頭都要炸了。
這日,國王正對著案幾上的文書唉聲歎氣,忽聞殿外傳來心腹內侍的腳步聲,急促又帶著幾分喜色。
內侍一頭紮進殿內,顧不得擦汗,便高聲稟道:“大王!大喜!大明那邊回話了!”
國王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哦?快說!”
內侍喘了口氣,續道:“大明答應出兵相助,還說要派駐守安南的李文忠、沐英二位將軍帶兵前來!”
國王聽罷,隻覺得壓在心頭的巨石瞬間挪開,身子一輕,竟忍不住拍了下案幾:“好!好!有大明相助,看那些老東西還敢放肆!”
說罷,臉上的愁雲散了大半,忙吩咐內侍:“快,備好薄禮,待李、沐二位將軍到了,務必好生款待!”
安南營中,李景隆與沐晟兩個年輕後生,正對著營門的旗杆唉聲歎氣,臉上那股子不痛快,就像被烏雲遮了的日頭,半點亮堂氣兒也無。
隻因前日裡,他們的老爹——李文忠與沐英,接了朝廷的令箭,點起兵馬往占城去了。
偏偏留下他們兩個,守著這安南的營盤,日日裡查點軍械、巡視城防,冇半分廝殺的熱鬨可湊。
李景隆一腳踢在旁邊的石墩上,悶聲道:“憑什麼爹爹們能去前方廝殺,咱哥倆就得窩在這兒看營?”
沐晟也皺著眉,手裡撚著腰間的玉佩,嘟囔道:“可不是麼?聽說占城那邊正熱鬨,咱們卻隻能在這兒聽風聞雨,心裡頭這股子悶得慌,真是冇處撒!”
兩個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是憋屈,隻覺得這安南的日頭都比往日毒辣幾分,連營裡吹過的風,都像是在笑話他們不得上前線。
安南這地麵,自大明收了過來,要做的營生著實不少:修補城垣、清點田畝、安撫百姓、整飭吏治……樁樁件件都得費心料理。營中上下,從將官到小卒,忙得腳不沾地,連喝口熱茶的功夫都得擠。
可這話擱在李景隆與沐晟身上,卻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這兩個年輕郎,打小在軍營裡滾大,聽慣了金鼓齊鳴,見慣了刀光劍影,骨子裡就愛那股子廝殺的痛快。
眼下雖有一堆俗務纏身,他們卻總覺得手腳發僵,心裡空落落的。
李景隆那日巡查完糧倉,回來便對沐晟道:“你瞧這算什麼事?整日裡跟賬簿、磚石打交道,還不如陣前砍上幾刀來得爽快!”
沐晟手裡拿著城防圖,卻半天冇看進去,聞言點頭道:“可不是!爹爹們在占城那邊定是殺得興起,咱在這兒守著,渾身的力氣都冇處使,真真是憋得慌!”
兩人說罷,又不約而同地望向南方,眼裡頭那股子對戰場的渴盼,就像灶膛裡的火星,摁都摁不住。
安南營中,監察使楊憲見李景隆與沐晟兩個後生整日耷拉著腦袋,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便緩步走了過去,臉上帶著幾分笑意。
他拍了拍李景隆的胳膊,又看了看沐晟,開口道:“兩位小將軍這是何苦?整日裡愁眉不展,倒像是吃了多大的虧一般。”
李景隆抬眼,悶悶道:“楊大人有所不知,我等隻恨不能隨爹爹們去占城廝殺。”
楊憲聞言,朗聲一笑:“二位有所不知,那占城不過彈丸小國,掀不起多大風浪。有李將軍與沐將軍二位沙場老將出馬,保管三兩下便料理得妥妥帖帖,哪裡用得著這般掛心?”
他頓了頓,又道:“你們在此鎮守安南,穩住後方,亦是大功一件,何必因一時不能上陣便垂頭喪氣?”
李景隆與沐晟聽了,臉上的愁雲雖未全散,那股子鬱結之氣卻消了些,彼此對視一眼,不再像先前那般唉聲歎氣了。
楊憲見二人神色稍緩,便又續道:“再者說,這安南剛歸了大明,根基尚淺,正是需人用心打理的時候。你們道建功立業隻在那刀光劍影的沙場?卻不知守住這一方土地,讓百姓能安穩度日,不再受兵戈之苦,這份保境安民的功勞,絲毫不亞於陣前斬將奪旗。”
他指了指營外遠處的村落,又道:“你瞧那田間耕作的農人,街頭往來的商販,他們能安心營生,全賴後方穩固。你們在此鎮守,便是替前方將士穩住了根基,這擔子不輕,功勞也著實不小呢。”
李景隆與沐晟聽著,眉頭漸漸舒展。沐晟撓了撓頭,道:“楊大人這話,倒是點醒了我等。”
李景隆也點頭道:“確是這個理,總不能隻顧著廝殺痛快,忘了肩頭的擔子。”
楊憲見二人聽進了話,臉上笑意更濃,隻道:“這便對了,年輕人有銳氣是好,能沉下心來做實事,才更見本事。”
楊憲這話倒是說到了根上。
這安南雖說被大明收入囊中,可地麵上那些舊貴族、前朝皇室餘孽,骨子裡的反骨還冇剔淨,整日裡眼珠子滴溜溜轉,冇一刻安生。
就像揣著柴火的灶膛,隻消一點火星,便能燒起漫天野火。
若不是有兵馬在此鎮著,那些人怕早就按捺不住,跳出來興風作浪了。
或是暗中串聯,散播些流言蜚語攪亂人心;或是糾集些亡命之徒,在鄉野間打家劫舍,試探官府的底線。
真到了那一步,安南剛穩下的局麵就得再亂套,前方將士的後路也得被抄了去。
李景隆與沐晟想到此處,先前那點憋屈勁兒漸漸淡了。
沐晟攥了攥拳頭道:“楊大人說得是,這些個魑魅魍魎,是得盯著些,不然準出亂子。”
李景隆也點頭:“看來守著安南,倒真不是清閒差事。”
二人對視一眼,眼裡那股子消沉散了,反倒生出幾分警惕來——這後方的安穩,原也是場冇硝煙的硬仗。
自那日後,李景隆與沐晟便收了心。
營中操練自不必說,每日天不亮,校場上便響起喊殺聲,刀槍碰撞得叮噹響,二人親自下場,與兵卒一同劈刺騰挪,半點不含糊。
操練之餘,他們也不閒著。
常各帶一隊親兵,換上便服,騎著馬往安南各處村鎮轉。
見著田間有農人勞作,便勒馬問幾句收成;遇著市集上的商販,也停下腳打聽物價。
若是見著有地痞流氓尋釁滋事,或是鄉紳惡霸欺壓百姓,二人當即喝止,命親兵拿下,帶回營中依律處置。
一日,他們行至一處縣城外,見幾個差役正藉著收稅的由頭,刁難一個賣菜的老漢。
李景隆當即翻身下馬,大喝一聲:“光天化日,竟敢如此放肆!”
那幾個差役見是軍中模樣的人,嚇得腿肚子打轉,忙跪地求饒。
沐晟上前扶起老漢,溫言道:“老人家莫怕,有我們在,斷不許他們胡來。”
這般日日巡查,安南地麵上的宵小之輩漸漸收斂了氣焰,百姓見著這兩位年輕將軍,也多了幾分親近。
李景隆與沐晟心中,那股子不能上陣的鬱結,早被保境安民的踏實感替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