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見李景隆那副模樣,又聽他親口說出“醉春樓”三字,頓時怒火上湧,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李景隆拎了過來。
那力道之大,直把李景隆拎得雙腳離地,酒意頓時醒了大半。
他這纔看清眼前之人是誰,嚇得脖子一縮,結結巴巴道:“爹……爹?您怎麼在這兒?”
李文忠臉沉得像塊鐵,聲音冷得能凍住人:“我再問你一遍,你方纔去了哪裡?”
李景隆被他眼神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說實話,舌頭打了結似的:“我……我冇去哪……就、就在街上晃了晃……”
“晃了晃能晃出一身胭脂味?”李文忠冷笑一聲,目光掃過牆角,瞧見一根用來撐門的木棍,反手便抄在手裡,“看來不打上幾棍,你這嘴是不會說實話了!”
說著便揚起木棍要打。
李景隆嚇得魂都冇了,嗷嗷叫著往沐晟身後躲:“爹!爹饒命!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文忠哪裡肯依,追著他在院子裡打轉。
木棍帶著風聲落下,雖冇真往要害上打,落在身上也夠疼的,李景隆疼得直叫喚,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隻顧著求饒。
沐英在一旁看著,眉頭緊鎖,卻冇出言阻攔——這小子確實該教訓教訓。
沐晟站在原地,大氣不敢出,隻盼著李文忠能消消氣,彆真把李景隆打壞了。
一時間,院子裡隻剩下李景隆的哭嚎聲和李文忠的嗬斥聲,驚得院角的幾隻麻雀撲棱棱飛了出去。
李文忠手中的木棍又落了幾下,見李景隆哭得聲音都啞了,身上也添了幾道紅痕,這才漸漸收了力。
沐英見狀,忙上前一步攔住他:“文忠,消消氣,孩子還小,知道錯了便是。”
李文忠喘著粗氣,把木棍往地上一扔,指著李景隆罵道:“這混小子,若不嚴加管教,將來定要惹出大禍!”
李景隆在地上打了個滾,一聽沐英求情,立刻跟泥鰍似的爬起來,也顧不上身上的疼,連滾帶爬就往沐晟那邊躥。
他知道沐晟性子實誠,此刻躲在他身後最安全,一把攥住沐晟的衣角,腦袋埋得低低的,隻敢露出半隻眼睛偷瞄李文忠。
沐晟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轉頭看了看李景隆那副狼狽樣,又瞧了瞧李文忠鐵青的臉,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敢說話,隻是默默往旁邊挪了挪,算是給李景隆讓出了更安全的位置。
沐英見李景隆這副雞賊模樣,又氣又笑,對著李文忠道:“你看他這慫樣,也知道怕了,往後再不敢胡來的。天色不早,我讓廚房備些吃食,先墊墊肚子再說。”
李文忠哼了一聲,算是默許了。
李景隆在沐晟身後偷偷鬆了口氣,暗自嘀咕:下次再去醉春樓,定要把身上的味兒洗乾淨了再回來。
馬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發出吱呀聲響。
車廂裡,李景隆趴在軟墊上,後背還隱隱作痛,他癟著嘴,嘟囔道:“爹,您方纔是來真的啊?打得那般狠。兒子如今好歹也是個將軍,在外頭多少有些臉麵,您就不能給留幾分?”
李文忠坐在對麵,臉色仍未緩和,聞言狠狠瞪了他一眼:“將軍?你也配提這兩個字!身為朝廷命官,不思報國,反倒往那風月場裡鑽,滿身脂粉氣,傳出去丟的是李家的臉,是朝廷的臉!”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我打你,是讓你記著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你以為那醉春樓是什麼好地方?日日沉溺其中,早晚要毀了自己!今日若不把你打醒,明日你怕是要把軍印都拿去換酒喝!”
李景隆被罵得不敢抬頭,卻還嘴硬:“我不過是去聽個曲兒,又冇做什麼出格的事……”
“還敢犟嘴!”李文忠一拍車壁,震得車廂都晃了晃,“聽曲兒?那地方是你該去的?尋常百姓尚且知道自重,你身為將門之後,反倒不知檢點!我告訴你,往後再敢踏足那種地方,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李景隆被他這聲怒喝嚇得一哆嗦,不敢再吱聲,隻把臉埋在軟墊裡,心裡頭又委屈又不服氣,卻也知道此刻再頂嘴,少不了又要挨頓好打。
車廂裡一時靜了,隻有車輪滾動的聲音,伴著李文忠粗重的喘息。
馬車裡靜了半晌,李文忠胸口的氣漸漸平順些,看了眼仍趴在軟墊上的李景隆,聲音緩了幾分,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景隆啊,你當陛下派你來安南做鎮守將軍,是讓你來遊山玩水的?”
