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晟打小跟著父親沐英在雲南長大,那地方多山多瘴,向來不太平,少不了與蠻夷周旋,兵事上的勾當,他打記事起就耳濡目染。
尋常孩童還在玩泥巴的年紀,他已跟著沐英在演武場邊看士兵操練,槍如何刺,刀如何劈,聽得比唸書還上心。
稍大些,便學著挽弓搭箭,雖力氣不足,準頭卻已像模像樣。
軍營裡的規矩,紮營的講究,甚至如何辨認地形、檢視水源,這些兵卒們要學許久的本事,他在日常裡便慢慢摸清了門道。
到了能騎馬的年紀,沐英常帶著他巡邊,指著山川河穀說:“此處若有敵來,當如何佈陣?彼處若遇伏擊,該如何突圍?”
他總能說出幾分道理,雖稚氣未脫,卻句句在理。
比起李景隆來,沐晟在兵事上的確強出不少。
李景隆在京裡嬌養慣了,接觸的多是風花雪月,便是後來學了些武藝,也帶著幾分花架子。
沐晟卻不同,他的本事是在雲南的山山水水裡磨出來的,是跟著父親實打實練出來的,一招一式都透著紮實,說起排兵佈陣,更是條理分明,全無半分虛浮。
就說那日李文忠考較二人辨認佈防圖,李景隆對著圖上的標記還在發愣,沐晟已能指著要害處說出個一二三,哪裡該設斥候,哪裡需備糧草,說得頭頭是道,連李文忠聽了都點頭稱讚。
這並非沐晟天資過人,實在是自小浸在兵事裡,熟得如同家常便飯一般,與李景隆那半路出家的光景,自然大不相同。
這日歇操早,李景隆拖著酸脹的胳膊找到沐晟,往石凳上一坐,垮著臉道:“沐晟,你就彆這麼捲了成不?你樣樣來得都順,襯得我跟個草包似的,這日子冇法過了。”
沐晟正在擦拭弓箭,聞言抬頭,眼裡滿是不解:“卷?這是何意?”
他放下弓,看著李景隆,“咱們學的是保家衛國的本事,哪裡是用來攀比的?你本就來得晚,更該上點心纔是。”
李景隆咂咂嘴,冇好氣道:“我怎冇上心?可你打小就跟著伯父在雲南摸爬滾打,那些佈陣、練兵的法子,你看一眼就懂,我卻要琢磨半天。昨日父親考校那攻守之法,你張口就來,我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害得我又捱了頓訓。”
沐晟眉頭微蹙:“那是你冇往心裡去。前日我見你看佈防圖時,眼神都飄到彆處去了,若肯靜下心來細想,怎會說不出?”
他拿起一支箭,掂量著,“你是將軍,將來要獨當一麵的,這些本事學不紮實,如何領兵?難道真要等出事了才著急?”
李景隆被他說得臉上發燙,卻還嘴硬:“我……我這不是正在學麼。”
“學便要下真功夫,”沐晟把箭放回箭囊,語氣誠懇,“你父親那般嚴格,也是盼著你能長進。彆總想著走捷徑,踏踏實實練,日子久了,自然就熟了。”
李景隆撇撇嘴,心裡卻也明白沐晟說得在理,隻是被比下去的滋味實在不好受,隻得悶聲道:“知道了,囉嗦。”
說罷,起身拍了拍屁股,往演武場去了——他雖嘴上不服,腳下卻已朝著操練的地方挪去。
沐晟看他背影,輕輕搖了搖頭,拿起弓繼續擦拭,嘴角卻悄悄帶了點笑意。
李景隆回到營中,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
他對著帳中銅鏡,瞧著自己雖帶些疲憊卻依舊周正的臉麵,暗自嘀咕:“沐晟那小子,不過是打小在軍營裡混,練得些蠻力罷了,算什麼真本事?”
他伸手理了理衣襟,嘴角撇了撇:“論起動腦子,他未必及得上我。將來真到了運籌帷幄的時候,靠的可不是揮槍舞劍的力氣,是算計,是佈局。他那點兵事能耐,不過是些粗笨功夫,哪及得上我心裡的彎彎繞?”
這般想著,他心裡竟舒坦了不少,彷彿方纔被比下去的鬱氣都散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本兵書,雖看了幾行便有些發睏,卻還是強撐著點頭:“是了,我玩的是腦子,他不過是個隻會舞刀弄槍的粗漢子,將來定能看出高低來。”
說罷,他把兵書往桌上一放,倒頭躺在榻上,不多時便打起了輕鼾,彷彿那幾句自我安慰的話,真讓他信了自己比沐晟高出一籌似的。
自那日後,李景隆倒真把心沉了些。
營中無事時,他便揣著本兵書躲在帳裡,有時蹲在案前,有時歪在榻上,眉頭皺著,手指還時不時在書頁上點點畫畫。
起初看那密密麻麻的字,隻覺得頭疼,什麼“聲東擊西”“虛虛實實”,看得他眼冒金星。
可看了幾日,竟慢慢看出些門道來。看到古人以少勝多的戰例,他會拍著大腿叫好;讀到佈陣失利的敗筆,又會咂著嘴歎氣,彷彿自己也身在那千軍萬馬之中。
有回沐晟來尋他,掀簾一瞧,見他正捧著本《孫子兵法》看得入神,連帳門響動都冇察覺。
沐晟輕咳一聲,他才猛地抬頭,眼裡還帶著幾分從書中抽離的茫然:“啊?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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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呢,這般入迷?”沐晟走過去,掃了眼書頁。
李景隆把書往桌上一放,臉上帶了幾分得意:“你看這‘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說得真是在理!前日父親講的那處隘口佈防,若按這法子來,倒是能省不少兵力。”
沐晟見他說得頭頭是道,點頭道:“能靜下心看書,總是好的。”
李景隆被誇了一句,勁頭更足,又把書翻開:“你彆打擾我,我這正看到關鍵處呢。”
說罷便低下頭,又沉浸在那些兵策戰策裡,連外頭吹號集合的聲音都險些冇聽見。
這些日子,他飯也吃得匆忙,覺也睡得少了,帳裡的燈常亮到深夜。
旁人見了,都說李將軍像是換了個人,再不是先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他自己卻不覺得,隻想著把那些兵書裡的道理嚼透了,將來好讓父親和沐晟瞧瞧,他李景隆不光會玩腦子,肚子裡也能裝下真學問。
李文忠聽親兵說,景隆這些日子總躲在帳裡看兵書,連往日裡唸叨的閒逛都擱下了,起初還不信,親自去帳外瞧了瞧。
隻見帳內燈亮著,隱約傳來翻書的窸窣聲,偶爾還有幾句低聲自語,像是在琢磨什麼。
他冇進去打擾,轉身往回走,臉上雖依舊冇什麼笑意,心裡頭卻鬆快了些。
回到自己帳中,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暗自點頭:“這小子,總算冇徹底爛泥扶不上牆。”
先前總怕他耽於享樂,誤了正事,如今見他肯靜下心來啃兵書,雖離“成器”還差得遠,卻也算有了幾分人樣。
他放下茶杯,對著帳外喊:“去,把昨日那套陣圖取來,送與景隆帳中。”
親兵應了,他又補充道,“告訴他,有不懂的,儘管來問。”
待親兵走了,李文忠望著帳頂,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
這兒子,若能一直這般長進,將來未必不能撐起李家的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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