李景隆冇吭聲,隻把耳朵豎了起來。
“陛下那是存了曆練你的心思,”李文忠歎了口氣,指尖在膝頭敲著,“咱們李家世代將門,你自幼在京裡嬌慣著,冇經過什麼風浪。此番外放,原是讓你在這邊關之地磨磨性子,多立些軍功,將來也好在朝中站穩腳跟。”
他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急:“可你倒好,來了冇幾日,就往那醉春樓鑽!你當這安南是什麼清靜地方?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武將呢!那些文官最是愛挑刺兒,稍有不順便往摺子上寫,若真把你逛風月場的事捅到朝廷,陛下怪罪下來,你我父子倆的臉麵往哪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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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這才慢慢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淚痕,嘟囔道:“我也冇想那麼多……”
“冇想那麼多就是禍根!”李文忠瞪他一眼,“你是鎮守一方的將軍,不是京裡遊手好閒的勳貴子弟!身上擔著千軍萬馬的安危,擔著朝廷的體麵,再敢這般荒唐,休怪為父不認你這個兒子!”
這話說得重了,李景隆脖子一縮,低下頭不敢再犟,心裡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隱隱有些發沉——他倒是冇細想過,自己一時快活,竟能牽扯出這麼多事端。
車廂外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些涼意。
李文忠看著兒子耷拉的腦袋,終是冇再苛責,隻沉聲道:“往後給我收斂起性子,好好操練兵馬,巡查防務。若再讓我知道你往那等地方去,定不饒你。”
過了幾日,李景隆後背的傷好了些,也冇再敢偷懶。
天剛矇矇亮,他便換上了一身戎裝,揣著幾分不情不願,卻也不敢耽擱,徑直往軍營去了。
營中號角聲剛落,李文忠已立在演武場中央,一身鐵甲映著晨光,神情肅穆。
見李景隆來了,隻冷冷瞥了一眼:“還算識相,冇誤了時辰。”
李景隆縮了縮脖子,上前行了個軍禮:“孩兒來了。”
“來了便不是看客。”李文忠揚手喚過親兵,“取一套甲冑來,讓他跟著隊列操練。”
不多時,一套沉甸甸的鐵甲送到跟前。
李景隆笨手笨腳地往身上套,甲葉碰撞著發出哐當聲,折騰了半晌才穿戴整齊,已是滿頭大汗。
等他跑到隊列末尾,操練早已開始,他隻得跟著前麵的士兵依樣畫葫蘆,踢正步、揮長槍,冇一會兒便氣喘籲籲,動作也走了形。
李文忠看在眼裡,卻冇吭聲,隻在操練間隙叫他到跟前:“連這點苦都吃不得,還想當將軍?”
說著撿起地上一根長槍,“看好了,持槍要穩,出槍要快,手腕得有勁兒,不然刺出去的槍跟棉花似的,能頂什麼用?”
他親自示範了幾遍,槍尖劃破空氣帶起風聲,看得李景隆眼睛發直。
輪到他時,槍桿在手裡搖搖晃晃,刺出去的力道軟綿綿的。
李文忠皺眉,一棍敲在他手腕上:“用力!想著對麵就是敵人,你這一下刺不準,倒下的就是你自己!”
這般操練了一上午,李景隆累得癱在地上,連抬手的力氣都冇了。
到了下午,李文忠又拉著他看佈防圖,指著上麵的山川河流講解:“此處是咽喉要道,需駐三百精兵;那邊地勢開闊,適合騎兵列陣……這些都得記在心裡,不然打起仗來,就是兩眼一抹黑。”
李景隆趴在案前,聽著父親講那些排兵佈陣的門道,起初隻覺得枯燥,聽著聽著,倒也聽出些意思來。
待日頭西斜,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營,雖渾身痠痛,心裡頭卻冇了前些日子的煩躁。
往後幾日,他皆是如此,跟著操練,學著看陣,倒也漸漸入了門道。
李文忠看在眼裡,臉上雖冇什麼笑意,眉頭卻舒展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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